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官面上的懷疑
清晨七點四十,開發區碎石路上還帶著潮氣。
劉宏業騎著舊二八大槓,從廠房側門繞過來,褲腳用鐵夾子夾著,上身只套了件灰襯衫。
車還沒停穩,裡面的機器聲已經壓了出來。
嗒嗒嗒——
一排接一排,連成一片。
劉宏業扶著車把,站在側門外看了半分鐘。
車間裡燈全開著,幾十台重機平縫機一齊響,女工們低著頭送布、踩踏板,動作快的發緊。
這種響法,他以前在老服裝廠聽過。
但那時候總夾著閒話聲、咳嗽聲、罵孩子聲。
這裡不一樣,機器聲密,停頓少,有人抬頭瞥了門口一眼,又立刻低下去。
劉宏業把自行車靠在牆邊,順著側門走進去。
他站到一個做側縫的女工身後。
女工正壓著長縫,白線貼著粉線往前走。
劉宏業清了清嗓子。
「同志,問你個事啊。」
女工頭也不抬,「你誰啊?別擋著燈。」
劉宏業愣了一下,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「你們幾點上的工啊?」
「七點。」
「廠里要求這麼早嗎?」
「我自己願意來的。」
女工手下不停,聲音有點急。
劉宏業又問:「這廠里加班,給不給錢?」
聽到這話,女工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只有嫌他礙事。
「我們廠加班給不給錢,關你啥事嘛?」
旁邊機器停了半拍,另一個女工趕緊提醒:「孫姐,線歪了。」
孫姐立刻低頭,「哎喲,你看你這一問,給我攪的。」
她拿剪刀把線頭剪掉,語氣重了些。
「大清早的別問了行不行?這件返工,幾毛錢就沒了。」
劉宏業嘴角抽了一下。
幾毛錢。在他辦公室里,幾毛錢沒人當回事。
在這裡,幾毛錢能讓人當場翻臉。
他往後退了兩步。
燙台那邊蒸汽嗤的一聲冒出來。
劉小慧彎著腰推領座輔助線,額頭上全是汗,眼睛盯的死緊。
旁邊李小娟拿廢布練手,手腕壓的很低。
沒有人盯著她們罵,也沒有工頭拿棍子催。
可每個人都怕耽誤幹活。
劉宏業看著看著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哎呦,劉主任,您咋來了?」
周琪端著搪瓷杯從裁剪台旁走過來。
她看見劉宏業,腳步頓了一下,臉上立刻客氣起來。
「您來的可真早。」
劉宏業把手背到身後,「路過,隨便看看。」
周琪看了一眼側門外那輛舊自行車,笑了聲。
「路過?都路過到開發區側門進?」
劉宏業臉色不變,打了個哈哈。
「縣裡讓我多關心企業生產情況嘛。」
周琪沒拆穿,「那我帶您轉轉,車間趕貨呢,您別亂走,影響工人。」
「哎,不用不用。」劉宏業擺擺手,「你忙你的,我自己看看。」
周琪的眼神立刻警覺起來。
「劉主任,這批訂單面料貴,工序卡的也死。您要看,我陪著。」
劉宏業聲音重了半調。
「怎麼,縣經委看看企業,還得先申請?」
周琪握著搪瓷杯的手緊了一下。
這話不好頂。她正要開口,二樓辦公室的門響了一聲。
馬雲飛站在樓梯口。
「嫂子,讓劉主任上來。」
周琪抬頭看他。馬雲飛點了一下頭。
「劉主任,樓梯窄,您慢點。」周琪這才讓開路。
劉宏業沿著樓梯往上走,鐵樓梯被踩的咣當響。
二樓是用石膏板隔出來的辦公區,牆縫裡還能聽見下面機器轟鳴。
屋裡擺著一張破木桌,桌上放著帳本、計算器、鋼筆,還有一摞勞動合同。
馬雲飛坐回桌邊。
「劉主任,坐。」
劉宏業看了一眼掉漆的椅子,坐下後笑了笑。
「馬老闆這辦公室,倒挺節省。」
「廠子剛起步,錢得花在該花的地方。」
馬雲飛把桌上帳本合上。
劉宏業身體前傾,雙手按在膝蓋上。
「我今天來,不繞彎子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廠子開了多久?」
「不到一個月。」
「設備投了多少錢?」
「二十多萬。」
「工人多少了?」
「昨天新招了一批,現在七十來個。」
劉宏業盯著他,「都是底薪三百?」
「對。」
「聽說還預支兩個月底薪?」
「不是所有人。簽合同的熟練工,才給預支。」
劉宏業拿起合同翻了翻,最後一頁蓋著勞動局備案章。
紅章是真的。他把合同放回去,又拿起計件單。
看了兩行,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這個單價,是你定的?」
「我定的。」
「手工歸拔一塊九毛六,手工收邊一塊二,基礎側縫四毛五。」
劉宏業抬頭,「馬老闆,你知道縣裡別的廠開多少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還這麼開?」
馬雲飛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話。
樓下機器聲正好壓上來,屋裡沉了三秒。
劉宏業把計件單拍在桌上。
「小馬啊,我說句難聽的,你別介意。」
「劉主任請說。」
「陳興遠當年跑路,縣裡被罵了半年。女工堵縣政府大門,橫幅拉到馬路上。」
他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那件事,我經手過。」
「現在你這個廠,比陳興遠當年還嚇人。外頭都傳瘋了。」
劉宏業從公文包里摸出鉛筆,直接在計件單背面寫數。
