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江鶴遠的信


  江鶴亭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,正在院子裡修剪那棵桂花樹。

  他拿著剪刀,一根一根地修剪枯枝,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是一個陌生的號碼,越洋的。他放下剪刀,接起來。

  「請問是江鶴亭先生嗎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正式,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靜。

  「我是。」

  「很抱歉通知您,您的弟弟江鶴遠先生,於今天凌晨被發現在住所內去世,初步判定為自殺。」

  江鶴亭握著手機的手沒有抖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甚至沒有閉一下眼睛。

  他只是站在那裡,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旁邊,聽著一個陌生人在電話里用另一種語言說他的弟弟死了。

  「江先生,您還在嗎?」

  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我們在他身邊發現了一封信,是留給您的。請您提供一個地址,我們會儘快將信寄給您。」

  江鶴亭說了地址,掛了電話。他把手機放進口袋,重新拿起剪刀,繼續修剪桂花樹的枯枝。

  一根,兩根,三根。他的手很穩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傭人從屋裡出來,看到他在剪樹枝,問了一句:「先生,中午想吃什麼?」

  江鶴亭想了想,說:「紅燒肉吧。若初前幾天說想吃紅燒肉。」

  傭人應了一聲,轉身進去了。

  江鶴亭又剪了一會兒,直到把所有的枯枝都剪完了,才放下剪刀。

  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龍頭前,洗了手。水很涼,涼得他手指發麻,但他沒有調熱水。

  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棵被他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桂花樹,忽然覺得有些累。

  不是身體的累,是另一種累。說不上來哪裡累,但就是累。

  他走回書房,關上門,坐在椅子上,拿起桌上那張沈若清的照片。

  照片上的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,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,側著頭笑。

  他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,然後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寫著一行小字,是沈若清的筆跡——「夏日遊園。」

  江鶴亭閉上眼睛。

  鶴遠死了。

  他不確定自己應該有什麼感覺。難過?好像沒有。

  憤怒?也沒有。

  解脫?也許有一點點,但更多的是空。

  像一個一直懸在半空中的東西,終於落了地,但落地之後沒有聲音,沒有灰塵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們兄弟倆還小的時候。

  那時候江鶴遠小小的一個人,跟在他屁股後面跑,摔倒了不哭,自己爬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土,繼續跑。

  那時候江鶴遠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後來那種灰濛濛的顏色,而是亮的,像兩顆黑葡萄。

  什麼時候變了?

  也許是沈若清出現之後。也許是更早。

  也許從來沒有變,只是他一直沒有看到。

  江鶴亭把照片放回抽屜,鎖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像要下雨。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
  「若初,晚上回來吃飯吧。我讓阿姨做了紅燒肉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江若初溫柔的聲音:「好。爸,你怎麼了?聲音不太對。」

  「沒事。就是想吃紅燒肉了。」

  「那我早點回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江鶴亭掛了電話,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,一直坐到天黑。

  江鶴遠的信是在一周後寄到的。

  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,上面寫著江鶴亭的名字和地址,字跡潦草而急促,像是在趕時間。

  江鶴亭坐在書房裡,拆開信封,抽出裡面的信紙。

  信紙有三頁,寫得很滿,有些地方的墨跡被水漬暈開了,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哥,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應該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不要難過,我不值得你難過。我這一輩子,做錯了很多事,傷害了很多人,欠了很多債。

  有些債可以用錢還,有些債可以用命還,但有些債,只能用命還。」

  江鶴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  「若清的事,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。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……那天的事,不是我自己想做的。

  是白景川。他慫恿我,說只要江鶴亭不在了,若清就是我的,兩個孩子就是我的,江家就是我的。

  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我最痛的地方。我知道那是毒藥,但我喝了。因為我太想要若清了,想要到可以不要命,不要你,不要我自己。」

  江鶴亭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,任它流著。

  「那輛車是他安排的。他說不會出人命,只是讓你受點傷,在醫院躺幾天,讓我有機會跟若清單獨相處。

  我信了。我居然信了。哥,我不是蠢,我是瘋了。

  被執念燒瘋了。後來若清死了,我才醒過來。但醒來之後發現,我寧願沒醒。因為醒著太疼了。」

  「這些年我在國外,每天都想回來。不是想家,是想跟若清說一聲對不起。

  但我沒有臉回來。我沒有臉見你,沒有臉見若初,沒有臉見管汐。我是一個殺人犯,我殺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。」

  「哥,我不求你原諒我。但我求你一件事……不要再恨自己了。

  若清的事,不是你造成的。你盡力了。

  你把若初養大,你找到了管汐,你做了一切你能做的,夠了。」

  「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,是最後選擇了跟管汐說出真相。

  她讓我知道,若清的孩子,沒有變成她不想看到的樣子。

  她自由了。管汐自由了。若初也會自由的。」

  「哥,我走了。」

  信的末尾,沒有簽名,只有一個日期。

  江鶴亭把信紙放在桌上,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,很久很久沒有動。

  他沒有哭出聲,但眼淚一直在流,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,涼涼的。

  他拿起手機,給管汐發了一條消息:「江鶴遠走了。自殺的。他留了一封信,說當年的事是白景川慫恿的。」

  管汐過了幾分鐘才回:「你還好嗎?」

  江鶴亭看著這三個字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  他好嗎?不好。

  弟弟死了,妻子死了,兩個女兒一個被送走了一個被困了二十多年。

  他不好。但他說不出口,因為在他像行屍走肉活著的這些年裡,從來沒有人問過他「你還好嗎」。

  他回了兩個字:「還好。」

  管汐又回了一條:「我晚上過來。」

  江鶴亭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他放下手機,把江鶴遠的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鎖進了抽屜。

  他不想再看了。有些東西,看一遍就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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