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6【風雲際會】


  自從被征壯丁以來,徐來難得能睡個好覺。

  但他睡了半下午,入夜聊一陣又睡,下半夜醒來毫無睡意。

  被呼嚕聲吵醒的!

  如果只有一個人在打呼嚕,徐來還能想出應對辦法。但這大通鋪一堆人打呼嚕,他反而成了不合群的那個。

  外面傳來開門聲,隨即有人喊道:「醒來。換班了!」

  

  接連催促數聲,躺在大通鋪的弓手們,陸續打著哈欠爬起,睡眼惺忪夢遊般往外走。

  徐來問道:「換班巡夜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有弓手應了一聲。

  在開封那種大城市,設立有專門的軍巡鋪,廂官帶著鋪兵夜間巡邏。

  而在清遠這種小縣城,巡夜全靠弓手和街坊——各廂坊組織百姓,輪流在本廂巡夜。值班弓手則在特定街區巡夜。

  他們的工作除了防盜,更主要是隨時觀察火情,遇到火災立即組織人手撲滅。

  晰晰嗦嗦一陣響動,弓手們已完成換班。

  鋪房裡再次只剩呼嚕聲。

  徐來開始思考該怎麼回村,兩位文官說安排弓手護送。可一旦弓手護送,他們就太顯眼了,必然被巡檢兵堵住。

  綱船遭劫這種大事,巡檢司有二十天的將功補過期限。

  若在二十天之內,能夠尋回大部分寶物,並捕殺足夠數量的鹽匪,巡檢官們就能免於處罰。

  徐來等人把匪屍和寶物往縣衙送,讓巡檢司的功勞少了一份,必然成為殺雞儆猴的對象。

  雖然沈縣令給了一份文書,可以稍微震懾一下巡檢兵。但如果那些傢伙瘋了,完全不給縣令面子咋辦?

  能不起衝突當然最好,只要避過這二十天就完事兒。

  但該怎麼瞞天過海悄然回村呢?

  徐來左思右想,覺得不能讓弓手護送,應該悄悄坐疍民船離開!

  疍民很窮,又痛恨官兵,給足了錢他們就願幫忙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早晨醒來,夥伴們神清氣爽。

  徐來把自己的所思所想,拿出來跟眾人一起商量。

  張二叔說:「這個辦法可以。我先去江邊打探,談好了價錢再回來找你們。在郊外約好一個地方登船,坐疍民船順始興江走,過了豐谷河不遠就上岸。絕對不能去銀沙埠,那裡肯定熱鬧得很。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不如白天上疍民船,晚上再悄悄登岸,摸黑穿過鄉野回村。」

  「這主意不錯!」

  「三郎考慮得周到。」

  「以後遇到大事,就該讓三郎拿主意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大家確定了計劃,立即分頭行動。

  張二叔出城順江往東,在郊外找疍民談價錢。

  徐來則找到弓手都頭劉原,請求取消今天的護送安排,並借弓手鋪房歇息到下午。

  「小事一樁,你們想留多久都行。氣死那些巡檢兵!」

  「多謝劉都頭幫忙。」

  「莫說這些,都是自己人。」

  為啥是自己人?

  除了即將跟張二叔做同事,當然還夾雜著私人恩怨。

  劉原昨天奉王主簿命令,帶著一隊縣尉司弓手,前往豐谷河以東搜查鹽匪和寶物。他們撿到一大包極品香料,這玩意兒是進貢給皇帝的。

  只要把香料帶回縣尉司,劉原就能立大功拿賞錢。

  結果他們返回之時,竟被巡檢兵堵在橋頭。不但香料被巡檢兵搶走,劉原還因為保護香料,被對方打得鼻青臉腫。

  劉原心裡恨死了巡檢兵!

