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25【信非義也,其言可覆】
被任命為走馬承受的閹人,可以監督官員,可以參與查案,但絕對不能越權主導。
蔡抗身為轉運使,也沒有親自出面。
於是,這次清遠案件的負責人,就變成廣東轉運判官、兼廣東按察副使陳從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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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從益站在甲板上,心情並不很美好。
他是江西鹽法改革的積極推動者,建議在粵北設立五個鹽倉,允許贛南鹽商過來購買廣鹽。可惜,就在前段時間,他的提案被朝廷否決了。
陳從益名聲不顯,但他有幾個知名親戚。
他的族兄陳從易,是蘇頌的外公。
他的其中一個女婿,是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。
「哈~~~」
閹人王元弼打著哈欠過來:「快到胥口鎮了吧?」
「前面就是。」陳從益說。
王元弼伸懶腰道:「清遠縣的案子,三兩天給他辦了,咱還要去赴闕面聖。幾個小小的巡檢官,竟敢玩忽職守,弄得皇綱都被劫了。看咱不弄死他!」
走馬承受的品級很低,但全是皇帝的身邊人。
王元弼每年底都要回京,親自向皇帝匯報所見所聞。
陳從益拱手道:「此番還要多謝天使相助。」
「小事一樁,不必多言。」王元弼表現得很灑脫。
他甚至粘了幾撮小鬍鬚,說話時故意粗著嗓子,讓自己顯得更威武雄壯。
陳從益說:「根據那三人所述,箇中案情重大,須得仔細審理方可。」
王元弼的建議簡單粗暴:「抓起來打。若不招供,就往死里打,打到賊廝招了為止!」
陳從益哭笑不得:「天使爽利,某佩服之至。」
王元弼昂首挺胸,故作豪邁狀:「堂堂男兒漢,做事便該如此,豈能像閨中小娘一般?」
兩人閒聊之際,旁邊綱船傳來笑聲。
繼而有人吟詩:【夜船衝浪抵胥關,燈火連江照不寒。風透重篷渾未覺,一心只向萬重山。】
王元弼摸著假鬍子評價:「好胸懷,銳意十足。」
陳從益笑道:「年輕人有朝氣。」
接著又有人吟詩:【三十出頭不算老,折桂當年作削刀。翻殘案牘磨心鐵,重理青衿逐浪高。】
王元弼連連搖頭:「一股子酸腐味,還不如咱這沒卵子的。」
這閹人,居然拿自己開玩笑,陳從益都不好接話。
陳從益自動忽略卵子的事,點評說:「從那人的詩里可知,他已經三十多歲,還曾經中過舉,卻只能去做刀筆吏。如今不再為吏,要重拾科舉,也算極為難得。」
就在此時,又傳來聲音:【莫問前程幾度秋,長歌一路到清州。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。】
「嘿,這個更狂。」王元弼笑道。
陳從益猜測說:「此番和詩者,多半是面見余相公那三人。」
王元弼眼見船隻即將靠岸,便整理幞頭和衣襟說:「這一路無聊透頂,喊他們過來吃酒。他們的述狀我也看了,那個叫楊殊的極為勇猛,竟能斬殺許多鹽匪,保得一艘綱船周全。」
陳從益笑了笑,令親隨出聲相邀。
徐來、楊殊和余善元登岸時,這兩位早就已經下船,把胥口鎮驛館弄得雞飛狗跳。
沒辦法,一個是轉運使司的二把手,一個是皇帝派來廣東的耳目。入夜之後才突然殺到,驛館裡面準備不足,缺乏上檔次的好酒好菜招待。
「啪!」
