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婚禮
管汐低下頭,把臉埋進他的手裡,哭得很小聲,怕他聽到。
江若初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,把手放在她的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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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,暖洋洋的,像春天的風。
江鶴亭的病情發展得比醫生預想的要快。
他開始越來越多地活在過去了。有時候他坐在書房裡,對著空氣說話,叫「若清」。
傭人以為他在跟誰打電話,推門進去才發現,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。
他有時候會忘記江若初是誰,問她「你叫什麼名字」,江若初說「若初」,他想了一會兒,說「若清的女兒」。
沒有說「我的女兒」,是「若清的女兒」。江若初不知道這算不算記得。
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管汐。也許是因為管汐長得太像沈若清了,也許是因為他對這個女兒有太多愧疚,愧疚到連遺忘都遺忘了。
每次管汐來看他,他都會笑,笑得很開心,像個孩子。
「你來了?」他說。
「我來了。」管汐說。
「你媽呢?」
「媽在屋裡。」
「好。好。」他點點頭,然後就不說話了,只是看著管汐,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、隨時會消失的東西。
管汐有時候會給他念書。
不是那種正經的書,是沈若清以前喜歡的那些詩集。
她不記得沈若清喜歡誰的詩,白思堯也不記得了,所以她隨便拿了一本,泰戈爾的《飛鳥集》,坐在江鶴亭旁邊,慢慢地念。
「使生如夏花之絢爛,死如秋葉之靜美。」
江鶴亭聽了,說:「你媽喜歡這句。」
管汐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記得,還是只是覺得這句話應該被沈若清喜歡。她沒有問,繼續往下念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。
管汐和言肆的婚禮定在五月的一個周末,天氣不冷不熱,槐花開得正好。
地點不在酒店,不在教堂,在言家老宅。
言老爺子說,言家的人,結婚要在家裡結。
沒有人敢反對,也沒有人想反對。
老宅的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已經長滿了新葉,綠油油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院子裡擺滿了白色的洋甘菊和淡粉色的玫瑰,風一吹,花瓣就飄起來,像下了一場花雨。
管汐穿著那件繡著洋甘菊的白色婚紗,站在院子的入口處,手捧著一束白色的洋甘菊。
她的頭髮盤起來了,幾縷碎發垂在耳邊,化著淡淡的妝,看起來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言肆站在銀杏樹下,穿著黑色的西裝,白色的襯衫,沒有打領帶,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。
他看著管汐從院子的入口走過來,一步一步,陽光落在她的身上,像是為她鋪了一條金色的路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來,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來啦?」她說。
「我一直在。」他說。
管汐笑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言肆伸出手,牽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些涼,但很穩,不像在發抖。他握緊了,帶著她走到言老爺子面前。
言老爺子坐在輪椅上,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精神很好。他看著兩個人站在面前,笑了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「好。好。」他說,「你們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」
江若初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,穿著一條淡藍色的裙子,手裡拿著一束小小的洋甘菊。
她的眼睛是紅的,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白思堯坐在她旁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表情平靜而溫和,看到管汐走過來的時候,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很小,但看得到。
沈蔓依坐在江若初的另一邊,哭得稀里嘩啦,紙巾用了一張又一張,嘴裡念叨著「我汐汐終於嫁出去了」,旁邊的祝靈靈一邊遞紙巾一邊笑。
江鶴亭也來了。他坐在輪椅上,被推到了最前排。
他的表情有些茫然,看著周圍的人群,像是在看一場他不太明白的戲。
但當管汐走到他面前,彎下腰,叫了一聲「爸」的時候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「汐汐。」他說,「你穿白色真好看。」
管汐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「像你媽。」他說,「你媽也喜歡白色。她穿白色最好看。」
管汐蹲下來,握住他的手。
「爸,我今天結婚了。」
江鶴亭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
「好。好。」他說,「你媽知道了會高興的。」
婚禮的儀式很簡單。沒有冗長的誓言,沒有複雜的流程。
言老爺子的老友……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先生,站在銀杏樹下,念了一段話。不是法律條文,不是宗教經文,而是一首泰戈爾的詩。
「眼睛為他下著雨,心卻為他打著傘。這就是愛情。」
管汐轉過頭,看著言肆。他也看著她。
「言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給你煮了一輩子的粥。你喝不喝?」
言肆的嘴角彎了起來。
「喝。」
他們交換了戒指。不是那枚訂婚的白金戒指,而是一對新的,銀白色的。
內壁上刻著一行小字,言肆的那枚刻著「汐」,管汐的那枚刻著「肆」。
兩個字,一筆一划,簡單到不能再簡單,但管汐覺得,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戒指。
言肆掀開她的頭紗,低下頭,吻了她。
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,而是認真的、篤定的、像在跟全世界宣布「她是我的」的那種吻。
管汐閉上眼睛,聽到周圍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
她聽不太清楚,也不想聽清楚。她只知道此刻她在這個人的懷裡,他的手攬著她的腰,穩穩的,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。
花瓣從銀杏樹上飄下來,落在兩個人的頭上、肩上,白的、粉的、綠的,像一場彩色的雨。
婚禮結束後,管汐和言肆沒有去度蜜月。
他們回了管汐的公寓。管汐換了衣服,穿著言肆的一件舊襯衫,袖子卷了好幾道,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。
她去廚房煮了兩碗粥,皮蛋瘦肉的,上面撒了蔥花,端出來放在茶几上。言肆坐在沙發上,看著她忙來忙去,覺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。
「喝粥。」管汐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言肆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溫度剛好,不燙嘴也不涼。
米粒熬得濃稠,皮蛋和瘦肉切得大小均勻,跟以前一樣。
「好喝。」他說。
管汐在他旁邊坐下來,端起自己的那碗,慢慢地喝。
兩個人靠在一起,肩膀挨著肩膀,膝蓋碰著膝蓋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星星不多,但有一顆很亮,掛在銀杏樹的樹梢上,像一盞燈。
「言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我媽看到我今天結婚,會不會高興?」
言肆放下碗,轉過頭看著她。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自由了。」他說,「你想嫁的人,是你自己選的。不是別人替你決定的。」
管汐的眼眶紅了。
她靠在言肆的肩上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星星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跟誰眨眼睛。
管汐在心裡說了一句話。
媽,我找到自由了。
那個人叫言肆。他話不多,但做的事比誰都不少。
他不會說情話,但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。
他不會浪漫,但他記得我喝什麼咖啡、吃什麼菜、喜歡什麼花。他不會表白,但他讓我知道……我不是一個人。媽,你放心吧。
身邊的言肆動了動,把她往懷裡攏了攏。
「冷嗎?」他問。
「不冷。」管汐說,「你抱著就不冷。」
言肆沒有再說話,但他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。
粥涼了,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去熱。
窗外的星光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像碎銀。
願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