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4【有錢了就買書】
徐來被領去外衙的時候,張二叔、布超等人還在吃飯。
「三郎,你都吃完了?」表哥布超問道。
徐來見屋裡沒有旁人,便鬱悶道:「餓著呢。就夾了兩筷子,喝了一杯酒,滿桌好菜沒我的份。」
劉大說道:「那你快來坐下。這有一甑子白米飯,菜也多得很,我給你拿碗筷。」
忍飢挨餓半個多月,總算能吃一頓飽飯了!
徐來端著碗就狼吞虎咽。
張二叔問道:「免徭役的事怎樣?」
徐來笑道:「我們十個,全家免役三年。其餘村民,通通免役一年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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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郎你真厲害!」
「村人要是知道,還不得高興瘋了?」
「……」
徐來能夠辦成此事,讓他們更加信服。
若沒有徐來出主意,昨晚就直接逃回清溪村了,根本不可能折返去埋伏鹽匪。
若沒有徐來跟當官的討賞,免除徭役這種好事,怎麼可能惠及全村?
眾人還在吃吃喝喝,一個文吏帶人進來。
徐來連忙起身,叉手行禮說:「敢問官人尊姓大名?」
那文吏笑道:「我姓吳,喊我吳押司即可。籃子裡是你們的賞錢,共計省錢十貫,數清楚了就按手印。」
省錢十貫,即省陌十貫,實為7700文。
如果是足錢十貫,那就是10000文。
官府那裡的貫和緡,都用省陌制計算。別說給百姓發賞,就連官員領津貼也是一樣。
徐來沒有去數錢,反而撿起一小串,遞給吳押司說:「押司怎會數錯?這一百錢,聊表心意,請押司吃酒。」
吳押司順手就扔給隨行吏役:「拿著,徐三郎請你們吃酒。」
隨行吏役紛紛抱拳:「多謝徐三郎!」
吳押司又問:「張二、布超何在?」
張二叔和布超連忙站起。
吳押司說:「縣尉司缺弓手。張二做副都頭,月俸八百、給米一石。布超做十將,月俸五百、給米七斗。你們可願受聘?」
「願意,願意!」布超高興瘋了。
張二叔也說:「願的。」
給他們的待遇其實很低,縣城租房就得花不少,但總比在山裡刨地更強。
想要富餘,必須自己想辦法撈錢。
吳押司讓張二叔、布超在聘用合同上按手印,又對他們說:「下月初一,記得去縣尉司報到。」
兩人雖然不識字,卻喜氣洋洋看著文書。
搞定了招募弓手的事情,吳押司又讓徐來報上殺賊人員名單。
徐來不但把自己這七人報上,還有生病昏迷的楊朋,以及送楊朋回家的陳大、楊奎。在徐來的敘述當中,楊朋、陳大、楊奎屬於跟鹽匪搏鬥時受傷!
徐來拉著吳押司走到角落,低聲問道:「我們的真名和來歷,鄉書手什麼時候會知道?」
吳押司說:「縣衙里人多眼雜,這個實在說不好。」
「還請押司幫忙隱瞞幾天。」徐來懇求道。
吳押司笑道:「你怕什麼?下個月就是臘月,鄉書手一年一換,明年就不是現在這個了。」
徐來狐假虎威說:「我怕壞了兩位官長的好事,最好能拖二十天。」
「行,那我先壓著文書。」吳押司似乎還挺好說話。
徐來等人冒充豐谷村村民,是在誤導巡檢武官找錯報復對象,而大富鄉的鄉書手就來自豐谷村。
免除清溪村徭役的文書,會交給縣衙戶房存檔,極有可能被鄉書手發現。鄉書手一旦發現,肯定把消息傳回豐谷村,很快就會被巡檢兵們知道。
二十天是巡檢司戴罪立功的期限,這屬於朝廷慣例。
徐來感覺用不了二十天,暴怒的余靖就會派人來嚴查——拖延十天應該就可以了。
至於鹽匪是否會報復,那得等到明年秋收以後。
鹽匪也是要種地的!
