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3【各有所求】


  北宋的澡堂文化非常流行,開封洛陽擁有無數「洗浴中心」。那些公共澡堂,甚至形成一個行業,叫做「香水行」。

  但在南方,這玩意兒還比較少見,只存在於某些大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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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遠縣是肯定沒有的。

  徐來等人洗澡的地方,在外衙的吏舍區域。位置跟縣衙六房挨著,可以理解為文吏值班宿舍,有緊急公務需要加班才在這裡睡。

  一個雜役用大鍋燒洗澡水,另一個雜役給他們送來乾淨衣服。

  「這些衣裳,穿了要不要還?」劉大忍不住問。

  那雜役說:「長官賞的,可以穿回家。」

  眾人皆喜。

  雜役送來的衣服,雖然也用葛布縫製,並非什麼貴重物品。但勝在是全新的,裡面絮滿了蘆花,一摸就知道很保暖。

  山民所求不多,一套新衣就讓他們高興。

  徐來解開發髻,用熱水打濕頭髮,拿起皂角就抓撓揉搓。

  他被虱子煩透了,今天得徹底洗洗!

  「阿叔,有篦子嗎?」徐來問門外雜役。

  雜役拿進來一個小木盆:「梳子、篦子都有。」

  眾人連忙加速洗頭,先簡單清洗一遍,再互相用篦子梳頭,把頭上的虱子給弄死。

  李田那廝的頭皮都出血了,如果掰開頭髮仔細觀察,還能看到灰白色成蟲在移動,芝麻粒大小看得徐來一陣噁心。

  反覆篦梳好幾輪,頭髮都扯下來不少,徐來才感覺渾身輕鬆。

  自己終於又乾淨了。

  解決完頭部問題,徐來抓起肥珠子開始洗澡。

  肥珠子又叫無患子,飛霞山里就有生長,山民還會摘了拿到城裡賣。

  布超搓著肚皮泥垢問:「三郎,縣令能給多少賞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」徐來叮囑道,「待會兒見到縣令和主簿,你們多說點奉承話。哄得他們越開心,賞錢就給得越多。」

  劉大忐忑道:「我見到當官的,話都說不利索,該怎麼哄他們開心?」

  徐來好笑道:「那就別說話,我來哄他們開心。」

  張二叔提醒:「賞錢可以少討點,免徭役才最要緊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,」徐來說道,「我們十個的全家徭役,縣令肯定能免。我儘量求縣令免除全村徭役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大家更是興奮,連搓泥兒的力道都變大了。

  折騰好些時候,雜役在外面喊:「搞快點!長官要跟你們吃飯,莫讓長官等久了。」

  「來了,來了。」

  「已經在穿衣裳!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眾人除了有新衣穿,還獲得一塊葛布頭巾。

  雜役領著他們離開吏舍,內衙門口已有文吏在等待,引著眾人加快腳步去見長官。

  飯菜早就擺好了,沈縣令和王主簿正在聊天。

  徐來率眾走在最前方,端正作揖道:「吾等姍姍來遲,還請兩位官長恕罪!」

  其餘夥伴,也連忙行禮。

  沈直越看徐來越順眼,同樣屬於鄉野之民,徐來行的是標準揖禮,其他人則都是叉手禮。

  沈直笑著對王主簿說:「你看這少年,竟還曉得用成語。」

  王厚之問徐來:「你可知姍姍來遲的典故?」

  徐來回答:「漢武帝與李夫人。」

  沈直哈哈一笑,對王主簿說:「他還真知道。」

  王厚之又問:「你從哪聽說的典故?」

  徐來回答:「忘了。可能是村學偷聽的,就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
  沈直對徐來說:「你且在此坐下,其餘眾人另有安排。」

