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5【都是苦命人】
大宋的讀書人,誰沒嘗試過科舉?
眼前這家書店的店主,年輕時自然也考過,他回憶自己的青春說:「我們那個時候,還是四年考一次,第一場就考詩賦。詩賦若不合格,當即黜落,不得參加第二場。現在的讀書人,就要輕鬆得多……」
徐來默默聽著,沒有出聲打斷。
店家感慨好半天,終於回到正題:「科場寫詩,一般考五言六韻排律。要有破題、承題、展題、結題……你懂什麼叫破題、承題嗎?」
「略懂。」徐來點頭。
不就是明清八股文那套嗎?
只不過萬萬沒想到,宋代的科舉詩賦,居然也搞這種東西。
難怪王安石取消科舉詩賦時,獲得新舊兩黨的一致支持,估計大家都被這玩意兒搞煩了。
只有蘇軾不支持。
並非蘇軾有多麼喜歡科舉詩賦,而是他覺得所有科舉內容都是垃圾。為啥非得從一堆屎裡面,挑出最臭的那坨來扔掉呢?
店家詳細講完科場詩的規則,接著又開始講科場賦文要求:
「賦文也是如此,開篇四句之內必須承題……字數一般要求超過三百六十字。考官會給八個字做韻腳。這八個字四平四仄、平仄相間,作賦時必須依次使用。」
「以四六駢文為主,也可長短交錯……兩句一聯,隔句對仗。第一句末與第二句末必須協韻……押官韻須有出處……不可重複用典……」
「賦的開頭要寫『對曰』,結尾要寫『謹對』……」
草!
徐來聽得頭大無比。
太噁心了,跟這破玩意兒比起來,明清八股文都顯得自由進步。
作文規則實在太多,徐來怕自己忘了,乾脆買紙筆記錄下來。
他的購買清單如下:
一支毛筆:10文。
半斤煙墨:60文。
一隻竹紙筒:5文。
兩張元書紙:20文。
一匹寫字紙:50文。
一本《禮部韻略》:850文。
總計995文錢。
徐來厚著臉皮說:「我身上帶的錢不夠。貴店門口還缺一副楹聯,不如我用楹聯抵三百錢如何?」
這是想要打秋風?
店家忍不住笑了笑,把徐來挑選的東西都放回去,指著寫了家狀的元書紙說:「這張紙你須買下來,已經寫字了。其餘物品請自便。」
徐來扭頭找尋片刻,在角落裡發現幾張廢紙:「不如我寫幾幅聯,店家自己挑一挑?」
店家沒有說話,既不同意,也不反對。
徐來提筆抄了一副陸游的書房對聯:【萬卷古今消永日,一窗昏曉送流年。】
接著又抄左光斗的書房對聯:【風雲三尺劍,花鳥一床書。】
再抄一副記不清出處的:【遠求海內珍藏本,快讀人間未見書。】
最後又自己構思一聯:【錦繡成文原非我有,琳琅滿架惟待人求。】
店家一直看著他寫對聯,表情從剛開始的不屑,漸漸變得稍微有些驚訝:「不知徐秀才拜在哪位名師門下?」
「聖人門下。」徐來回答。
這個答案,讓店家哭笑不得。
徐來又說:「請君挑選一副。」
店家好笑道:「這四聯我全記下了,不用付錢也能拿去用。就算今後鬧起來,全縣士子也不會相信是你寫的。」
徐來收起縣令簽發的官保文書,回以微笑:「那我也記下了,此事必有厚報。」
什麼叫厚報?
可以報恩,也可報怨。
「適才相戲耳,」店家盯著徐來看了看,忽地哈哈一笑,「四副我都要,總價三百錢,今日就當交個朋友。」
三百文錢,對山民來說很多。
但對這位店主而言,還真不算什麼。
他見徐來頗有文采,又得沈縣令青睞,乾脆花錢買一個人情。
更何況,這四副對聯確實不俗。
嗯,主要還是沈縣令的官保文書擺在那裡……徐來狐假虎威,把店主給唬住了。
「多謝!」徐來抱拳道。
剛剛領到的800文賞錢,轉眼就只剩下105文,換回來一堆筆墨書紙。
對了,還獲知許多科舉信息!
徐來找店家借來裁紙刀,把剛買的一匹紙裁為100張,抽出一張請店家詳細寫明科舉詩賦的規則。
店家問道:「徐秀才還有餘錢,不買一方硯台?」
徐來笑道:「用碗就行。」
「我送你一方。」店家取來硯台。
贈送的是陶硯,不值多少錢,幾十文就能買到。
徐來卻推辭說:「君之好意,我心領了,但無功不受祿。告辭,來日再會!」
店家取來一個布袋,送給徐來裝東西,又微笑把他送出門,目視其消失在街角。
一直沒說話的夥計,走到店家身邊問:「沒必要交好這種人吧?看他穿的衣裳,也不像是有錢人。」
「寧負白頭翁,莫欺少年窮。」
店家慢悠悠走回櫃檯:「沈縣令出面給他作保,他那些對聯也頗有文采。你知他是什麼來路?三百錢而已,就當結個善緣。」
夥計心裡嘀咕:你怎不跟我結個善緣?每月工錢都給得不爽利。
……
清遠這種小縣城,真沒啥好逛的。
城內甚至有茅草屋!
