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02【山中之民】


  清晨。

  徐來背著乾糧和被褥,手持一把朴刀,默默走出農家小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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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就要去當壯丁了。

  清溪村位於飛霞山西麓的溪谷之中。

  全體村民,有一個算一個,祖上皆為山外地主的農奴。

  五代時期的南漢政權,把兩廣搞得倒退回奴隸制。

  大宋攻滅南漢之後,很快就在兩廣頒布釋奴令。若有違抗,輕則仗罰,重則流放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官府鼓勵百姓墾荒,還發給農具和種子。大量獲得自由的農奴,通過墾荒變成自耕農,清溪村就是這樣創立的。

  但山民歷來遭受歧視,隔三差五就被轉嫁徭役。

  徐來的父親那輩,本來有兄弟四人。兩人不幸夭折,一人應役而死,只剩他爹徐永年還活著。

  家人把徐來送到谷口,哭哭啼啼,仿佛永別。

  「爹,媽,哥哥,嫂嫂,豆娘,你們回去吧,」徐來說道,「又不是我一個人去,大家可以互相照應。」

  女人們還在抹淚。

  徐永年再次叮囑:「三郎,遇到賊人就跑,莫要跟他們拼命。」

  徐來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去跟同伴匯合。

  清溪村攏共就三十幾戶,這次居然被征十個壯丁,可見他們被坑得有多狠。

  此事與官府不相干,純粹是山外地主在搞鬼。

  壯丁名冊由鄉書手擬定,具體徵召由耆長執行。鄉書手和耆長並非吏員,由鄉里的上等戶輪流充任,二者聯手即可轉嫁普通徭役。

  鄉書手如果和戶長聯手,還能在徵稅時動一些手腳。

  「張二叔!」

  「表哥。」

  「楊大哥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憑藉身體的殘存記憶,徐來跟其他壯丁互相問候。

  他的表哥布超也在,二十二歲,生得孔武有力。

  全村被征的十個壯丁裡面,張二叔的年齡最大,而且還是山中獵人,帶著一把土製獵弓。

  張二叔自然成了領頭者。

  徐來好奇問道:「張二叔,你不是單丁戶嗎?怎也被征壯丁?」

  張二叔說:「我從小吃百家飯長大,李大爹一家對我不錯。他家大郎要忙農活,二郎又生病了,我代他們應役也一樣。」

  簡單解釋兩句,張二叔又向眾人分享經驗:「壯丁編練土兵,操練時官府給飯。但肯定吃不飽……不要傻乎乎聽話,該偷懶時就偷懶,做做樣子就可以了。使的力氣太多,沒一會兒就要餓。這次的差事,也不曉得多久。咱們帶的乾糧,頂多能撐幾天。」

  一個叫楊奎的壯漢說:「我帶了七十文錢。乾糧吃完了,可以去買糧吃。你們帶錢沒有?」

  「我帶了八十文。」

  「我帶了一百文。」

  「我只帶了六十文……」

  大家身上都有錢,但數量並不多。

  徐來帶了一百二十文,算是帶錢比較多的,家人都怕他沒飯吃。

  憂愁太多也無用,十個壯丁走著走著,情緒便漸漸好轉,還能嘻嘻哈哈說葷笑話。

  這是徐來穿越以來,第一次出山見世面。

  沿途村落比山里富庶得多,但農民的房子一樣是茅草屋。屋頂若有瓦片,必是地主家無疑。

  「嗙嗙嗙!」

  不時傳來摔打稻穀的聲音,卻是農民在收割晚稻。

  一個叫楊朋的村鄰,看著那些稻田羨慕不已:「山外面的田真肥啊,一畝能收好多稻子。」

  張二叔陰陽怪氣的笑道:「這些村子的徭役,每年都往咱們山里轉。要我說啊,讓鹽匪把他們搶光了才好!」

  「對,就該搶光他們!」

  「最好全殺了,水田空出來給咱們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壯丁們紛紛附和,用言語發泄滿腹怨氣。

  順著鄉村小道復行一陣,前方傳來朗朗讀書聲,徐來忍不住豎起耳朵聆聽。

  聽不太懂。

  有點像此時的廣東方言,但細節處又有諸多變化。

  「古代的讀書音?」徐來當即興趣大增,仔細辨別之下,大概猜到是在朗誦《論語》。

  鄉村教師的水平很差,這些讀書音並不標準。

  更像是……北宋版的廣東普通話。

  此時此刻,不止徐來看向學堂,其他壯丁也被讀書聲吸引。

  一個個眼中都露出羨慕之情,他們也想讀書識字,可山里根本沒有老師。就算有老師,山民也捨不得花錢買紙筆,更別談那些昂貴的書本。

  張二叔酸溜溜說:「他們讀書也沒用。我活了幾十年,全鄉就沒出過進士,只有一個勞什子舉人攝官。」

  舉人攝官是什麼?

