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凍結十萬壓住疑心


  「憑這個縣不能再空下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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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雲飛站在二樓欄杆邊,手搭在鐵扶手上。

  樓下機器聲一陣接一陣。

  劉宏業皺著眉頭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馬雲飛指向廠房外方向。

  「劉主任,你平時上班,經過城東老街吧?」

  劉宏業沒說話。

  「老街口有個炸油條的趙老頭,六十多了,左手少兩根指頭。」

  「每天凌晨四點支鍋,單手翻油條。」

  「他兒子兒媳在南邊廠里,三年沒回家過年了。」

  劉宏業臉色微變。

  馬雲飛繼續說。

  「還有剪子巷那有個老太太。」

  「每天在外面,腰彎的快貼到車把上,推著竹編車,車裡坐三個孫子。」

  「大的七歲,小的還不會說整話。」

  「她推一趟菜市場,能掙兩塊錢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樓下張素琴罵人的聲音傳上來。

  「針腳壓穩!別搶!」

  馬雲飛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這不只是一家兩家的事。」

  「全縣,三年裡陸陸續續走了快兩萬人。」

  「原本十三所小學,關了八所。」

  「剩下的這幾所,教室里都空一半。」

  劉宏業嘴唇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這些數字,他聽科室人提過。

  可從一個辦廠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,味道不一樣。

  馬雲飛走回桌邊。

  「劉主任,你們開會會講勞動力外流。」

  「講招商,講返鄉,講穩定。」

  「可底下老百姓只認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家裡能不能掙到錢。」

  劉宏業沉聲道:「你開高薪,真能把人全都拽回來?」

  「不能全都拽回來。」

  馬雲飛拿起桌上的計件單,指尖點了點。

  「但能可以先拽回來一部分。」

  「現在,一個劉小慧回來,她在莞城的老姐妹就會打電話問。」

  「一個蔡琴回來,她宿舍里六個女工都會知道。」

  「一個錢美華在菜市場說一句,比縣裡貼一百張紅紙告示都有用。」

  聽到「錢美華」這個名字,劉宏業眼神動了。

  一下子讓他臉上官腔鬆了一點。

  馬雲飛看見了。

  他知道這名字扎的准。

  「南方廠里什麼樣,劉主任您心裡也清楚。」

  「女工住六個人一間的宿舍,電扇壞了也沒人管。」

  「過年排公用電話亭,聽孩子喊一聲媽。」

  「電話還沒掛,人就蹲在牆根哭。」

  劉宏業手指攥緊。

  馬雲飛聲音依舊平。

  「孩子常年在家門口等。」

  「老人抱著病曆本去鄉衛生院,兜里掏不出藥錢。」

  「男人在工地背磚,年底拿一張欠條。」

  「外出打工的這些人,不是不想回家。」

  「是家門口沒有能養家的工作啊。」

  他把計件單推到劉宏業面前。

  「我把工資開高,就是要讓他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淮海縣也有月入上千的工作。」

  「不是嘴上喊口號,是真真實實的給錢。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樓下機器聲不斷往上涌。

  劉宏業低頭看著那張計件單。

  剛才他看它,只覺得嚇人。

  現在再看,那些數字極其扎眼。

  戳在這個縣最痛處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劉宏業開口。

  聲音低了許多。

  「小馬,你知道陳興遠是誰引進的嗎?」

  馬雲飛看著他。

  劉宏業扯動嘴角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」

  這一個字落下,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
  劉宏業從兜里摸出煙,夾在手裡,沒點。

  「九零年,他穿西裝,夾個公文包。」

  「說在南邊有渠道,說要帶淮海縣女工掙錢。」

  「我帶他看廠房,跑手續,跟領導匯報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也覺得,這就是好事。」

  他低頭笑了一下,笑的難看。

  「可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先是欠工資,打白條,拆機器。」

  「最後,人連夜跑了。」

  「全廠的女工堵縣政府大門,橫幅拉到馬路上。」

  劉宏業抬起頭。

  「那個錢美華,你剛才提的。」

  「她那時候堵過我。」

  馬雲飛耐心聽著,沒有插話。

  劉宏業聲音越說越快。

  「就在經委走廊。」

  「她抱著孩子,孩子餓的哭。」

  「她問我,劉主任,我閨女大半年的工資呢?」

  「孩子奶粉錢呢?」

  「我站在那兒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」

  說到煽情,他手裡煙被捏彎了。

  「後面大領導罵我,紀檢找我談話。」

  「這些我都能忍。」

  「可錢美華看我的那個眼神,我到現在忘不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把煙丟到桌上。

  「所以我今天來,不是為了在你面前擺架子。」

  「我是真怕了。」

  「怕你又是第二個陳興遠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完,劉宏業整個人泄了氣。

  馬雲飛看著他。

  他心裡清楚,劉宏業這種人最怕擔責。

  但怕擔責的人,也最知道哪件事真的會出大亂子。

  馬雲飛拉開抽屜。

  抽屜里壓著一隻紙袋。

  他取出來,解開細繩。

  劉宏業盯著他的手。

  馬雲飛先抽出一份文件。

  「這是勞動局備案。」

  紙頁攤開。

  公章壓在右下角。

  「工資保證條款,延期賠付,預支登記。」

  「這些你剛才都看過。」

  劉宏業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馬雲飛又從紙袋底下抽出一張複印件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紙被拍在桌面上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鎮住了劉宏業。