  跟劉原閒聊幾句,徐來離開鋪房來到街上。

  他用掏出十多文錢,給侄女豆娘買些零食。想到小姑娘開心的樣子,徐來也不由笑起來,他穿越後跟侄女最親。

  買完零食溜達回來,徐來看見有幾人走進縣衙。

  為首那人,腰懸長劍、背負硬弓、斜插雙矛,一副皮甲不倫不類。

  明顯不是巡檢官兵。

  好奇之下,徐來遠遠跟著走進去。

  縣衙分為內衙和外衙兩個區域,普通百姓都能進外衙辦事。

  但若想進內衙,就得賄賂門子請求通報,而且通報了也不一定能進。

  「煩請通傳,」楊殊拍出一串銅錢,「吾乃南海縣舉人楊殊,值衙前役押送市舶綱前往江西。此次聽聞有義民獻回遺失寶物,特來跟清遠縣令辦理交接。此事本該押綱武官陳修齊親至,但陳節級跟鹽匪廝殺時受傷,而且守著綱船不便遠離,所以全權委託我來縣衙。這是委託文書!」

  「楊秀才稍等。」門子不敢怠慢。

  徐來站在六房附近,假裝跟縣衙雜役閒聊,把楊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不多時,楊殊被吏役請進去,但他的隨從卻不能進。

  縣衙三堂。

  楊殊作揖道:「晚生楊殊,字介之,拜見令君!」

  沈直的態度非常熱情,因為楊殊有舉人身份。

  北宋的舉人,其實有很多隱性優待,他們被視為真正的士子,能夠相對容易的求見地方官。色役什麼的,不可能輪到舉人身上,只是無法躲避衙前等重役而已。

  許多苛捐雜稅和地方攤派,也對舉人有一定程度的減免。

  沈直跟楊殊拉了一番家常,態度雖然極為熱情,但楊殊聽得越來越煩躁。

  這狗官一直在繞!

  扯了好半天,楊殊實在忍不住,再次道明自己的來意,並掏出二十兩重的銀鋌。

  沈直竟不收受賄賂,面露難色道:「本縣已致函市舶司,義民獻回的綱物,須得市舶司派人來交接。唉,你若昨日就來,哪用如此麻煩?直接把綱物交接給你,也不必再驚動市舶司。」

  難道是銀子沒給夠?

  楊殊憋著怒火說:「市舶司一來一回,哪裡還來得及?押綱是有期限的,必須儘快送去江西交接!」

  沈直笑道:「兩艘綱船上的押綱官民,聽說死了不少,你們還怎麼繼續往北運?英州、韶州那邊的匪患更重,你們就不怕再次被劫?等市舶司來人,事情交接完畢,本縣自會幫忙起運。」

  楊殊欲言又止,只得作揖再拜:「有勞令君了。」

  押綱團隊出了問題,確實需要地方官幫忙,才能重新組織人手起運。

  這位沈縣令,楊殊是萬萬不敢得罪的。

  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

  若是得罪了沈縣令,都不需要特地找什麼麻煩,僅拖延時間就能讓楊殊傾家蕩產。

  問題是,巡檢司那邊也在施壓,想要跟押綱團隊進行合作——雙方聯手一起殺賊尋寶,事後巡檢司幫忙組織人手搞運輸。

  巡檢司甚至還跟押綱武官陳修齊商量,讓其拿出一部分寶物宣稱是被劫的,由雙方聯手一起拼死殺賊終於尋回。

  陳修齊當然不願意。

  巡檢官於是「徵用」附近物資,讓綱船買不到清水和糧食。如果時間繼續往後拖,等綱船的存糧、存水吃完,估計就得被迫跟巡檢司合作了。

  楊殊快被噁心死了!

