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24【自許人間第一流】
住進西園的第四天早晨,徐來、楊殊、余善元離開經略司。
他們想要登船,須一路走到城西碼頭,因為綱船卸貨之後,不可在城內水道久留。
順著主幹道往西,沒走多遠就是朝天門。
「這裡居然還有瓮城?」徐來看著挺稀奇。
楊殊解釋說:「儂智高率兵包圍廣州兩月,好幾次差點攻陷城池。賊兵被王漕司(王罕)逼退後,廣州緊急增築了三道瓮城。」
眾人穿過瓮城,前方是緊挨著的兩座橋。
楊殊繼續作介紹:「在此處進出城的百姓最多,一座橋根本不夠用。剛開始只有清風橋,後來又建了寶石橋。橋下這條護城河,是廣州六渠之一。南邊那一片叫仙湖。」
仙湖,即廣州西湖,此時還未改名。
「看到那兩座塔沒有?北邊是淨慧寺的千佛塔,南邊是懷聖寺的光塔。前面是崇報寺,崇報寺旁邊是天慶觀……」
這一片即為廣州西城,但此時還未修築城牆。
不但富庶繁華、商旅如織,而且佛寺道觀特別多。因為整個廣州最富裕的商賈,大部分都住在這一片。寺觀數量能不多嗎?
三人說話之時,前方竟出現荒廢寺廟,主幹道直接從廢寺穿過。
「這又是什麼寺?」徐來好奇詢問。
楊殊解釋道:「此乃南漢所建的定林寺。至於為何荒廢,而且無人修繕,這個就不好講了。眾說紛紜,莫衷一是,好像不怎麼吉利。」
徐來越看越覺稀奇。
這座荒廢寺廟,位於商業區和碼頭之間的主幹道。黃金地段啊,咋就廢棄在那裡沒人管?
「蕃人!」
余善元低聲驚呼,他也是第一次見著。
楊殊笑道:「定林寺南邊就是蕃坊。蕃人只准住在那一帶,不被允許進城購置房產。」
徐來好奇打聽:「蕃人可以編戶齊名嗎?」
楊殊點頭說:「得分具體情況。」
「定居不滿一年的叫生番,即便在城外都不能買房。」
「定居一年以上、五世以內的叫熟蕃,也叫住蕃、住唐,可以申請編戶齊名。但子孫不得科舉,除非立下大功,被朝廷特別開恩。」
「定居超過五世的,肯定被編戶齊名。但子孫想要科舉,還是困難重重。」
「我在州學有一位同窗,他家在大宋開國之初,就已經定居廣州,且世代娶漢女為妻。但我那同窗獲得科舉資格,也只是近幾年的事情。儂智高率軍殺來時,他家主動燒毀房產和商鋪,幫助官府遲滯賊兵立下大功。即便這樣,科舉資格也申請好幾年才通過。」
徐來聽得津津有味,眼睛卻往蕃坊望去。
一個壯碩蕃婦迎面走來,著裝明顯與漢民不同,徐來忍不住多瞅了幾眼。
那蕃婦卻也大方開朗,朝著徐來咧嘴微笑,露出滿嘴血紅色牙齒。她嚼吧嚼吧呸的一聲,往地上吐帶檳榔的痰,那痰也呈惹眼的血紅色。
楊殊笑著介紹:「此乃波斯蕃婦。」
徐來瞬間無語。
傳說中的波斯女郎,不該身材窈窕柔軟,相貌妖艷動人嗎?
這膀大腰圓還嚼檳榔的洋婆子是什麼鬼?
余善元似也聽過波斯女郎之名,瞬間被衝擊得幻想破滅。
「她吐的那個是什麼?」徐來明知故問,想知道檳榔在宋代的名字。
楊殊說道:「檳榔。最近十多年,吃檳榔者越來越多。甚至婚喪嫁娶,都要準備檳榔作為待客之禮。據傳可以健胃消食。還有風流文人,稱檳榔為忠貞果,因為檳榔不生旁枝。」
好嘛,這破玩意兒居然能跟健康和忠貞聯繫在一起。
徐來著實沒有想到。
說笑之間,他們已行至城西碼頭。
那裡密密麻麻停靠著內河船隻,眾人尋找好一陣,才找到清遠縣的綱船。
回到船上,他們去拜訪劉姓押綱武官,對方雙眼通紅直打哈欠。
「劉階級這是沒睡好?」徐來好奇問道。
押綱武官揉了揉眼睛:「連續兩宿沒睡,忙著買貨點貨。」
徐來沒再多問。
三人結伴回到客艙,各自的隨身物品都在。
徐來這才問道:「押綱武官點的什麼貨?」
余善元低聲說:「從清遠押往廣州的綱船,來時運送白銀、銅錢等物,返程之時沒什麼可運的。綱船空著多可惜啊,可以順便買點貨物回去。」
徐來瞬間就明白了。
用官府的綱船,運輸私人貨物!
