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03【草台班子】


  巡檢兵一般由廂軍充任,土兵只是作為臨時補充。

  直至王安石變法,大量裁撤廂軍編制,土兵才成為巡檢主力。

  眼前這座巡檢寨,全是臨時徵召的壯丁,等待著被編練為土兵。

  沒有寨牆,沒有哨樓。

  空地堆放著大量稻草和竹竿,來自四里八鄉的壯丁,得自己用那些材料搭建窩棚。

  稻草窩棚就是營房。

  甚至沒有指定排泄的地方,大便還知道找個草叢,小便乾脆滿地亂拉。到處充斥著尿騷味!

  徐來抬手掩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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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又覺此舉多餘,乾脆把手放下,反正習慣了就好。

  小洲中央,有一個較大的窩棚。

  窩棚前的空地,還擺了張桌子。

  有吏員趴桌上打盹兒,腳邊放著一個酒壺。

  徐來他們走過去,立即聞到濃烈酒味,連續呼喊了好幾聲,那吏員終於打著哈欠醒來。

  吏員似還帶著些許酒意,也懶得再研墨,用舌頭舔幾下,潤濕毛筆說:「姓名,鄉村,通通報上來。」

  壯丁們簇擁著去登記。

  徐來看得滿腦子問號,真就只是登記造冊,沒有其他任何手續。

  極不正規!

  土兵分為兩種,一種是長期的,一種是短期的。

  長期土兵會被劃為軍籍,甚至還會紋身刺字,每月有糧餉可拿,並發放軍裝和軍鞋。

  短期土兵要簽承攬合同,雖然不必改為軍籍,但也要發給服役憑證,可領取安家費和衣履。解散時還能獲得券給(補助憑證),回鄉後能領取錢物。

  而此時此刻,竟然啥都沒有。

  什麼草台班子?

  輪到徐來的時候,他叉手行禮道:「敢問官人尊姓大名?」

  吏員頓時笑道:「第一次聽人喊我官人,你倒是乖巧機靈得很。我姓余,呼我余貼司便是。」

  貼司屬於常見的低等文吏,縣衙裡面有,巡檢司也有。

  徐來報上自己的姓名和鄉村,繼續套近乎說:「余貼司這字寫得真好,跟我們鄰村學究先生的字一般漂亮。那位先生可是中過舉人的。」

  余貼司玩味一笑:「你也識得字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認得一些。」

  余貼司似乎想要偷懶,把毛筆遞給徐來:「你寫幾個字我看看。若是得用,以後再有壯丁報到,就由你來幫忙登記造冊。」

  身為一個漢語言文字學碩士,寫字兒對徐來而言太簡單了。

  徐來接過毛筆,彎腰寫下自己的信息。

  余貼司點頭贊道:「字寫得不錯,這位子就讓給你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余貼司起身離去,把本職工作交給徐來,自己鑽進窩棚大白天睡覺。

  來自清溪村的壯丁們,全都面面相覷。

  大家都臨時應徵來當土兵,咋轉眼之間,徐來就做了文書?

  徐來也是一頭霧水。

  他只想跟這文吏套近乎,順便打聽打聽消息,好為接下來做準備。

  直接讓自己負責登記是什麼鬼?

  這麼隨便的嗎?