  如今似乎又捲入地方文武之爭。他們必須選一邊站隊,但又不能立即站隊,否則另一邊必然報復。

  幸好沈縣令沒有再逼他,只是讓楊殊等待市舶司來人。

  又說了些奉承話,楊殊一肚子鬱悶告辭。

  他回到外衙帶領隨從離去,剛走出縣衙大門不遠,就聽有人喊道:「楊兄請留步!」

  楊殊轉身一看,卻是個布衣少年。

  徐來作揖行禮:「清遠縣徐來,見過楊兄。」

  楊殊回禮道:「南海縣楊殊,見過徐兄弟。」

  徐來左右看看,低聲道:「能否借一步說話?」

  「請徐兄弟帶路。」楊殊說道。

  徐來把他帶去附近的弓手鋪房,尋一個無人角落說:「匪屍和綱銀,是我獻給縣令的。」

  楊殊連忙抱拳:「原來如此,多謝賢弟幫忙殺賊奪寶。」

  楊家只負責其中一條綱船,他們那條船雖然沒被搶,但另一條綱船卻鬧大發了。如果不把事情處理妥當,兩條船都無法起運,過了期限楊家還是要被責罰。

  「縣令不願交接綱銀?」徐來問道。

  楊殊睜眼說瞎話:「徐兄弟說笑了,我已與沈縣令約好時間。」

  徐來拱手說:「既如此,恭喜楊兄,以後科場再會。」

  這就不聊了?

  楊殊直接被將在那裡,他迫切需要獲得更多信息,只能冒險說出實情:「沈縣令已致函市舶司,請市舶司派人來交接。」

  徐來問道:「市舶司長官是哪位?」

  楊殊詳細說道:「廣州市舶使,按慣例由知州兼任。而廣州知州,按慣例由廣東經略使兼任。廣東經略使,按慣例還兼任廣東兵馬鈐轄。」

  也就是說,不管是市舶綱被劫,還是武官貪贓枉法、勾結鹽匪……通通都由一個人管。

  那就是余靖!

  徐來聽完楊殊這番話,立即明白沈縣令在打什麼主意。

  於是,徐來給對方提供信息:「經略使余相公,曾派廣東兵馬都監親自巡察營寨。清遠縣一處巡檢寨,只有一個貼司在場,被馬都監撞了個正著。」

  「還有這等事?」楊殊驚訝道。

  徐來又說:「清遠縣的巡檢官,極有可能跟鹽匪有勾結。而且此次編練土兵,錢糧物資由廣州供應,沈縣令和王主簿都沒伸手,那些東西全被巡檢官們貪墨了。」

  楊殊聽得愈發心驚,開始盤算如何選邊站。

  徐來繼續說:「對了,負責剿匪的江西蔡相公,跟廣東轉運使蔡相公是親兄弟。楊兄知道嗎?」

  楊殊點頭:「有所耳聞。」

  徐來又說:「余相公的老家,去年被鹽匪劫了。遭洗劫的村落,距離余相公的家宅只有十餘里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了,多謝賢弟提醒!」楊殊已經知道該選哪邊。

  徐來繞開巡檢司往縣衙獻功,已經把本縣武官給得罪死了。

  既然如此,那就更要往死里弄!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楊兄可以再去拜見沈縣令,言說巡檢兵的種種惡事。譬如,某武官尋回寶物,卻膽敢私藏之類。早一日把事情辦妥,綱船就能早一日出發。」

  楊殊拱手說:「賢弟,我家住在南海縣季華鄉第南村。族人呼我為十三郎。賢弟今後若去廣州,隨時歡迎來我家做客。告辭!」

  「我跟楊兄一起去縣衙。」徐來微笑道。

  嘿嘿,又結識一位舉人。

  今後參加州試,需要五人結保,這不就搞定了一個?

  二人離開弓手鋪房,結伴前往縣衙而去。

  在縣衙門口,徐來竟又遇到熟人。

  「余貼司,你怎來了?」徐來吃驚道。

  余善元同樣一臉驚訝表情:「你怎麼也在城裡?」

  「我是來拜見縣令的。」

  「恰好,我也是。」

  「這位是押綱衙前楊殊。楊兄,這位是余善元余兄,他是余相公的族人。」

  「楊兄弟,幸會!」

  「余兄幸會。」

  正所謂:風雲際會今朝始,從此江湖不獨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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