  徐來搞不清楚。

  但從字面意思理解,應該是以舉人的身份,擔任某類代理官員。

  攝,即代理。比如攝政王。

  從山裡前往縣城,順著始興江(北江)走最近。但需要過一條小河,單向船費一文錢。

  眾人為了省錢,繞路走更北邊,那裡有小橋可以過河。

  下午時分,他們來到縣城。

  清遠縣的城牆又矮又破,全部夯土而建,連一塊牆磚都沒有。

  徐來仔細觀察周邊地形,以及附廓街區的情況。他牢牢記在心裡,關鍵時候有利於逃跑。

  「止步!」

  或許是因為有鹽匪,縣城戒備森嚴,他們剛靠近城門就被攔下。

  道明身份和來歷,門卒居然攤手說:「入城費一文錢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眾皆憤怒。

  徐來的表哥布超,直接揪住門卒衣襟,氣得雙眼通紅道:「我二弟去年修棧道,被石頭砸斷一根手指。我表哥……」

  布超又指著徐來:「我表哥,就是他大哥,掉進江里屍體都找不到。現在又要征我們做土兵,不給糧餉也就罷了,進城報到你也要收錢。真當我們山民好欺負嗎?」

  張二叔更是直接,取弓掛弦說:「平時進城,只要不帶貨物,沒聽過要收錢的。覺得我們被征丁好欺負是吧?若是逼急了我們,先殺你再去投鹽匪!」

  「殺!殺!殺!」

  其餘壯丁舉起朴刀,將兩個門卒團團圍住。

  徐來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這麼兇悍嗎?

  但大家既然是一夥的,此刻只能共進退。

  徐來也舉起朴刀,架在門卒脖子上:「趕緊讓開,我們要去縣衙報到。耽誤了官府的差事,你十個腦袋也保不住!」

  門卒已經嚇傻了。

  附近百姓也紛紛後退,驚恐萬分看著他們。

  「各位好漢,有話好說,有話好說……」門卒說話的時候,聲音都在打顫。

  「滾!」

  布超抬手將那門卒推開。

  這位表哥力氣著實很大,推得門卒倒退好幾步。

  十個來自山裡的壯丁,就這樣大搖大擺進城。

  他們從北城門而入,很快來到城北縣衙,結果在這裡又被攔住。

  一個縣衙差役說道:「若是徵發弓手,才在縣尉司報到。你們這是應徵土兵,應該去巡檢司,莫要在此騷擾縣衙。」

  壯丁們面面相覷。

  徐來上前行了個叉手禮:「敢問官人,巡檢司在何處?」

  這一聲官人,喊得差役極為受用,連語氣都緩和許多,耐心指點他們:「巡檢司衙門在潖江口,離縣城足有上百里路。這兩天,好像在城西臨設一寨,你們可去那邊看看。」

  「多謝官人指教。」徐來再次行禮。

  看似有禮貌,徐來其實想罵娘。

  都什麼亂七八糟的?

  這些大宋官吏辦事,就他媽沒一個靠譜,連去哪裡報到都整不明白。

  壯丁們離開縣衙,繼續往西而去。

  出了西城門,徐來正要詢問門卒,卻發現城牆下貼著告示。

  「清遠縣巡檢司准此:

  為剿鹽匪、固邊鄙、安黎庶,召募義勇土兵事。照得廣鹽通商,原為國家利權。然近年贛南亡命之徒,每歲秋冬,輒數十百為群,挾持甲兵旗鼓……」

  徐來盯著告示看了半天。

  他發現宋代的官方告示,居然大量使用簡體字。

  嗯,準確來說,應該叫俗字。

  表哥布超笑道:「三郎,你看這個作甚?難不成你還識字?」

  「我以前每次下山,都要去學堂偷聽。」徐來隨口瞎扯。

  反正山里人都不識字,也不知道偷聽就能識字的難度。

  他指著告示說:「臨時設立的巡檢寨,確實在城西,不過是在西南方的沙洲。先得去江邊坐船,官府已經安排了船隻。」

  布超瞪大雙眼:「你真認得那些字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徐來點頭。

  其他壯丁都看向徐來,就像圍觀一個怪物。好奇和驚訝當中,還帶著幾分尊敬。

  對識字者的尊敬。

  就連吐槽讀書無用的張二叔,此刻也對徐來另眼相看,認為今後有事可以跟徐來商量。

  他們又往西南走了兩里地,遠遠看見一個江心沙洲,岸邊還停靠著幾條漁船。

  張二叔頓時罵罵咧咧:「這些蠢貨,居然強征疍民來操船,腦子裡裝的都是狗屎!」

  「有什麼問題?」徐來好奇詢問。

  張二叔低聲說:「江邊有一些疍民,早就被鹽匪收買了,專門給鹽匪傳遞消息。這事全縣誰不知道?」

  徐來聽得瞬間無語。

  疍民當中有鹽匪的眼線,而臨時設立的巡檢寨,就是為防備鹽匪而建。如此關鍵的渡口,居然強征疍民漁船來擺渡?

  眾人坐著小漁船,很快來到江心洲。

  登島之後,徐來愈發失望。

  這破地方哪像巡檢寨?

  整個一難民營!

  ——

  (感謝pal3、玄元清寰、雷動九天之上、起點八百萬大雕騎士總教頭、衣櫃客卿光頭宋、龍翔升騰、有一天長地久、我家女神是萌比、一杯銷盡兩眉愁、我特麼的不想說、沈白等眾多書友的打賞。)

  (本書每天兩更,分別在上午九點、下午六點。)

  (這章提前發了,明天才有更新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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