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阿爾茨海默症
江鶴亭的變化是慢慢發生的,慢到周圍的人都沒有察覺,或者察覺了但以為是正常的衰老。
他開始忘記一些小事。鑰匙放在哪裡了,手機放在哪裡了,剛才要說什麼話。
他有時候會在書房裡坐一整天,不看書,不處理文件,就是坐著,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發呆。
江若初問他「爸,你在想什麼」,他想了很久,說:「我在想你媽。」
江若初以為他是在思念沈若清,沒有多想。
後來他開始忘記一些大事。有一天他出門,司機問他去哪裡,他說「去接若清下班」。
司機愣了一下,說「夫人已經不在很多年了」,江鶴亭看著司機,眼神里有一種讓人心碎的茫然。「不在很多年了?她去哪兒了?」
司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只好說「我送您回家」,江鶴亭說「好」,然後靠在座椅上,閉上了眼睛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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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若初是從管家那裡聽說的。
「先生最近不太對勁。」管家老周在電話里的聲音有些猶豫。
「他昨天叫我『小周』,我已經五十多了,沒有人叫我『小周』,二十多年了。」
江若初掛了電話,立刻去了醫院,預約了神經內科的專家。
檢查做了整整一個上午,CT、核磁、認知評估、血液檢查。
江鶴亭很配合,醫生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,不抱怨,不問為什麼。
結果出來的時候,醫生把江若初單獨叫到了辦公室。
「江小姐,您父親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症,目前屬於早期階段。」
江若初的手在發抖,但她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能治嗎?」
「目前沒有治癒的方法。藥物可以延緩病程,但不能逆轉。」
醫生的聲音很溫和,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接受壞消息的人,「早期症狀主要是近記憶喪失、時間定向障礙、情緒變化等。
隨著病程發展,遠期記憶也會受到影響。您父親的情況,目前影響的主要是近期記憶。」
江若初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「他會記得多久以前的事?」
醫生想了想。「因人而異。有些患者會保留幾十年前的記憶,甚至會把那些記憶當成正在發生的事。」
江若初點了點頭,站起來。
「謝謝醫生。請您開藥吧,我會督促他按時吃。」
她走出診室,站在走廊里,靠著牆,閉上眼睛。
走廊里人來人往,有推著輪椅的護士,有拿著化驗單的病人,有抱著孩子的家屬。
沒有人注意到她,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注意。
她只是在想一件事……父親會記得媽媽多久?
也許他不會再記得媽媽是怎麼死的,不會記得那些年的痛苦和沉默,不會記得她不愛他這件事。
他只會記得新婚時的她,穿著紅色旗袍,坐在床邊,低著頭,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。
那個笑不是愛情,但他以為是。
江若初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她覺得這大概是命運給父親最後的仁慈。
讓他在遺忘一切之後,只留下最美好的那一段。哪怕那段美好是假的。
管汐知道江鶴亭生病的那天,正在試婚紗。
婚紗是白色的,很素雅,沒有太多裝飾,裙擺上繡著幾朵白色的洋甘菊……言肆選的,因為管汐喜歡洋甘菊。她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穿著婚紗的樣子,覺得有些不真實。
手機震了,是江若初的消息。
「爸確診了,阿爾茨海默症。」
管汐看著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今天。前幾天我就發現他不對勁,帶他來查了一下。醫生說早期,還能控制。」
管汐沉默了一會兒,打了幾個字:「我過來。」
她換了衣服,跟婚紗店的店員說「改天再來試」,然後開車去了江家。
江鶴亭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,腿上蓋著一條毛毯,正在曬太陽。
三月的陽光暖洋洋的,照在他臉上,他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沒有任何煩惱。看到管汐走進來,他笑了一下。
「來了?坐。」
管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看著他。
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一些,臉上的皺紋深了一些,但眼神還是清亮的。
他看管汐的時候,目光里有溫暖,有慈愛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……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的人,又像是在看一個不太確定的人。
「爸。」管汐叫了一聲。
她很少叫他爸,以前叫「江先生」,後來改口叫「爸」,但每次叫都覺得不太順口。
她不確定是因為不習慣,還是因為她在心裡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個人。
江鶴亭聽到這聲「爸」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汐汐,你跟你媽年輕的時候真像。」他說,然後頓了頓,皺了皺眉,「你媽去哪兒了?今天怎麼沒看到她?」
管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她看了江若初一眼,江若初站在不遠處,眼眶微紅,朝她微微搖了搖頭。
「媽出去了。」管汐說,聲音儘量平穩,「辦點事,晚上回來。」
江鶴亭點了點頭,靠在藤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
「那你陪我坐一會兒。」
管汐坐在他旁邊,看著他的側臉。
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,像鍍了一層金。
他閉著眼睛的時候,皺紋沒有那麼深了,表情也沒有那麼嚴肅了,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、有點累了的老人。
管汐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,他站在書房裡,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,身姿挺拔,目光犀利。
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是不可接近的,像一座山,遠遠地看著你,但不會讓你靠近。
現在這座山矮了,軟了,開始忘記了。忘記了自己是誰,忘記了身邊的人是誰,只記得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管汐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江鶴亭沒有睜眼,但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汐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年輕的時候,最愛穿一條碎花裙子。藍色的,像海的顏色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說話,「我每次看到她穿那條裙子,就覺得天特別藍,風特別暖。」
管汐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爸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好起來的。」
江鶴亭睜開眼睛,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「好不好的,不重要。」他說,「你媽回來了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