  徐來把剩下的夥伴,全部都登記完畢,便結伴去搭建窩棚。

  臨近傍晚,又有幾個壯丁來報到。

  他們見徐來是一個少年,而且穿著葛布衣褲,好奇之餘又不敢多問,老老實實自報姓名來歷。

  余貼司終於睡醒了,伸著懶腰走出窩棚,打完哈欠就吼道:「怎還不放飯?」

  「來了,來了。」

  伙頭兵端著特餐過來,香噴噴的大米飯,而且還有鹹魚肉。

  這是余貼司的晚飯。

  壯丁們的伙食卻很拉胯,每人一碗稀粥,裡面還帶砂礫。這玩意兒根本不扛餓,大家只能拿出自帶乾糧,掰下一小塊就著稀粥吃下。

  「三郎,你這碗粥更稠,」表哥布超說道,「剛才給你放飯的時候,那廝往鍋底攪了幾下。」

  徐來笑道:「我識字,能幫余貼司登記造冊。」

  「讀書還是有好處啊。」布超感慨一聲。

  吃完飯已近天黑,余貼司把徐來叫過去:「你去四處走動一下,告訴那些新來的壯丁,夜裡不許喧譁、不許亂走。違令者要吃板子!」

  好嘛,這廝又偷懶。

  徐來也算看明白了,這裡除了貼司和伙夫,就沒有一個是正規官兵。

  全是臨時徵召的壯丁!

  余貼司更是處於醉生夢死狀態,不想管事,得過且過。

  徐來拿著雞毛當令箭,叫上自己村裡的小夥伴,手持武器開始巡營傳令。

  一圈走完,回到窩棚。

  同村的楊朋說:「三郎,你真是威風,我們也跟著沾光。明天放飯的時候,能不能跟伙夫說一聲,把我們的粥也舀得稠點?」

  「我試試。」徐來模稜兩可回答。

  余貼司那個傢伙,大白天偷懶睡覺,夜裡卻坐在江邊看月亮。

  他見徐來工作認真,名冊造得沒出問題,夜間巡營也似模似樣,乾脆徹底擺爛不願親自做事。

  徐來躺在窩棚里,啪啪啪打蚊子。

  媽的,天氣已經轉涼,這蚊子卻不歇著。

  睡覺連床也沒有,直接躺在稻草上,稻草里還有蟲子亂鑽。估計再過兩天,身上就要長虱子。

  徐來手握朴刀,根本不敢熟睡。

  以這些壯丁的表現,如果真有鹽匪突襲,分分鐘就要全軍潰敗。他必須逃得比旁人更快,跳進江里才能活命。

  今晚巡營傳遞的命令,壯丁們只遵守了一半。

  確實沒人夜間亂走,但嚶嚶嗡嗡到處都在說話,聊得起勁甚至還哈哈大笑。

  就挺沒心沒肺的。

  但壯丁們又能如何選擇?

  反正都被徵召來了,煩惱憂愁也無用,樂觀一些反而更好受。無非是賴在這裡,等著差役結束就回家,又或者鹽匪來了趕緊逃命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早晨睡到自然醒,沒人來點卯操練。

