第26章 睡不安穩的縣城
辦公室里靜了幾秒。
周琪捏著那張新計件表,紙角都被攥出了摺痕。
她盯著「單價」兩個字看了半天,才低聲說:「你這等於是把利潤全讓出去了。」
「不是讓。」
馬雲飛拿鉛筆在桌上點了點,「是買人心,也是買產能。」
「這五十個人,只要真掙到錢,回家說一句,比我貼一百張招工啟事都管用。」
「她們的姐妹、妯娌、鄰居,全都在看。」
他把舊帳本合上,「誰能讓她們在家門口掙到錢,誰就能把人留下。」
周琪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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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雲飛接著說:「底薪三百,前兩個月已經預支過了。」
「但這單計件,不會從加工費里扣底薪。」
周琪猛地抬眼,「那以後每個月的底薪開支呢?」
「廠里倒貼。」
「按五十個人算,一個月就是一萬五。」
陳宇站在門口,聽得嘴裡的煙都忘了咬。
周琪嘴唇動了動。
這種帳,她一眼就能看明白。
老闆拿到外貿加工費,第一反應通常是怎麼少發錢。
這才是她見過的常態。
可馬雲飛現在是倒貼底薪,把計件全都分出去。
周琪低頭看那張紙。
基礎側縫,一件四毛五。
手工歸拔核心段,一件一塊九毛六。
手工合縫、領座塑型、終檢返修,每項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她忽然覺得手裡的紙有點沉。
馬雲飛起身,拿起搪瓷杯,「貼出去吧。讓機器先停十分鐘,讓她們自己算。」
周琪深吸一口氣,「行。」
她轉身往車間走。
車間裡,縫紉機聲正響成一片。
張素琴在裁剪台前低頭驗片,劉小慧坐在第三排靠窗,手腕壓得很穩。
李小娟在燙台邊整理蒸汽管,臉上還掛著汗。
周琪走到公告欄前。
公告欄是一塊刷白的木板,上面貼著作息表、工序表、返工標準。
她把新計件單攤平,四顆圖釘啪、啪、啪、啪,死死按住四個角。
「大家都停一下!」
她嗓門壓過了機器聲,「生產單價表出來了,自己過來看。」
第一台機器停了。
第二台也停了。
很快,三十台重機全停了。
車間一下安靜下來,只剩蒸汽閥還在嗤嗤冒氣。
女工們圍到公告欄前,有人手上還拿著線剪,有人圍裙上沾著劃粉。
沈翠把背上的孩子往上託了托,踮著腳往前看。
李小娟擠在最前面。
她伸出手指,順著橫線一格一格往下劃。
「基礎側縫……四毛五?」
聲音很輕,怕自己念錯了。
旁邊一個女工立刻湊過來,「多少?」
「四毛五,一件。」
「以前老廠才一毛八啊!」
人群里一陣小聲嘀咕。
周琪沒攔著。她要的就是讓她們自己算。
李小娟繼續往下看,「手工歸拔核心段……一塊九毛六。」
她手指停住了,回頭看向張素琴。
「張姨,歸拔一件一塊九毛六?」
張素琴抬頭瞥了一眼,「眼睛沒花就照著念,別問我。」
前排幾個女工倒吸一口氣。
「一塊九毛六?」
「做十件不就近二十塊?」
「那一天要是能做二十件……」
那人話沒說完,自己先愣住了。
劉小慧站在後面沒動。她盯著那張表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周琪把一截粉筆拍在公告欄邊的小台子上。
「不會心算的,拿紙算。算明白了,再上工。」
李小娟趕緊扯了塊廢包裝紙。劉小慧也走過來,拿起半截鉛筆。
兩人蹲在公告欄下列豎式。
基礎縫合、袖山、領座輔助、歸拔、手工收邊,每項都按她們所在的工序往裡加。
李小娟小聲念著:「劉姐,你是精細組,歸拔輔助一天能跟二十來件。再加袖山和手工收邊……」
劉小慧沒說話。
她的鉛筆在紙上劃的很慢。算到最後一行時,鉛筆尖啪的一聲斷了。
紙上寫著:十八天,四百六十元。
她盯著那個數,眼睛發直。
旁邊人也看見了。
「多少?」
「劉小慧十八天……四百六?」
沒人說話。
車間裡變得一片安靜。
四百六。
不是一年,也不是半年。
是十八天。
縣城裡去百貨大樓站櫃檯,一個月才一百多塊。普通機關科員,一個月也就三百塊上下。
劉小慧以前在老廠拼死拼活,一個月最多也就掙三百出頭,還常常拿不到錢。
李小娟不信,又用粉筆在水泥地上重新算了一遍。
她算得很認真,每一項後面都畫一道短橫。
最後還是四百六。
她抬頭看劉小慧。
劉小慧嘴唇發白,手裡的斷鉛筆掉在地上。
「要是按整月滿勤折合……」
李小娟聲音都在顫。她在旁邊又寫了一個數。
八百三十二。
這個數一出來,幾個女工連呼吸都變輕了。
「八百多?」
「就在家門口?」
「這比縣裡坐辦公室的拿的還多吧?」
周琪站在旁邊,沒有打斷。
她看著這些人的臉,從不敢信,到發懵,再到眼眶一點點發紅。
這張單價表,直接打破了她們過去十幾年的認知。