  說完就有吏役過來,把張二叔、布超等人領出去。

  七人一起來獻功,卻只有徐來能留在內衙吃飯,剩下六人全部要去外衙用餐。

  只因他懂禮節、知典故、會說話。

  徐來屁股都還沒坐穩,王主簿就親自為他倒酒。

  他連忙雙手捧杯接住,偷偷觀察兩位官員的表情,結果發現對方也在注視自己。

  或許是徐來身份低微,王厚之沒有繞彎子,直奔主題道:「你把做壯丁的所見所聞,詳詳細細講述一遍。別再說什麼進城賣柴,賣柴沒必要帶著兵器。」

  徐來也沒想過隱瞞,趁機闡述更多信息:「兩位官長,小子其實不叫韓立,也不是豐谷村村民。我叫徐來,家住飛霞山清溪村。去年我大哥修棧道,不慎跌入江中,屍骨至今沒有找到。耆長只派人帶來20文撫恤錢。上個月又來我家征壯丁,父親和二哥要忙農活,我只能以中男身份代役。全村只有三十多戶,年年都要服徭役,這次被征壯丁的就有十戶。」

  沈直聽得臉色不悅。

  他知道屬下吏役肯定亂來,卻沒想到搞得如此過分。

  只有針對一等戶、二等戶的重役,縣令才會親自過問。尋常色役(雜役),沈縣令還真不知道。

  徐來觀察沈縣令的臉色,連忙又補充道:「兩位官長自是仁政愛民……」

  沈直不想聽這些,打斷道:「說你做壯丁的事。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我們先去了縣城西南方的沙洲……那裡只有一位余貼司,巡檢司武官全都不在……直至馬都監視察營寨……」

  「等等,馬都監來過?那位廣東兵馬都監?」沈直居然不知道。

  王厚之解釋說:「馬都監沒在縣城靠岸,徑直北上,至今未歸。可能是要去余相公的老家韶州,親自督辦剿匪事宜。」

  沈直短暫思考一陣,對徐來說:「你繼續講。」

  徐來於是講述自己給壯丁編隊,維持營寨內的各種秩序,卻被換著地方天天做苦力。

  「黃副巡檢只在營寨逗留數日,就坐船去了縣城……昨晚應該也不在。」徐來一直在察言觀色,此刻大概已經明白了。

  眼前這兩個文官,想要聽武官的黑料,方便他們寫文件甩鍋!

  果然,副巡檢黃保不在營內的消息,直接讓沈縣令面露喜色,嘴角翹得是壓都壓不住。

  王厚之的城府明顯更深,語氣平淡道:「銀沙埠那邊的營寨呢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那處臨時營寨設得更晚,黃副巡檢從來沒有去過,只有一位副都頭坐鎮。兩位官長若想知道更多,可以招來余貼司詢問。」

  「哪個余貼司?」沈直問道。

  徐來回答:「余貼司名叫余善元,曾經兩次中舉,還是經略余老相公的同鄉族人。因為家貧,托同窗尋了個巡檢司的差事。他出淤泥而不染,頗受同僚排擠,已經不想再幹下去了。」

  沈直似乎對余善元很感興趣:「他真是余老相公的同鄉族人?」

  「不知真假,余貼司自己說的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沈直心裡頓時有了想法。

  徐來又說那些巡檢司官吏,如何剋扣壯丁的伙食,讓大家餓著肚子乾重活,生了病連醫生都看不到,壯丁已經累死病死十多個。

  王厚之仔細聽著,一樁樁都記在心裡。

  他不在乎壯丁的死活,但武官乾的壞事越多,他就更方便以此來甩鍋。

  徐來小心翼翼問道:「壯丁安家錢的事……能說嗎?」

  沈直看向王厚之。

  王厚之搖搖頭,表示自己沒拿。

  沈直隨即點頭,表示自己也沒拿。

  王厚之問道:「你們領了多少安家錢?」

  徐來這才直言:「一文錢沒領到,什麼都沒給,連衣服鞋子也沒發。」

  沈縣令和王主簿對視一眼,同時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。

  清遠縣巡檢司的將官們完蛋了!