  徐來提著朴刀走出窩棚,轉眼就看到有人在撒尿。

  又行一陣,前方亂鬨鬨的,似乎是在爭執打架。

  「讓開,讓開!」

  余貼司匆匆趕來,推開圍觀人群,喝問道:「誰在惹事?」

  一個衣衫襤褸的壯丁說:「我這兩天撿的屎,曬乾了要拿回家肥田的。他昨晚給我偷走了!」

  另一個壯丁說:「憑什麼就是你的屎?你叫幾聲試試,看那些屎答不答應。」

  這兩個傢伙,你一句我一句,在那兒推搡不休。

  徐來哭笑不得。

  軍營里第一次鬥毆,居然是因為有人偷屎。

  余貼司越聽越心煩:「這兩個鳥人,全拖去打五軍棍。屎給我扔進江里,以後營中不得再撿屎藏屎!徐來,你帶人行刑。」

  這破地方,居然連軍法官都沒有,打軍棍還得臨時湊一個執法隊。

  繼客串登記員之後,徐來又成了軍法官。他叫上幾個同村夥伴,拖著二人去打板子,悄悄叮囑道:「收著點力,別打壞了。」

  鬧事者很快被按住,脫了褲子打屁股。

  更離譜的是,那人在挨打的時候,還痛哭哀嚎:「莫要把屎丟進江里,可以拿來肥田啊!還我的屎,快還我的屎……」

  徐來初覺好笑,隨即惆悵酸楚。

  民生多艱啊。

  就拿自家來說,糞便如果足夠,就可再開一片桑園,經濟狀況將迅速好轉。

  糞便對古代農民來說,確實屬於非常精貴的東西。

  處理完打架事件,壯丁們紛紛散去。

  除了余貼司和伙夫,其餘眾人都沒有早飯。

  若實在餓得受不了,就自己啃乾糧去。

  徐來的肚子咕咕直叫,掰下半塊雜糧餅,一邊嚼著一邊去「辦公」。

  整個上午,只新來六個壯丁。

  徐來拿著毛筆無聊透頂,見余貼司走過來,忍不住打聽道:「貼司,不編隊嗎?更便於管理。」

  余貼司說:「壯丁還沒到齊,將官們也都沒來。等著吧。」

  徐來又問:「軍營不修整一下?」

  余貼司反問:「如何修整?誰來修整?木材都找不到一根,鋤頭也沒有一把,用手刨土壘寨牆啊?這些壯丁都餓著肚子,你讓他們修造工事?」

  徐來實在忍不住,交淺言深問一句:「為何……如此兒戲?」

  「呵呵,」余貼司冷笑,「改日將官們來了,你可以去問問。我也想知道,軍中大事為何能如此兒戲!」

  徐來仔細觀察對方的表情,發現余貼司並未生氣,對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憤懣。

  於是,徐來繼續說:「這個沙洲,地處要衝,扼住西北、東北和南方三條水道。只需在此設立一寨,再添置幾條巡檢兵船,定叫那些鹽匪走不通水路。此番剿賊,若真有鹽匪出現,最先被攻打的就是我們這裡。」

  「就你聰明?傻子都看得明白。」余貼司沒好氣道。

  徐來不再多言。

  只看余貼司的反應,就知道這裡面有內情。

  卻是真正的大鹽梟,主要在英州、連州、韶州、循州、南雄等地為患。他們劫掠縣城、殺死官員,鬧出的動靜往往驚動朝廷,兵與匪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。

  清遠縣的匪患要稍微輕一些,主要是從連州翻山越嶺而來。這路鹽匪的規模並不大。

  因此,清遠縣的巡檢官,跟鹽匪並非不死不休,雙方擁有合作的餘地。

  他們官匪勾結起來搞走私,約好不在清遠縣境內劫掠——其實偶爾也洗劫鄉村,但不搶碼頭、稅關等重要場所,否則巡檢官就得因罪撤職。

  今年有朝廷聖旨下來,清剿鹽匪的力度空前之大。清遠縣巡檢司的將官們,不敢公然違抗皇命,乾脆變著法的擺爛。

  而且,朝廷的各種安排,也給了他們擺爛空間。

  此次是江西、廣東兩路聯合圍剿,總負責人卻是江西提點刑獄兼提舉虔州鹽事蔡挺。

  一個江西提刑使,怎指揮得動廣東官兵?

  余貼司起身眺望遠處江面,陰陽怪氣扔下一句:「不該問的你別問,上官們自有安排。咱們這些苦哈哈,聽命行事就可以了。」

  徐來心想:這廝的怨氣好大。

  怨氣不大才怪。

  臨時設立一個巡檢寨,啥防禦工事沒有,全是一觸即潰的壯丁,還有可能成為賊寇的首要攻擊目標。將官和高級吏員都不露面,只把他這個低級文吏扔過來。

  這也就罷了,連建造物資也不給,余貼司根本沒法修築營寨。

  日了狗了。

  上官們全在擺爛,咱余貼司就不能擺爛?

  就在此時,正在眺望遠方的余貼司,看到一隊官船從南方而來。

  官船越來越近,已能看清船上旗幟。

  余貼司先是一愣,繼而喜笑顏開,前所未有的積極起來:「整隊,整隊!拿起兵器排成行伍,隨我去迎接馬都監駕臨!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(感謝黑衣白襯、輕鬆的青松、瀆聖級、嘎嘣脆一口酥等老哥的打賞。)

  (另外說聲抱歉,昨天把Pal3的名字打錯了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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