原來踩縫紉機,不光是掙那點辛苦錢。
原來手藝真的值錢。
孫秀英拿著廢紙算了半天,聲音發飄,「我這組十八天能拿三百六?」
旁邊小趙撓著頭,「我手慢,也有二百九?」
一個姓劉的大姐把紙翻來覆去看,「四百?我真能掙到四百?」
她聲音一下啞了,「我男人在磚窯背磚,一個月也沒掙到這個數啊。」
人群又安靜了。
李小娟扶著公告欄,腿有點發軟。
她想到去年臘月,自己差點就去了南方。坐綠皮車站票,從淮海縣擠到羊城,得站兩天兩夜。
現在不用去了。
就在家門口。
她扶著木板,指頭摳進了公告欄的邊緣。
張素琴從裁剪台後走過來。
「都閉嘴。」
聲音不大,卻很硬。
人群立刻收聲。
她站到單價表前,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。
歸拔總檢、返修、手工合縫、領座覆核。
她嘴上沒說什麼,心裡卻把自己的帳算了一遍。
十八天計件,七百八。
加上她那一千塊的底薪。
一千七百八。
張素琴臉上沒表情,手卻在褲縫上使勁搓了兩下。
馬雲飛站在辦公室門口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沒去拆穿。
老手藝人被壓了一輩子的價,忽然有人把她的手藝按真價錢算,她心裡比誰都慌。
周琪清了清嗓子。
「都聽清楚了。」
「這張表不是寫著玩的。」
她把匯款通知單拍在旁邊,「滬上申達的預付款已經到帳了。這批四百件,總計件一萬兩千五,老闆說了,全部按工序分給你們。」
人群里有人小聲問:「那底薪三百呢?」
「底薪照樣算廠里的。」
周琪看向馬雲飛。
馬雲飛走過來,站在公告欄旁。
「前兩個月的底薪,很多人已經領過。但這批外貿單的計件,不扣底薪。」
「你們做多少,就拿多少。」
沒人說話。
馬雲飛接著說:「錢從我這裡出。我只要一件事。」
他伸手敲了敲公告欄。
「質量不能掉。」
「三針不齊,返工。」
「領子塌了,返工。」
「誰要是糊弄,就下工序。」
他停了三秒。
「誰手藝好,誰拿高價。」
這句話落下,車間裡靜得只剩日光燈的嗡嗡聲。
劉小慧低頭看著包裝紙上的八百三十二。
一滴眼淚砸上去。
數字832被洇成了一團。
她趕緊用袖子去擦,結果越擦越花。
李小娟也哭了。她抬袖口抹臉,袖子上全是線頭渣子,一抹,半張臉都是白毛。
她自己沒發現,只死死盯著那張表。
劉大姐把那張算工資的紙條扣在胸口,仰著頭,眼睛眨得很快。
她怕眼淚掉下來,更怕掉到旁邊的羊絨料子上。
沈翠背上的孩子被吵醒了,哼哼了兩聲。
沈翠沒顧上哄,只看著公告欄,嘴裡反覆念叨:「四百多,四百多……」
張素琴忽然一巴掌拍在裁剪台上。
針線盒被震得嘩啦一聲響。
「哭什麼哭!」
她聲音一下拔高,「貨沒交,錢還沒拿到手裡呢!」
幾個女工被嚇得一哆嗦。
張素琴指著工位,「都坐回去。針距要是錯一格,別怪我讓你拆到半夜。」
「還有,誰要把眼淚滴到料子上,我饒不了她。」
這話聽著狠。
可這會兒沒人覺得難聽。
女工們抹著眼睛往回走。坐下,穿線,壓腳,試針。
一台機器響了。
兩台機器響了。
很快,整間廠房重新轟鳴起來。
這一次,踏板聲比剛才更穩,也更狠。
劉小慧換了根新針,低頭走袖山弧線,手腕沒有一絲抖動。
李小娟在燙台前重新推蒸汽,汗順著下巴滴下來,她連擦都沒擦一下。
張素琴站在兩人中間,眼眶其實也有點紅,但背挺得筆直。
「慢一點,別搶。」
「錢在那兒跑不了。」
「活要是做壞了,錢才真沒了。」
周琪站在公告欄前,把那張單價表又按了一遍。
四顆圖釘釘得很牢。
她忽然明白馬雲飛為什麼敢這麼做了。
這不是單純撒錢。
這是用真金白銀把人拴住。
誰見過這個價,誰還肯回老廠拿一毛八?
誰掙過這筆錢,誰還肯坐綠皮車南下賭命?
陳宇靠在門邊,嘴裡嘖了一聲。
「今晚菜市場的炸鍋。」
周琪沒說話。
她甚至能想像到,錢美華抱著外孫女坐在巷子口,把十八天四百六說給一圈女人聽。
沈翠回家把紙條拍在飯桌上。
劉大姐的男人在磚窯聽完,半夜都累得睡不著覺。
馬雲飛沒進車間。
他站在走廊玻璃前,看著裡面那一排排低頭幹活的背影。
腦子裡那塊熟悉的數字亮了一下。
【淮海縣當前常住人口:394355人。】
【今日獎勵:39435.5元。】
【當前現金空間總額:302141.4元。】
馬雲飛盯著第一行看了兩秒。
沒少。
這幾天第一次沒往下掉。
他把手插進兜里,輕輕吐了口氣。
留人、引人、篩人。
第一環,總算是扣上了。
車間裡轟鳴作響。
周琪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紅著眼還拼命踩踏板的女工,心裡清楚。
今晚過後,這張計件單上的數字,會以驚人的速度傳遍整個淮海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