王元弼猛拍桌子,喝令道:「莫要再慌亂奔走,隨便給些肉食酒水即可。為官家辦事,咱不貪圖享受。」
陳從益微笑不語。
這個閹人在廣東很有名,只因其處處彰顯「不凡」。看似豪邁灑脫好說話,實則私底下記仇得很,唯一的優點也就不貪財而已。
所謂的不貪財,特指他手伸得不長,且拿了錢肯定辦事。
陳從益的親隨領著三人進來,低聲給徐來他們介紹:「坐主位的是走馬承受王元弼。坐客位的是轉運使司判官陳諱從益公。」
徐來雖搞不懂走馬承受是啥官職,但既然坐在主位,那就肯定不能得罪。
他們連忙過去拜見,自報姓名身份。
王元弼問道:「剛才第一首詩,是誰人所寫?」
楊殊拱手說:「放浪拙作,實在讓王承受見笑了。」
「我看過你的述狀,知你殺賊立功,保得皇綱不失,」王元弼批評道,「你殺賊和寫詩都豪邁得很,為何說話卻忒不爽利?坐下陪我吃酒!」
楊殊講述自己醉酒打人惹事的經歷,為難道:「還請承受恕罪,小生已立誓戒酒。」
王元弼瞬間臉色陰沉。
陳從益知道不好,連忙打圓場道:「知錯能改,善莫大焉。但戒酒之事,以後再說,且陪王承受喝一盞。」
楊殊卻是個犟脾氣:「小生以水代酒,敬王承受一盞。」
王元弼冷笑,盯著楊殊不說話。
楊殊硬著頭皮倒水,正準備舉盞相敬,卻聽王元弼說:「滾!」
「告退,叨擾二位了。」楊殊躬身作揖,心裡憋一肚子火。
徐來和余善元也跟著告退。
誰知王元弼又問:「第三首詩,又是何人所作?」
徐來說道:「小生所寫。」
「坐下,陪我吃酒。」王元弼拍拍桌子左側。
徐來道謝坐下。
「你也過來坐吧。」陳從益對余善元說,同時揮手讓楊殊退下。
等楊殊離開驛館,王元弼又變得豪邁大度,甚至笑著為徐來倒酒:「咱就喜歡俠氣少年,你那首詩極對咱胃口。來來來,與俺對飲三盞。」
這傻逼什麼來頭?
徐來依舊搞不清楚,只得陪對方喝酒。
他仰脖子喝乾,還把酒盞翻過來,表示一滴都不剩。
「哈哈,好酒量!」王元弼拍手讚嘆。
就在此時,胥口鎮的監鎮官趕來,想要把兩位上官伺候好。
北宋的「鎮」,不是隨便喊的,必須由朝廷設置。
全廣州只有兩個鎮。
徐來他們坐船到清遠,沿途皆為廣州地界,唯獨這個胥口鎮,被劃給端州四會縣。
胥口鎮的監鎮官,只比四會縣令低半級,原則上由進士出任。
王元弼問道:「你是進士還是舉人?」
監鎮官小心翼翼回答:「晚生乃是廣東舉人,目前擔任攝職。」
「知道了,且去。」王元弼說。
監鎮官一怔,心有不甘告退。
徐來瞧瞧看向余善元,想知道這位王承受是啥玩意兒。
余善元假裝喝酒,酒水從嘴角溢出,打濕自己的手指。然後偷偷在板凳上寫字,歪歪扭扭寫出一個「閹」。
徐來下意識看向王元弼……的小鬍子,頓時哭笑不得。
這閹人似乎對打仗很感興趣:「我也看過你的述狀,你捕殺了兩個鹽匪?」
徐來回答說:「清遠縣巡檢司的武官著實可惡,剋扣我們的安家錢和糧食,讓我們餓著肚子乾重活。等鹽匪殺來時,已有夥伴病倒了,還能動的也都沒力氣。但再沒有力氣,也不能逃跑,因為鹽匪要搶皇綱,那可是進獻給官家的貢品。為了官家,我等願意赴死!」
王元弼點頭讚許:「忠勇可嘉。」
徐來繼續說:「但我們走路都困難,哪裡打得過鹽匪?幸好我提前觀察地形,推測出鹽匪從哪裡逃命,於是提前去設伏圍殺……當時有個叫張二的獵戶……布超身長八尺、力大無窮……劉大一把朴刀使得虎虎生風……李田專攻其下路……」
坐在旁邊的陳從益,聽得一直憋笑,知道徐來在瞎幾把胡扯。
但王元弼卻喜歡這種調調,時不時的捧哏讚嘆,恨不得自己當時也在場。
徐來心想:這死太監有打仗的癮,而且還人菜癮大,朝廷可千萬別讓他統兵!
