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關電停機
次日清晨五點四十。
馬雲飛到廠時,辦公室窗戶還黑著。
他把昨晚的排產表攤開,用紅鉛筆圈住「領座」兩個字。
只要這裡頂不住,四百件全得堵死。
六點剛過,周琪推門進來,手裡攥著一張新表。
她嗓子啞得厲害,眼睛卻亮著。
「小飛,好消息。」
「昨晚十一點,蔡琴做輔助領座,能穩在一毫米內了。」
馬雲飛抬頭,「張姨點頭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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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算是,點了半個頭。」
周琪把表拍在桌上,「她原話,蔡琴能碰正式件,但人得多盯著點。」
馬雲飛在紅圈旁邊又補了一道線。
「今天把她排進領座組。」
車間外頭,劉小慧和馮玉梅蹲在牆根吃白水煮蛋,蛋殼剝在舊報紙上。
馮玉梅咬了一口,湊近了低聲問:「小慧姐,手工歸拔一件一塊九毛六,真能值這個價啊?」
劉小慧把干蛋黃咽下去,拿手指虛點了一下燙台。
「這工序值不值,嘚看布啊。」
她擦了擦手,「這料子脾氣怪,熱了縮,冷了定。」
「你要能把弧度推出來,讓人家穿半年都不塌,那就值這錢。」
馮玉梅低頭看自己的手指,聲音有點虛。
「我以前給人改褲腳,一條才三毛。」
劉小慧笑了笑,「所以張姨罵你,你別頂嘴。她罵得越狠,說明你還有的學。」
馮玉梅點點頭,把剩下半個蛋塞進嘴裡。
七點半,張素琴走進車間,把尺子往燙台上一拍。
「今天所有領座,按半毫米卡。」
車間裡靜了一下。
馮玉梅臉色立刻變了,「張姨,昨天不是一毫米嗎?」
張素琴眼皮一抬。
「歐洲的標準驗貨,不會因為你昨晚少睡一會兒,就給你放過去。」
沒人再吭聲。
蒸汽嗤的一聲衝出來,第一批領座上台。
馮玉梅手腕發緊,第一件弧度推過了,張素琴拿尺一量,臉都沒變。
「差一毫米半,拆。」
馮玉梅咬著嘴唇低頭拆線。
第二件,差八分。
「拆。」
第三件,差五分。
張素琴盯了兩秒,「過。」
馮玉梅整個人晃了一下,趕緊扶住燙台邊。劉小慧遞過去一塊干布,「擦手,別把汗蹭料子上。」
另一邊,蔡琴正式上台。
她手指上還貼著創可貼,眼睛只盯著熨斗落點。
第一件,半毫米。
第二件,半毫米。
第三件,幾乎貼線。
周琪站在旁邊,排產本翻得飛快。
「張姨,蔡琴這邊能不能先放十件?」
張素琴說:「放八件。她手穩,心還沒穩。」
蔡琴低聲說:「八件就八件,我一件不廢。」
張素琴只看了她一眼。
「有這口氣就行。」
上午十點,領座台前堆料第一次降下去。
到了中午十二點,周琪拿著統計表衝進辦公室,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上午成品二十九件。」
馬雲飛看她,「領座那邊還堵嗎?」
「鬆了。」
周琪終於喘了口氣,「蔡琴頂上來以後,張姨只盯關鍵點。」
「劉小慧帶馮玉梅補輔助,這條線能跑了。」
馬雲飛把表壓在桌上。
「飯照發,下午讓她們別搶速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琪抹了把汗,「張姨已經罵了三個人,誰搶她罵誰。」
晚上十點,車間結帳。
木桌上擺著一摞信封,周琪拿著加班表念名字。
「張素琴,八十一塊。」
張素琴走過來接錢,指尖捏得很緊。
她當面數完,只說了一句:「明天別給我塞手生的料了。」
周琪點頭,「知道。」
「蔡琴,四十二塊。」
蔡琴站在原地愣住了。
周琪皺眉,「叫你呢,蔡琴,發錢還發呆啊?」
蔡琴這才走過來,接過信封拆開數了一遍,又數一遍。
四十二塊真錢,手抖得紙封都響。
馬雲飛看著她,「數清了嗎?」
「清、清了……」
蔡琴下意識把信封壓在胸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老闆,我在莞城焊排線,一天干十幾個鐘頭,扣完飯錢,一周也就這個數。」
車間裡沒人笑。
第二天中午,蔡琴請了半小時假。
馬雲飛讓陳宇開車送她去郵電局。
郵電局長途間悶熱,牆上掛著收費牌。
蔡琴攥著號碼紙,話筒貼在耳邊,手指還在微微發抖。
「姐,是我。」
電流沙沙響。