至於利潤嘛……
余善元笑著說:「從清遠押綱到廣州,不但沒有危險,反而還有錢賺。這衙前役未免太輕鬆了,天底下哪有那般好事?」
徐來又問:「所以,這些貨是縣令的?」
余善元詳細解釋:「是衙前民戶出錢買的貨!被輪衙前的民戶,往往是一、二等戶。他們家裡有錢,自然該出錢進貨。貨物運到清遠,官府還會幫他們聯繫買家。懂了吧?」
徐來點頭。
就是進貨錢讓押綱民戶出唄,遭到查處也跟官吏們無關。
交易完成之後的利潤,縣令和主簿肯定拿大頭,押司等高級文吏次之,押綱武官再次之。最後剩那一點點,才是押綱民戶自己的。
如果貨物砸手裡賣不出去,則由押綱民戶留著慢慢賣——出錢最多,拿錢最少,風險最大。
官吏們沒有貪污,也不用承擔風險,就能平白賺上一筆。
徐來心想:我若是做官,這種錢該不該拿?
明擺著是在公器私用,但如果不私用,船艙空著也浪費。
好糾結啊。
這種糾結,就像還沒掏錢買彩票,便想著中大獎以後該咋花。
徐來終究是眼神清澈的研究生,他思來想去好半天,還是覺得不該公器私用。
他的想法是:可以利用綱船運貨,但所賺到的利潤,大頭應該用於發展當地民生,小頭分給屬下官吏以提高積極性。
「介之兄,你們那兩條市舶綱船,返程的時候也要運私貨?」徐來又問。
楊殊搖頭:「不會。我們返程之時,甚至不能再坐綱船。因為那兩條船,會有衙前民戶另行組綱,運送別的綱物回到廣州。」
就純虧唄,一點好處都沒有。
三人坐在艙內閒聊片刻,發現綱船一直都沒動。
他們好奇前往甲板,發現押綱民戶也在。一問之下,才知道還要等廣州官船——查案官吏所坐的船隻。
官船什麼時候走?
不知道!
徐來乾脆回船艙看書,他要儘快把那部《論語註疏》吃透。
臨近中午,綱船終於啟航。
徐來繼續看書,除了吃飯睡覺,一直窩在艙內閱讀,只在內急時順便出去透透氣。
他仿佛回到高考和考研時的狀態,拋開雜念全身心投入學習。
此去清遠,屬於逆流逆風而行,速度要比來時慢得多。
次日傍晚,吃過晚飯,三人結伴去甲板透風。
「怎快天黑了還在行船?是要一直夜行嗎?」徐來問道。
楊殊猜測說:「我押綱北上時,中途有個胥口鎮,算算時間應該就快到了。可能是官船啟程太晚,誤了靠岸的時辰,只得摸黑趕過去。」
曲河古稱胥江,其匯入北江之處即為胥口。
胥口鎮,就是佛山三水的蘆苞鎮。
放眼望去,兩岸的村落與水田,籠罩在昏暗夜幕當中,偶爾能夠看到一些光亮。
江面也有漁火點點。
北風吹拂,帶來一絲寒意,楊殊卻感心情舒暢。
他躊躇滿志說:「此番北上,待處理完那些事情,吾等皆可脫離樊籠。江山萬里,大好青春,何處不能去得?」
余善元笑道:「此情此景,此物此人,介之何不賦詩一首?」
楊殊在甲板上走來走去,很快望著江面猛拍船舷:「有了!夜船衝浪抵胥關,燈火連江照不寒。風透重篷渾未覺,一心只向萬重山。」
「好詩!」
徐來和余善元齊聲讚嘆。
楊殊得意微笑,隨即又言:「還是不如徐三郎寫給余相公那首。」
余善元安慰道:「那首《新雷》天時地利人和,缺一不可。你這首已經極好了。」
楊殊扭頭對徐來說:「三郎雖沒正經學過格律,詩才卻是天賦異稟。今夜何不也應和一首?」
徐來心想:叫我抄詩自無二話,讓我寫詩就太為難了。
「《新雷》是急中生智而得,我確實不懂寫詩。」徐來連連擺手。
余善元卻以為他是謙虛:「我們三人和詩為樂,不拘寫得是好是歹。實在寫不出,一首打油詩亦可。且看我的,給你們來一首打油詩!」
徐來微笑等著。
余善元回憶自己這些年的經歷,很快就整出一首:「三十出頭不算老,折桂當年作削刀。翻殘案牘磨心鐵,重理青衿逐浪高。」
徐來和楊殊聽罷,齊刷刷拱手致意。
楊殊在寫詩明志,余善元又何嘗不是?他那最後一句,是說自己要重走科舉路。
只不過楊殊的詩熱血沸騰,而余善元則多了幾分自嘲。
二人看向徐來,靜靜等待他和詩。
前方已是胥口鎮碼頭,徐來走到船首負手而立,緩緩開口道:「莫問前程幾度舟,長歌一路到清州。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。」
楊殊望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:「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……」
船頭站立的那個少年,穿著一件絮蘆花的葛布衣,就連這衣服都是縣令賞賜的。但他負手站在那裡,映著胥口碼頭的燈火,就仿佛整條江、整片夜,都是為了襯托他而存在。
楊殊一時間有些痴了。
余善元則苦笑連連:「可惜啊,我已不是少年,拏雲志消磨盡了。」
月色之中,幾艘船陸續靠岸。
隔壁的官船上,有人朗聲喊道:「三位請過來一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