一段說書完畢,王元弼竟主動給徐來敬酒,唏噓感慨道:「爾等雖為山民,卻都是忠勇之輩。」
徐來忍著噁心拍馬屁:「山民哪曉忠義?都是受王承受感化。」
王元弼高興問道:「清遠縣山民,也聽過咱的名頭?」
「王承受大名,廣東誰人不知?」徐來奉承得愈發嫻熟。
王元弼得意捋著鬍鬚:「我看你詩才不俗,何不贈我一首?」
聽聞此言,徐來頓覺眼前發黑。
喝酒時奉承幾句無所謂,但如果寫詩拍一個太監馬屁,這他媽傳出去都是黑歷史啊。
徐來正準備出言婉拒,卻見陳從益瘋狂向他打眼色。
而且,陳從益還朝外面努努嘴,意思是讓徐來別跟楊殊一樣惹怒閹人。
媽的,罷了!
楊殊已經得罪這狗太監,不曉得會惹出什麼麻煩,必須給楊十三郎擦屁股才行。
「有了!」
徐來一拍桌子,吟誦道:「《贈廣東路走馬承受王公》:走馬南來劍氣橫,千金一擲笑公卿。莫言內侍無奇骨,酒入肝腸鐵血生。」
「好!」
王元弼聽得心情暢快,對驛館雜役喊:「快拿筆墨紙硯來!」
雜役去取筆墨之際,徐來舉盞道:「剛才我那楊兄弟,著實不曉事,還請承受莫要怪罪。這盞酒,我代楊兄向承受賠不是。」
王元弼爽朗大笑:「哈哈,俺豈是那種小氣記仇之人?來來來,再痛飲三盞。」
「呼!」余善元暗暗舒了一口氣。
陪死太監喝得酩酊大醉,余善元才扶著徐來回綱船。
「嘔!」
楊殊見徐來嘔吐不止,連忙幫他撫背順氣:「他怎喝吐了?」
余善元把酒桌上的經過講述一遍,感慨道:「徐三郎為了幫你消禍,簡直把那閹人當爹哄。你這脾氣,還是改改吧。」
楊殊聽了愣在那裡,好幾次想說什麼,都欲言又止憋回去。
他把徐來扶回客艙躺好,又端來洗臉巾和水,跟余善元一起把徐來收拾乾淨。
夜色之中,楊殊和余善元並坐於甲板,抬頭看著缺了一角的月亮。
楊殊極為沮喪,自言自語道:「為何我喝酒惹禍,不喝酒也要惹禍?我剛寫出一首詩,抒發心中豪邁之氣,轉眼卻被閹人呼來喝去。世事怎如此艱難?」
余善元好笑道:「你這算什麼艱難?我比你更難,徐三郎比我更難。你啊,以前是太順遂了。」
「可男兒一諾千金,我說了滴酒不沾,難道要因一個閹人違誓?」楊殊實在是想不通。
「一諾千金?」
余善元笑了笑:「介之,你說自己五歲開蒙,可還記得『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』?此句何解?」
楊殊回答說:「信非義也,其言可覆。」
「這不就說得通了?」
余善元開解道:「剛才那種時候,對於你來說,不給家人惹麻煩才是應有之義。為了此義,你可以出爾反爾,可以不顧誓言。這是聖賢的教誨!」
楊殊聽罷此言,瞬間豁然開朗。
「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」這句話,被朱熹解為:若是合乎義,就一定要言出必踐。
而此時的解法卻是:如果不合乎義,說出去的話可以不認!
楊殊緩緩站起,望著驛館方向:「多謝體仁兄點醒,我知道該怎麼為人做事了。」
——
(註:北宋的轉運使和轉運副使,通常不在某路同時存在。因此,轉運判官才是轉運使司的二把手,這個官職大概率會升為提刑使。)
(按察使和按察副使,多由轉運使司官員兼任,偶爾也由提刑司官員兼任。也經常不滿額,甚至一個沒有,混亂得一逼。)
(走馬承受這個職務,在邊疆路分通常有兩名:一個閹人,一個武官。都是皇帝的身邊人,位卑權不重,卻能當面給皇帝打小報告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