「我在淮海縣飛雲廠。」
「昨天加班,發了四十二塊,當場發的。」
電話那頭忽然安靜。
蔡琴眼眶紅了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不是白條,也沒人扣暫住證。老闆說,手藝好就拿錢。」
後面排隊的人催了一聲。
「你跟宿舍幾個說一聲。」蔡琴吸了口氣,「想回來的,先別急著辭,問清路費,回縣裡學手藝。」
電話掛斷後,她站了幾秒。
陳宇靠在門口,嘴裡叼著煙,「說完了?」
蔡琴點點頭,「說完了。」
當天下午,廠里電話開始響。
周琪一連接了三通,全是外地長途。
「問招不招焊排線的,咱這也不是電子廠啊?」
「還有問會鎖扣眼能不能學的。」
「有個在東莞的,說她們宿舍六個人都想回來看看。」
周琪放下聽筒,扭頭看馬雲飛。
「蔡琴這個電話打完,消息一下就傳開了。」
馬雲飛看著車間,「先讓她們問。人回來,可以學。」
他停了一下,「質量不過,誰求情都不收。」
周琪點頭,「明白。」
交貨期第五天上午,熱浪壓在鐵皮房頂上。
車間裡風扇吱呀轉著,機器聲比前幾天慢了些。
沒人停,只是動作明顯遲下來。
馬雲飛站在二樓欄杆邊,看了十分鐘。
他發現不對。
劉小慧剪線的動作慢了半拍,馮玉梅抬頭揉了兩次眼。蔡琴手還是穩,可嘴唇白得厲害。
最明顯的是孟翠翠。
她壓一條側縫,線直接歪出去兩厘米。
張素琴把布片拿起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拆。」
孟翠翠趕緊去拿拆線器,手剛碰到布,指頭猛地抽了一下。
拆線器掉在地上,啪的一聲,旁邊幾台機器都慢了。
她彎腰去撿,手還在抖。
張素琴皺眉,「你昨晚睡了幾個鐘頭?」
孟翠翠低著頭,「三個多吧。」
張素琴聽得心口一堵,剛要罵,馬雲飛已經下樓。
周琪抱著排產表迎上來,臉色發緊。
「小飛,今天還差不少,上午不能停啊。」
「人不是機器。」馬雲飛說。
「我知道人不是機器,可是——」
周琪急的嗓子都尖了點,「真拖到最後一天,時間更緊啊。」
「大家連軸轉五天了。」馬雲飛靠在裁剪台邊上,「再這樣下去,明天次品率肯定翻倍,返工更浪費時間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到配電箱前。
「大家,都停一下。」
周琪臉色一變,「小飛——!」
馬雲飛伸手抓住總閘。
咔嗒。
電閘被他一把扯下。
轟鳴聲戛然而止,整間車間安靜下來,只剩蒸汽管里最後一口熱氣。
所有女工都抬起頭。有人手還按著布,有人腳還踩在踏板上。
馬雲飛站在配電箱旁,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全場。
「下午兩點到四點,全員停機。」
「不准碰料。」
「不准偷偷開機。」
「不准拿回家做。」
車間裡靜了三秒。
張素琴把尺子放下,看了一眼孟翠翠發抖的手。
「停下吧,你的手在抖。」
周琪咬了咬牙,只能轉身喊:「行!所有人,離開工位。」
聽到廠長發話,女工們這才動起來。
有人站起來時腿軟,扶著機台才沒倒。
有人剛坐到牆根,眼睛立刻閉上。
孟翠翠抱著搪瓷缸子去水龍頭邊洗臉,涼水撲了三把,眼眶還是紅的。
蔡琴坐在台階上,仰頭看著鐵皮房頂漏進來的白光,一句話也沒說。
劉小慧把圍裙解下來,疊好放在工位上。
她走到馬雲飛跟前,小聲問:「老闆,真的要停兩個鐘頭?」
「真停。」
「那加班費……」
「不用擔心,今晚照結。」
劉小慧嘴唇動了動,沒再說話。
旁邊馮玉梅低聲嘀咕:「南方廠里,手指腫得筷子都拿不住,也得干。誰喊累,工頭拿本子記名。」
沒人接話。
可這句話落下,幾個女工眼眶都紅了。
張素琴走到馬雲飛旁邊,聲音低了些。
「你的心和膽子一樣大。」
馬雲飛看著一排停下的機器。
「機器壞了能修。人撐壞了,誰賠?」
張素琴沉默了一下。
「下午四點,我重新排領座,疲勞件全返查。」
「嗯呢張姨。」馬雲飛點頭,「按您的來。」
兩點到四點,廠房第一次這麼安靜。
外頭蟬叫得厲害。
車間裡,幾個人小聲嘀咕。
「真歇啊?」
「真歇。馬老闆說了,兩點到四點不許碰縫紉機,回家也行,在車間趴著也行。」
「不扣錢吧?」
「不扣。」
這時,陳宇拎來幾桶綠豆湯,往門口一放,扯著嗓子喊:
「都喝點啊,別省!喝完還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