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她帶我去過
殘留的部分參差不齊,像是被匆忙扯下來的。夾層里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個小小的被壓扁的桂花,已經變成了褐色,花瓣薄得像蟬翼,一碰就會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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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汐小心翼翼地把桂花放回去,合上相冊,拿起快遞單看了一眼。
寄件地址寫的是一個她沒聽說過的地方,但寄件人姓名那一欄是空白的。
她拿出手機,給言肆發了條消息:「你幫我查一個快遞信息。」言肆很快回了:「什麼快遞?」
管汐拍了快遞單的照片發過去。言肆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她沒有等言肆的結果,因為她大概能猜到是誰寄的。
在這個世界上,擁有沈若清舊照的人不多。白思堯是一個,江鶴亭是一個,也許還有別人。
但這本相冊的寄出方式,不留姓名、不打招呼、直接送到她手裡,更像白思堯的風格。
江鶴亭不會這樣做。他會當面給她,然後說一堆「這是你母親的遺物」之類的話,讓她哭得稀里嘩啦。
白思堯不會。他把東西放在那裡,你自己發現,你自己消化。他不看你的眼淚,不要你的感謝。他只是覺得你應該擁有這些東西,然後就給了。
管汐把相冊放在床頭柜上,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她想,她應該去見白思堯一次。問一些只有他能回答的問題。
管汐約白思堯見面,約了三次才約到。
第一次他說在出差。第二次他說有會。第三次她沒有打電話,直接發了一條消息:「我知道相冊是你寄的。我想跟你聊聊我媽的事情。不方便的話就算了。」
白思堯回了四個字:「時間,地點?」
他們約在一家日料店。管汐到的時候,白思堯已經在了。
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清酒,杯子空了一個,另一個剛倒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,穿著深藍色的薄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,看起來比平時隨意很多。
「你喝了不少。」管汐看了一眼那個空酒壺,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心情不好。」白思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,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管汐沒有問為什麼心情不好。她跟他之間沒有到可以問這種問題的程度。她從包里拿出那本相冊,放在桌上,翻到第一頁。
「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?」她指著沈若清站在樹下的那張。
白思堯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個笑容里有一種管汐從未見過的柔軟。
「在她曾經上過學的地方,她在哪裡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時光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她帶我去過。」白思堯又倒了一杯酒,「我小時候她帶我去過很多地方。她說小孩子不能總關在家裡,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。」
管汐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。
「你們認識?」
白思堯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管汐意外的事,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乾,又倒了一杯,又喝了一半。清酒不烈,但他的臉已經開始泛紅,眼睛也變得迷濛起來。
「她照顧過我。」他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「我三歲的時候,我媽走了。我爸不管我。家裡有保姆,但保姆只管吃飽穿暖,不管別的。
清姨,她每個周末都來看我。帶我吃飯,給我講故事,哄我睡覺。」
管汐安靜地聽著,心跳一點一點地加速。
「她說她會回來看我的。」白思堯的聲音開始發抖,「她說『思堯乖,清姨過幾天就來』。她騙人。她再也沒有回來。」
管汐的眼眶紅了。
她想安慰他,可是話都在喉嚨里,沒有辦法吐出來,她沒有辦法用自己的傷痛,作為安慰別人的說辭。
「她再也沒有來過,我又被拋棄了。」白思堯抬起頭,看著管汐。
他的眼睛是紅的,不只是因為酒精,還有別的什麼東西。
白思堯盯著她看了幾秒,然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高興,不是嘲諷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讓人心裡發緊的東西。
「她也騙了你。」他說,「她騙了所有人。」
管汐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
白思堯又倒了一杯酒,手已經開始不穩了,酒液灑了一些在桌上。他端起杯子,仰頭灌下去,然後趴在桌上,把臉埋進手臂里。
管汐坐在對面,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她不是那種會安慰人的人。她甚至不太會跟人保持太近的距離。但這一刻,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。
「白思堯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沒有反應。
「白思堯。」她又叫了一聲,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白思堯猛地抬起頭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力氣很大,手指像鐵箍一樣扣在她腕骨上,管汐吃痛,倒吸了一口氣。
「清姨……」白思堯看著她,眼神渙散而熾熱,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,「清姨,你別走。」
「你認錯人了。」管汐想抽回手,但他抓得太緊,「白思堯,你看清楚,我是管汐。」
「我媽不要我了。」白思堯的聲音忽然變得像孩子一樣,帶著哭腔。
「我追到門口,她沒有回頭。清姨,你說會回來看我的,你也沒有回來。你們都不要我了,你們所有人都不要我了……。」
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,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。
他沒有擦,任它們流著,像一個被遺棄在雨中的孩子,已經不指望有人會來給他撐傘了。
管汐愣住了。
她見過白思堯溫文爾雅的樣子,見過他算計人心的樣子,見過他在言老爺子面前謙遜得體的樣子。
但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,脆弱、狼狽,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鎧甲的人,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她的手腕還在他手裡,他的眼淚還在流,日料店裡燈光昏黃,周圍的客人已經投來了好奇的目光。
管汐深吸一口氣,用另一隻手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,遞給他。
「先把眼淚擦了。」她說,聲音儘量放平,「哭成這樣,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。」
白思堯沒有接紙巾,但他鬆開了她的手腕。
他低下頭,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管汐把紙巾放在他面前,收回手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上面有一圈紅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