徐來帶著筆墨紙張書籍,前往縣衙旁邊的弓手鋪房,發現夥伴們睡得呼嚕聲震天。
他自己也差不多,困得走路都發飄。
屋裡全是大通鋪,徐來把東西放好,躺下沒一會兒就睡死。
直至傍晚時分,輪值弓手喊他們吃飯,眾人才迷迷糊糊爬起來。
「這是你買的什麼東西?」李田指著徐來那個布袋。
「書本筆墨。」徐來說道。
布超見他懷裡是癟的,忍不住問:「三郎,你把錢都用完了?」
徐來點頭:「還剩幾文錢。」
張二叔好奇道:「你想讀書?」
徐來說道:「我找余貼司打聽過了。每年底有一次縣考,考得最好的二十人,元宵節過後就能去廣州,參加州學的錄取考試。州學不收學費,住宿也不用給錢,只須每天交三文飯錢。如果升入州學內舍,每年歲試考得好,學堂還會給錢獎勵。」
劉大問道:「山外那些村學,聽說都要讀好多年才去考試。你就偷聽過幾次,真能考得過他們?」
這些夥伴都來自清溪村,跟徐來實在太熟了,正常情況下很難騙過他們。
於是徐來神秘兮兮說:「跟你們說實話吧,我能夠識字,不是在山外村學偷聽的。是蘇公託夢教我的!」
「蘇公託夢?!!!!」
眾人頓時一驚。
蘇公是清溪村世代祭祀的山神。
其本名已不可考,只曉得是大宋第一任清遠縣令。
這位蘇縣令奉命釋放農奴,又發給糧食、種子和農具,並免除農奴的賦稅和徭役。正是因為有這些政策,清溪村的第一代山民,才能熬過最艱難的日子。
山民們用泥土捏神像,把蘇公供奉在山洞裡。後來又把泥像改為石像,還搭了一個茅草屋正式立廟。
一代代傳下來,蘇公已變成山神,身兼各種各樣的神職。
求子找蘇公,祈福找蘇公,祛邪還是找蘇公。
有的人雖然死了,但他永遠都活著!
面對徐來如此離譜的說法,夥伴們竟然深信不疑,並認為比偷聽講課更靠譜。
李田笑道:「這就講得通了。我說你怎麼突然就能識字,原來是蘇公託夢教的。有蘇公當老師,你肯定能考進士!」
徐來說道:「此事不宜外傳,不要跟任何人講。」
「肯定不能亂講啊,」劉大看問題的角度很實在,「蘇公一向都靈得很。要是被山外面的人知道了,全都來拜神求蘇公保佑,蘇公哪裡忙得過來?指不定就沒空保佑我們清溪村。」
輪值弓手又催他們吃飯,眾人連忙應聲出去。
張二叔和布超兩人,即將去縣尉司當差,正好趁機結識那些輪值弓手。
雙方聊得還挺融洽。
雖然普通弓手,都是來服役的三等戶良家子,平日裡他們是看不起山民的。但此一時彼一時,大家很快就要做同事,且張二叔和布超還是他們的上司。
徐來自從穿越之後,就養成了愛打聽的習慣,他問那些弓手:「你們服役幾年?」
一個弓手回答:「七年。」
「七年?」
徐來極為驚訝,又問道:「每月薪俸多少?」
弓手們都笑起來:「哪有這等美事?官府一文錢也不給。只在夜晚輪值時管飯,平時吃飯都是自己掏錢。」
不但徐來難以置信,來自清溪村的山民們,同樣也聽得目瞪口呆。
為官府服役整整七年,竟然不給任何工資!
這些弓手並非來自大戶人家,他們只是出身三等戶而已,七年時間打白工很要命的。不但不能領工資,還得家裡倒貼其在縣城的開銷。
徐來又問:「沒有別的優待?」
一個弓手說:「做弓手期間,不用再服色役。」
「本人免役還是全家?」
「本人。」
徐來聽得愈發無語,這個優待等於沒有。
布超感慨道:「我一直覺得山外面的中上戶,比我們山里人過得更好,還總往我們身上轉徭役。我以前恨不得你們去死,沒想到你們也很慘啊。」
「這個世道,誰又不慘呢?」
「你們做弓手,平時應該能撈點吧?」
「能撈,但撈得不多,養活自己都難。跟街坊們混得越熟,就越不好意思下手,只能欺負鄉下進城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以前進城賣柴,就被你們欺負過。」
「嘿嘿,得罪了,改日一起吃酒。」
「……」
眾人越聊越深,很快就混得熟了。
山民們以前非常討厭弓手,因為進城時常被弓手找麻煩。
現在一下子就釋然了,原來大家都是被欺負的苦命人。
——
(推薦《文豪1913:行走在民國》。話說,現在能寫民國文了嗎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