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如果你想找人說話,可以找我
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「對不起。」白思堯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我喝多了。不該跟你說這些的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管汐說,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,「我媽照顧你的時候,是什麼樣子的?」
「我那個時候才三歲。」白思堯沒有睜眼,「我記不太清了。我記得她在廚房裡做飯,她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。我記不住她的臉,但我記得她的聲音。很輕,很溫柔。」
管汐的鼻子一酸。
她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鮮活的臉。她記得母親跟她念鳶尾花的故事,可是現在看來,那應該不是她的母親,或者那只是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自己編造出來的幻覺。
「白思堯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以後如果你想找人說話,可以找我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也想多知道一些我媽的事。」
白思堯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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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那種迷濛渙散的光已經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、讓管汐讀不懂的東西。
「你跟她真的很像。」他說,「不是長得像,是說話的方式。你剛才說『哭成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』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。
有一次我摔倒了哭,她一邊幫我擦藥一邊說『別哭了,別人還以為我打你了』。」
管汐從不覺得自己的說話方式像誰。但也許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裡的,隔著死亡也抹不掉。
那天晚上,白思堯喝了太多酒,不能開車。管汐叫了代駕,把他塞進后座,報了地址。
車子啟動的時候,白思堯靠在車窗上,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動著,像是在說什麼。
管汐側耳聽了一下。
「清姨……對不起……我沒有去找你……我以為你不想見我……」
管汐別過臉,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,又掉,擦了又掉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哭沈若清?哭白思堯?還是哭自己?也許都有,也許都沒有。
代駕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,默默地把音響關掉了。
車子在夜色中穿行,車廂里只有白思堯含混的呢喃和管汐壓抑的呼吸聲。
到了白思堯的公寓樓下,管汐把他交給迎出來的助理。白思堯被扶下車的時候,忽然回過頭,看著管汐。
「管汐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醒,不像一個喝醉的人。
「嗯?」
「謝謝你沒有推開我。」
他轉身走進了樓里,助理跟在他身後,門關上了。
管汐坐在車裡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她不知道白思堯說的「謝謝你沒有推開我」是什麼意思。
是說今晚在日料店她沒有推開他,還是說更早以前——從一開始,她就沒有把他當成敵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,她想再見到白思堯。
不是為了別的,是為了聽更多關於沈若清的事。
每一件都像一塊碎片,拼在一起,她才能看清母親的樣子。
管汐和白思堯的接觸從那之後變得頻繁了。
不是刻意的,但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把他們推到同一個軌道上。
管汐去參加一個行業論壇,白思堯也在。白思堯去看一個畫展,管汐也在。
兩個人在同一家餐廳偶遇了三次,第三次的時候白思堯說「你別說是巧合了,我知道你跟蹤我」,管汐說「我沒有,是你跟蹤我吧」,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完之後,白思堯說:「既然這麼有緣,一起吃吧。」
管汐猶豫了一下,坐下來了。
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。白思堯點了她愛吃的菜,不是因為她告訴過他,而是他觀察出來的。
上次在日料店,她多夾了幾筷子的菜,他都記住了。
「你記性真好。」管汐說。
「不是記性好。」白思堯夾了一塊魚放到她碗裡,「是對有些人,你會不由自主地記住她的一切。」
管汐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這句話太近了。近到越過了普通朋友的邊界,踩在了某種曖昧的灰色地帶。
她抬起頭看著白思堯,他的表情很自然,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句普通的客套。
她沒有接話,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但那天晚上回到家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句話。
「對有些人,你會不由自主地記住她的一切」白思堯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
她不知道。
也許連白思堯自己都不知道。
後來的日子,管汐開始主動約白思堯。不是經常,大概半個月約上一次。
有時是喝咖啡,有時是吃飯,有時只是在他的公司樓下見一面,他給她帶一杯她常喝的不加糖三分奶的咖啡,她說一聲謝謝,轉身就走了。
每次見面,她都會問一些關於沈若清的問題。白思堯從來不拒絕,他能回答的就回答,不能回答的就說「這個我不知道」。
他的回答有時候很具體,沈若清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,喜歡聽什麼音樂,喜歡在什麼天氣出門散步。有時候很抽象。
沈若清笑的時候嘴角往左偏,沈若清難過的時候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,沈若清生氣的時候不會罵人但會皺眉頭。
管汐把這些碎片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,像在拼一幅沒有圖紙的拼圖。她不知道這幅拼圖拼出來會是什麼樣子,但她知道她必須拼下去。
因為她從未見過母親。
白思堯是唯一一個能讓她「看見」母親的人。
管汐沒有跟言肆說過她和白思堯的頻繁接觸。
不是故意隱瞞,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她跟白思堯之間什麼都沒有,沒有曖昧,沒有越界,甚至連「朋友」這個稱呼都有些勉強。
他們只是兩個因為同一個女人而產生交集的人,那個女人已經死了,但她的影子還活在他們的記憶里。
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言肆解釋這種關係。
「我跟他見面是為了聊我媽」這句話說出來太像藉口。
「我們只是普通朋友」這句話說出來太像掩飾。所以她選擇了沉默。
沉默是最安全的選擇,也是最危險的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