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誰要殺我?


  江鶴亭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歷史事件。

  但管汐聽得出那平淡之下洶湧的暗流。

  「誰要殺我?」她問。

  「坐下說吧。」江鶴亭走到沙發前坐下來,示意她也坐。管汐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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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鶴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像是要借這個動作來平復心情。

  「你母親沈若清,出身書香門第,家裡幾代人都是大學教授。我認識她的時候,她還在讀研究生,我在做地產。我們門不當戶不對,但她家裡人沒有反對,因為我不是壞人,只是沒文化。」他說到這裡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懷念,也有苦澀。

  「結婚後第二年,她懷了雙胞胎。我們都很高興,覺得這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。」他的聲音慢慢沉了下去,「但你母親懷孕七個月的時候,出了一件事。」

  管汐的手指收緊了。

  「我弟弟,江鶴遠,當時在幫我打理一部分生意。他跟一個境外的人合作了一個項目,那個項目的資金來源有問題。我發現之後,叫停了那個項目,也跟江鶴遠吵了一架。他不服,覺得我擋了他的財路。」

  江鶴亭放下茶杯,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,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一點,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  「他跟那個境外的人說,項目不是因為他的問題叫停的,而是因為我——江鶴亭——從中作梗。那個人信了,決定除掉我。」

  「但你母親替我擋了那一劫。」

  管汐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
  「那天是她的產檢日,我本來要陪她去,臨時有個會走不開。她一個人去的醫院。那輛車本來應該是來接我的,但對方認錯了車,以為她在,就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管汐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「你母親沒有死。」江鶴亭說,「她受了重傷,早產了。你和你姐姐是在手術室里被拿出來的。你姐姐很健康,但你——」他抬起頭,看著管汐,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,「你因為早產和母親受傷時的應激反應,心肺發育不全,需要在保溫箱裡住至少三個月。」

  「那三個月,那個人還在找機會下手。我不能再冒任何風險。我把你姐姐留在身邊,把你……送走了。」

  管汐死死地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把『有風險』的那個送走了,把『健康的』留在身邊?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憑什麼替我做這個決定?」

  江鶴亭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「因為你是你母親拼了命生下來的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我不能讓那個人的手碰到你。」

  「那你就讓我在一個陌生人家裡長大?讓我被當成替代品、被冷落、被忽視、被送到國外自生自滅?」管汐的聲音終於拔高了,眼淚洶湧地流下來,「你知道我這二十五年是怎麼過的嗎?你知道被人叫『養女』、『替代品』、『鳩占鵲巢的野種』是什麼滋味嗎?」

  江鶴亭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我對不起你。我不奢望你原諒我,但我想讓你知道——送走你,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痛苦的決定。」

  管汐用力擦掉眼淚,站起來。

  「你弟弟呢?」她問,「那個要殺你的人呢?」

  「江鶴遠在國外,二十多年沒回來了。」江鶴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「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。」

  「白思堯跟他是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江鶴亭看了管汐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絲警覺。

  「白思堯是那個境外的人的侄子。」他說,「他回來,不只是為了做生意。他要查清楚當年的事,給那個人一個交代。」

  「也是利用我來查?」

  江鶴亭沒有否認。

  管汐深吸一口氣,拿起包。

  「江先生,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這些。我需要時間……消化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,往門口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。

  「你後來……有沒有找過我?」

  身後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找了。」江鶴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沙啞的像砂紙,「找了很多年。但我找不到。那個人把你送走的時候,抹掉了所有痕跡。等我找到管家的時候,你已經……不需要我了。」

  管汐的眼淚又涌了上來。

  她沒有回頭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桂花樹的香氣撲面而來,甜得發苦。

  她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。窗簾是拉上的,但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,像一道細長的金色傷口。

  那扇窗戶後面,也許住著她從未謀面的姐姐。

  管汐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大步走向門口的車。

  她想回家。

  不,她想去找言肆。

  因為她現在需要一個地方,一個人,讓她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一點暖。

  車子駛出江家別墅的時候,管汐一直看著窗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言肆也沒有說話。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安靜地放在擋把上,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,像是知道她需要時間。

  窗外的桂花香已經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秋傍晚特有的那種清冷氣息。

  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,將整條山路染成了暖色調,但管汐覺得冷,從心裡往外地冷。

  她把自己縮在副駕駛座上,抱著言肆上車時塞給她的一件大衣,他的,深灰色,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木香。

  她把臉埋進衣領里,鼻子一酸,差點又哭出來,但忍住了。

  她從小就不是情緒外露的人,可是這幾天已經頻繁地在言肆面前露出了太多的脆弱。

  這不是她所希望的,她應該是獨立的個體,而不應該是附庸在言肆身上的菟絲花。

  可是她現在的實力的確沒有辦法能夠完美的解決眼前的困局,所以她不自覺的靠近讓她感受到安全的言肆。

  這樣的感覺很奇妙,離職和感受在打架,可是她似乎,卻很享受。

  言肆沒有問她跟江鶴亭談了什麼。管汐知道他在等她自己說,但她的腦子裡現在一團亂麻,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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