  沈直今年第一次當官,貪污的膽子還沒練出來,暫時奉行一個規矩:小錢不斷,大錢不拿。

  王厚之則處於最後一任攝職,只要不出事就能轉為選人,緊要關頭他也沒敢大伸手。

  因為兩位文官都知道,這錢動了很可能出問題。

  正常情況下,這筆錢得清遠縣負責籌措。

  廣州那邊竟然願意撥款,本身就釋放了極強的政治信號,意味著余靖在親自過問此事,並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事辦妥!

  他們萬萬沒想到,巡檢司竟敢貪墨,而且貪得分文不剩。

  可不止是安家費那麼簡單,還有採買各種物資的錢款!

  徐來又講述自己昨晚如何設計埋伏,添油加醋渲染捕殺鹽匪的經過,展現各位大帝的勇敢與智慧。不過這種事情,兩位文官並無興趣,只隨口讚賞了幾句。

  見徐來不再說武官的黑料,王厚之轉而問道:「你們這幾個人裡面,有沒有武藝出眾之輩?縣尉司弓手不足,還缺一個副都頭、一個十將。」

  這是讓徐來推薦人選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有一個叫張二,從小沒了家人,吃百家飯長大的,也不知叫什麼名字。他是山中獵人,弓箭使得極好。另一個叫布超,力氣很大,槍棒了得。一刀砍進鹽匪頭骨,拔都拔不出來。」

  王厚之點頭說:「明白了。」

  沈直端起酒杯:「你去領賞吧。」

  徐來心中暗罵:這兩個狗官,飯都不讓人吃完,老子還以為能狂炫酒肉!

  徐來起身作揖:「縣尊,小民不求賞錢,只求免除清溪村徭役。年年派役征丁,全村多有傷殘,實在是受不住了。」

  一個三十多戶的小山村,沈縣令還真沒放在心上。

  免不免役都無所謂。

  沈直隨口說道:「參與捕殺鹽匪之人,全家免徭役三年。其餘村民,免徭役一年。去吧。」

  徐來又說:「晚生還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
  王厚之從「晚生」這個自稱,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:「你想讀書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晚生聽說每年正月,州學都要舉辦錄取考試。晚生想要參加,但尋不到保人,請縣尊為晚生作保!」

  按照慶曆年間的規定,必須先讀縣學,才能升入州學。

  但此時廣東教育資源奇差,尋遍整個廣東路,竟連一座縣學都沒有。

  每年都是縣令組織一次考試,選出優秀者前往州城,直接參加州學錄取考試。

  沈直被他這番話逗樂了:「你只在村學偷聽過,就想參加縣考,還想考進州學讀書?你知道要考什麼嗎?」

  徐來回答說:「晚生向余貼司打聽過。縣考由縣尊出題,以前要考貼經、墨義,近幾年改為只考詩賦。」

  「你學過詩賦嗎?」沈直問道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略懂。」

  沈直又問:「你有《禮部韻略》嗎?」

  徐來回答:「沒有。」

  沈直忍俊不禁:「我可以給你作保。你拿著賞錢,去買一本《禮部韻略》吧。」

  「遵命!」

  徐來作揖退下。

  等他離開以後,沈縣令和王主簿都笑起來。

  笑話好不好笑,此事因人而異。

  一個連《禮部韻略》都沒有的山村少年,居然大言不慚要參加縣考。這在兩位文官眼裡,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。

  他們甚至生出了惡趣味,想看看徐來能把詩賦寫成什麼鬼樣子。

  徐來拼盡全力才能爭取到的保狀,只不過是沈縣令茶餘飯後的樂子而已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(感謝鐵血旗隊長、衣櫃客卿光頭宋、祖樹、發溫寳寳等眾多兄弟的打賞。)

  (另外推薦蛋總的《廓晉》,這書不用我多介紹,打破起點歷史文首訂記錄的好書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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