販運私鹽和殺人放火,屬於鹽匪們農閒時的副業。
弄完這些,吳押司又拿出一張紙,把筆遞給徐來說:「自己填姓名、籍貫、服記等。」
這是保狀。
有了這玩意兒,就能走進低級考試的考場!
徐來按捺住內心激動,提筆寫下自己的信息:「有勞貼司。」
「你且等著。」吳押司把保狀親自拿去內衙。
很快,他就拿著保狀回來,上面多了兩個印章——分別是沈縣令的公章和私章。
已然變成官保文書。
吳押司笑呵呵說:「你們慢慢吃,吃了去弓手鋪房睡覺,晚上也跟弓手一起吃飯。千萬不要出城。明天有一隊弓手送你們回村。」
「多謝押司!」徐來由衷道謝。
吳押司又遞給徐來一張紙:「你們回村的路上,或者回村以後,如果巡檢兵想找麻煩,就把這份文書亮出來。大富鄉的鄉書手,胡亂徵發徭役,你們都不該被編為土兵。所以,你們也不是逃兵,跟巡檢司沒有半分瓜葛。」
這是撇清徐來他們跟巡檢司的關係,徹底坐實他們的義民身份。沈縣令和王主簿早考慮到了,所以給徐來一張「護身符」。
交代完畢,吳押司帶著吏役離開,屋內只剩同村夥伴。
布超小心翼翼把弓手聘書收好,笑嘻嘻說:「做了弓手十將,你們說我能不能娶到城裡的娘子?」
清溪村的山民,要麼同村結婚,要麼去其他山村換親。
布超家裡沒有姐妹去換親,同村年齡合適的他又看不上。以至於虛齡二十二歲了,卻一直沒有結婚,正在努力攢錢找老婆。
現如今他做了弓手十將,連其他山村的女子也看不上,居然幻想著娶一個城裡的女娘。
徐來好笑道:「要不給你找個富戶家的小娘?」
「三郎有路子?」布超這廝竟當真了。
徐來扒飯咽菜,打趣說:「我若有路子,早就自己娶了。」
布超嘿嘿一笑:「你年紀還小,不用著急結婚。」
眾人一邊吃飯,一邊商量如何分賞錢。
他們都讓徐來分配,徐來卻不接這活,堅持請張二叔做主。
張二叔先去數錢,發現竟然分文不少,頓時驚訝無比:「一共7700錢,打點了100錢,這裡還真剩下7600文。吏役們沒有剋扣?」
徐來笑道:「剋扣也得分時候,兩位官長盯著呢。」
那位吳押司,怎麼看都像一隻笑面虎,絕對不是什麼好相與之輩。
但這種人反而更讓徐來放心。
因為笑面虎往往拎得清,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。
這次關乎沈縣令和王主簿的仕途,吳押司若敢從中作梗搞小動作,兩位文官將不惜一切代價弄死他。
積年老吏確實很難纏,但前提是文官不掀桌子。
真到了魚死網破的時候,胥吏絕對承受不住文官的怒火!
經過一番討論,張二叔總結大家的意見說:「我們七個,每人分800錢。他們三個,每人分600錢。剩下200錢也給楊朋,他病了得吃好的。若是病死了,就給他的家人。」
分配完賞錢,徐來放下筷子說:「我去城裡逛逛。誰要一起?」
眾人皆搖頭。
連日餓著肚子干體力活,昨晚又一宿沒睡,今天又撐一上午,大家此刻只想躺著。他們被帶去縣衙附近的鋪房,這是輪值弓手的夜間休息場所。
徐來則揣著800文賞錢出門,懷裡沉甸甸的,足有好幾斤重!