  「這個,你再看。」

  劉宏業伸手去拿。

  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紙上最醒目處寫著一串數字。

  十萬元整。

  淮海縣信用社定期存單複印件。

  用途欄寫的清楚。

  飛雲服裝廠工資保障專用。

  底下還有勞動局備案編號。

  辦公室里十分安靜。

  樓下機器聲聽著遠了。

  劉宏業喉結滾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把複印件拿起來。

  又放下。

  再拿起來。

  「這錢……是凍結了?」

  「定期專戶。」

  馬雲飛看著他。

  「在勞動局留了複印件。」

  「這筆錢不買設備,不進貨,不買車。」

  「只為工人兜底工資。」

  劉宏業手指發抖。

  這可是十萬塊啊!

  在淮海縣,這不是嘴上保證。

  這是能壓住半個廠的真錢。

  馬雲飛聲音很平。

  「劉主任,我敢給工人開高薪,是因為我兜的住。」

  「要是訂單斷一天,我發一天。」

  「訂單斷一個月,我發一個月。」

  「真到了撐不住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我哪怕賣設備補工資,也不會讓女工堵縣政府要奶粉錢。」

  劉宏業抬頭看他。

  眼裡防備慢慢散去。

  過了幾秒,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小子,真敢啊。」

  馬雲飛把存單複印件推過去。

  「敢不敢,主任今天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求縣裡給我補貼錢。」

  「只希望該有的政策,別卡著我就行。」

  劉宏業坐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隨後,他猛的站起身。

  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聲。

  「電話借我用一下。」

  馬雲飛把桌上黑色轉盤電話推過去。

  劉宏業抓起聽筒,撥號盤噠噠轉回。

  電話接通後,他聲音恢復了體制內的硬朗。

  「喂,老許,我劉宏業,我在新開的飛雲廠。」

  「是那個開發區三號廠房,飛雲服裝廠,啊?」

  「對,就是那個。」

  「你把去年那份重點扶持企業水電優惠文件翻出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
  幾分鐘後,劉宏業眉頭一豎。

  「別跟我說過期。」

  「文件沒廢,只要企業符合條件,就能重新走。」

  「那個工廠的水電按八折先報。」

  「用量從這個月開始核對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,語氣更重。

  「我今天就在現場。」

  「人家七十多個工人滿負荷干外貿單。」

  「滬上申達的預付款到帳了。」

  「勞動局工資保障金十萬塊壓著呢。」

  「這種廠你不去扶持,你扶持誰?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劉宏業聽了幾句,臉色緩了下來。

  「下午把表送經委。」

  「你送報告,我簽字。」

  「至於領導那邊,我會去說!」

  啪。

  聽筒扣回座機。

  辦公室里只剩樓下機器聲。

  劉宏業看著馬雲飛。

  這次他眼神變了。

  「水電八折,先給你跑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後面要是規模上去,還能再申報縣重點。」

  馬雲飛聽完點頭。

  「多謝劉主任。」

  「誒——」劉宏業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別謝早了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樓下。

  「八天四百件,先交出去再說。」

  「要是交不出來,我今天打這個電話,可就白打了。」

  馬雲飛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放心,交的出來。」

  劉宏業拎起公文包,走到門口又停住。

  「最多年底,我給你定個數。」

  馬雲飛看著他。

  劉宏業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  「一百人。」

  「年底前,飛雲廠要是能招滿一百個本縣工人。」

  「你要真能做到。」

  「我親自帶你去見局長!」

  辦公室里靜了兩秒。

  馬雲飛把那張存單複印件重新壓回文件袋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「年底一百人。」

  劉宏業下樓時,腳步比來時快。

  路過車間,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劉小慧正在推領座輔助線,汗珠順著下巴掉下來。

  蔡琴站在燙台旁,眼睛死盯著熨斗。

  張素琴冷著臉罵了一句。

  「先慢半拍,別廢料了!」

  劉宏業看了半晌,沒再說話。

  廠門口,舊二八大槓靠在牆邊。

  他扶起車,把褲腳夾好。

  臨走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廠房。

  機器聲從鐵皮牆裡衝出來,熱浪滾滾。

  劉宏業蹬上車,沿碎石路往縣城方向騎去。

  馬雲飛站在二樓窗口,看著他遠去。

  官方這道門,算是推開了。

  外面的疑心壓住了。

  水電八折也到手了。

  可樓下那張排產表上,八天四百件的紅線還在。

  這幫剛回來的女工,真能扛住這口氣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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