「你看啊,外貿加工費五十塊一件,四百件,整個訂單才兩萬塊。」
鉛筆尖在紙上一頓。
「七十多個工人,底薪一個月就兩萬多。」
「再加你這計件錢單算,還有趕工加班費,一個月總工資奔著五六萬去。」
他抬起頭,眼睛盯著馬雲飛。
「你這帳少一塊沒事,可少的是個窟窿。錢誰給你兜?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周琪站在門口,臉色變了。
她剛要說話,馬雲飛抬手壓住。
劉宏業繼續往下算。
「就算你這首單兩萬全能到帳,水電、飯補、運輸、折舊呢?」
「你自己說,窟窿在哪兒?」
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,語氣嚴厲起來。
「馬雲飛,你別跟我講情懷。但縣裡吃過虧。」
「你今天要是說不清楚,我明天就把情況報上去。」
周琪臉色更緊。樓下機器聲還在響。
馬雲飛拿過紙,看了一眼劉宏業寫的數。
「劉主任,您算錯了一處。」
劉宏業冷笑,「哪兒錯了?」
「這四百件,不是我們廠全部生意。」
馬雲飛拉開抽屜,取出一份傳真件。
紙有點卷,最上面是申達時裝的抬頭。
他推到劉宏業面前。
「後面還有三千五百件秋冬線,同等條件下,飛雲優先承接。」
劉宏業拿起傳真件,手指在抬頭和落款之間停了幾秒。
申達時裝。滬上單位。傳真日期、聯繫人、框架條款都在。
他臉上的強硬緩了一點,眉頭卻沒松。
「這只是框架,不是合同。」
「所以我才要搶著完成這四百件。」
馬雲飛語氣平穩。
「八天交貨,質量過關。到時候後面三千五百件,就不是框架了。」
劉宏業把傳真放下。
「那也沒必要把工人工資開這麼高。」
「有必要!」
馬雲飛拿起計算器,啪啪按了幾下。
「普通廠老闆,這種單子能留四成利潤,而我只留兩成。」
劉宏業盯著他,「剩下的呢?」
「全部分給工人。」
屋裡安靜了三秒。周琪站在門口,呼吸都輕了。
劉宏業覺得這話簡直荒唐。
「你這是做生意嗎?」
「不是嗎?」
「哪家做生意這麼幹的?」
馬雲飛站起身,走到二樓欄杆邊。
下面車間一覽無餘。
劉小慧低著頭走弧線。
蔡琴站在燙台旁,等張素琴點頭。
新來的孟翠翠正在拆一條返工線,拆完重新壓腳,沒半句抱怨。
馬雲飛指著下方。
「劉主任,您在縣裡跑招商十幾年,見過多少廠子?」
「設備能買,廠房能租,訂單能談。」
「可要是工人全跑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樓下轟鳴。
「陳興遠為什麼塌?不是因為沒機器,是因為他把工人當耗材。」
「工資拖,白條打,最後人心散光了。」
聽到陳興遠三個字,劉宏業臉色沉了下去。
馬雲飛沒有避開他的目光。
「我這裡反著來,先把錢給足,讓她們知道,手藝能換真錢。」
「也讓外頭南下的人知道,淮海縣一樣能掙錢。」
劉宏業聲音微變。
「你寧願少掙,也要把人留下?」
「不是少掙。」
馬雲飛看著車間。
「是先留人!人留下,熟練工留下,訂單才接得住。」
「接得住訂單,利潤才會回來。」
他回頭看劉宏業。
「這筆帳,不能只看第一單。」
劉宏業哼了一聲。
「說的輕巧!」
「一個月五六萬工資支出,真金白銀往外掏,萬一哪天訂單斷了呢?」
「訂單斷了,我負責。」
「拿什麼負責?」
馬雲飛拿起帳本,翻到最新一頁。
上面是現金進出、預付款、設備款、工人工資、加班結算。
每一筆都有簽名和手印。
他把帳本推過去。
「劉主任可以查,廠里每天現金流多少,工資發出去多少,預付款到帳多少,全在這裡。」
劉宏業翻了兩頁。字跡不算漂亮,但清楚。
當天加班費,當天簽收。預支工資,一人一欄。沒有白條。沒有口頭帳。
他翻到最後,手指停住。
「你連加班費都日結?」
「趕工期間,當然日結。」
「你就不怕有人拿錢走?」
馬雲飛說道:「真想走的,扣也扣不住。願意留下的,不能寒了心!」
劉宏業把帳本合上。
樓下突然傳來張素琴一聲大喊。
「那條線拆了!領座塌半分都不行!」
被罵的女工趕緊低頭拆線,沒人頂嘴。
劉宏業看向下面。
車間裡的忙是真忙,嚴也是真嚴,不像擺樣子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馬雲飛,你這個打法,縣裡真沒人見過。」
「所以主任您才親自來了。」
劉宏業臉色微變。
馬雲飛語氣仍舊平穩。
「我理解。陳興遠跑過,縣裡怕再出事,您今天來看,是該看。」
劉宏業沒接話。
馬雲飛把傳真件、帳本、計件單依次擺齊。
「您看到了,工人在幹活,訂單是真的。」
「發的錢也是真的,我不怕縣裡查。」
劉宏業看著那三樣東西,臉色複雜。
半晌,他把公文包扣上。
「行,我會把情況如實報給局裡。」
周琪在門口鬆了口氣。
劉宏業走到樓梯口,又停住。
「馬老闆,我還有一句話。」
他的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你說要人,可縣裡要的是穩。」
「可你這套辦法要是撐不住,最後鬧出來的動靜,會比陳興遠那回更大。」
樓下機器聲一陣緊過一陣。
馬雲飛站在欄杆邊,神色不變。
「那就讓縣裡好好看看,我是怎麼撐住的。」
劉宏業盯著他,眼裡沒了敷衍。
「你到底憑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