「這位阿兄,請問城內哪有書鋪?」徐來詢問一個手力。
手力也屬服役性質,給官府免費打工的,他指著東南方說:「書鋪多在那邊。」
徐來此刻渾身疲憊,但還是堅持去書鋪,一路打著哈欠問過去。
他尋了一家兼賣筆墨的書店,走進去就問:「店家,你這裡的筆墨紙硯怎賣的?」
店家打量徐來的穿著,以猜測其消費能力,拿起一支毛筆推薦:「這種筆十文錢一支。」
「這種呢?」
「五文。你要是買得多,還能再便宜點。」
「這種呢?」
「三十文。」
「紙怎賣的?」
「看你買哪種。買足一匹能便宜些。」
「一匹紙是多少?」
「一匹紙能裁成一百張寫字紙。」
徐來拿出那份保狀:「這種是什麼紙?價錢如何?」
店家掃到沈縣令的官印,態度頓時更加熱情,恭敬作揖道:「原來是徐秀才!」
保狀上有徐來的名字。
徐來再次詢問:「這是什麼紙?」
店家回答說:「元書紙。科舉所需的家狀、保狀,還有科舉的捲紙,都必須用這種紙。」
徐來問道:「縣考也用元書紙嗎?」
店家點頭說:「都用。」
「考試還要自己買捲紙?」
「自己買。」
媽的,科舉答題紙也得自己掏錢。
店家發現徐來啥都不懂,於是介紹道:「這種竹筒,就是用來放家狀、保狀和捲紙的。因為各類狀紙不可污損,徐秀才最好現在就買。你那官狀,污損了有可能作廢,放進竹筒里最為妥帖。」
徐來仔細端詳那種竹筒,也不說自己是否要買,而是繼續打聽:「考試還有哪些規矩?」
店家耐心回答:「在參加考試之前,要用米糊把家狀和捲紙糊在一起。家狀糊在最上層作為卷首,考完以後要一起交卷。」
徐來指著元書紙問:「縣考需要幾張?」
店家說道:「一張用來寫家狀,一張用來寫保狀,一張用來答題就足夠了。這幾年,縣考都只考詩賦,一張紙就能寫完。」
徐來把800文賞錢拍桌上,又抽出兩張元書紙:「我買兩張元書紙,還要買筆墨和書籍。勞煩店家幫忙寫家狀。」
家狀就是考生的家庭信息,徐來不知道格式如何,只能請店家代寫一份。
店家看了一眼銅錢,笑呵呵的研墨提筆。
等家狀寫完,徐來又問:「參加縣考,還需什麼必備之物?」
店家取來一本《禮部韻略》:「還要此書。帶進考場查詢平仄和韻部,而且書中還附帶貢舉條例與犯禁字。徐秀才若是在本店購買,每年都可以來詢問犯禁字是否有變化。」
「《禮部韻略》能帶進考場?」徐來頗為驚訝。
店家說道:「自然能帶進去。否則誰記得住所有字的韻部和平仄啊?」
好嘛,宋代科舉真有意思,居然允許攜帶工具書進考場。
為了防止夾帶作弊,後來趙構當皇帝時,禁止考生自己攜帶韻書,進考場後由監試官統一發放。
徐來問道:「《禮部韻略》多少錢一本?」
店家微笑道:「這是最新官刻精校版,沒有一個字是錯的,收錄犯禁字也是最新的。850錢!」
徐來身上除了剛分的800文賞錢,只剩服壯丁時剩下的十幾文。
買這些東西根本不夠。
但徐來絲毫不慌,反而繼續打聽:「科舉詩賦,跟尋常詩賦有何區別?有沒有什麼必須遵守的格式?」
店家一副見鬼表情,目瞪口呆看著徐來。
不懂家狀和答題紙如何粘貼,不知道《禮部韻略》能帶進考場,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,有人隨便指點幾句就行了。
但科舉詩賦的格式都不懂,居然就敢跑去參加縣考?
這樣的人,縣令還親自作保?
店家感覺自己腦子嗡嗡響,完全搞不明白這位是啥情況。
他上午沒去看熱鬧,不知道徐來就是殺賊義民,還以為走了縣令什麼門路。
徐來端正作揖:「還請賜教!」
——
(註:宋代錢制非常複雜,除了77省陌之外,還有80省陌、55省陌等多種形式。)
(金國為了吸引南宋好錢,甚至搞出20省陌。即南宋的20文銅錢,拿到金國去消費,可以當做100文來使用。)
(日常交流時,除了「省錢x貫」、「足錢x貫」之外,也用「千錢」作為大額單位。比如45000文,直接說「四十五千錢」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