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26【斷案如神王承受】


  清遠縣,綱船朝城南碼頭靠去。

  余善元站在甲板上,朝旁邊船隻拱手道別,他要回縣衙向沈直復命。

  徐來和楊殊二人,卻是搭乘閹人那條船。他們不在縣城停留,直接前往銀沙埠——徐來在銀沙埠下船回村,楊殊則回自己的市舶綱船。

  「剛才那個沙洲,就是你最初服役所在?」王元弼問道。

  徐來回答說:「天使好眼力,竟然精通兵事,一眼就看出那是要衝之地。」

  這馬屁拍得王元弼好爽,他的愛好便是紙上談兵,當即昂首挺胸說:「咱從小就熟讀兵法,還學過曾相公編撰的《武經總要》。」

  徐來連忙再奉承兩句。

  楊殊站在旁邊低頭不語,他雖已被余善元點醒,次日就主動向閹人請罪。但讓他低三下四拍馬屁,尤其還是討好一個閹人,楊殊卻怎也拉不下臉。

  陳從益不知何時來到甲板,輕輕拍打楊殊的肩膀。微笑不語。

  楊殊連忙恭敬作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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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元弼又問:「臨時巡檢寨,已經搬過去了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小生不太清楚,楊兄弟比較熟悉。」

  楊殊明白這是徐來在給機會,連忙上前作揖:「稟告天使,自從市舶綱被劫之後,沙洲上的兵員、糧草,就通通運往銀沙埠那邊。主要是為了搜尋寶物。」

  王元弼略微點頭,雖沒給楊殊好臉色,但也不再像昨天那麼僵。

  如此表現,對於一個閹人而言,確實已算非常大度了。

  官船復行一陣,便看到有零星巡檢兵船,正在監督被徵召的疍民尋寶。

  一個個疍民青壯,大冬天的往江里跳,潛水下去苦苦搜尋,浮上來時皆嘴唇烏青、瑟瑟發抖。

  其實,能找到的寶物,早就該找到了。

  這麼多天過去,哪裡還能有新發現?

  但清遠縣的巡檢武官,卻一直想著再找找,說不定還能再尋回幾箱呢!

  「前面就是銀沙埠,岸邊那兩艘最大的,便是為官家運寶的市舶綱船,」楊殊尋找各種機會告狀,「小生離開的時候,巡檢官不准百姓賣糧給綱船,逼迫押綱武官陳修齊跟他們合作。」

  徐來明知故問:「怎樣合作?」

  楊殊說道:「他們讓陳修齊拿出一些寶物,對外謊稱已被鹽匪劫走,是巡檢兵殺匪奪回的。」

  王元弼陰惻惻冷笑:「膽子不小啊。涉及皇綱,這可是欺君之罪!」

  銀沙埠的商鋪被燒毀大半,此時還未開始重建,只來得及把廢墟清理出來。但食肆、酒鋪之類,在空地上支起布棚,卻是已經重新營業。

  官船靠岸。

  一隊廂軍先下去列隊守著,接著是陳從益的儀仗隊。

  「天使先請。」陳從益謙讓道。

  王元弼還真不是傻逼,堅決不願落人口舌:「咱只是替官家跑腿的,順便來看看審案。陳判先請!」

  「那就卻之不恭了。」陳從益也就客氣一下而已,沒想過真讓閹人走自己前面。

  他們兩個踩著踏板登岸,身後是一群漕司、憲司官吏,徐來和楊殊非常自覺的走在最後。

  王元弼卻突然轉身,親切招手道:「徐三郎,來我身邊。」

  如此厚愛,徐來真不想要,全他媽黑歷史啊!

  阿諛奉承閹人,可不是什麼好名聲。

  徐來硬著頭皮,超越諸多官吏,疾步走到王元弼身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直在潖江口「剿匪」的巡檢沈志高,前幾天已親自來到銀沙埠坐鎮。

  他把副巡檢黃保劈頭蓋臉臭罵一頓,隨即又氣得拳打腳踢。緊接著,他親自帶兵前往北方大山,想要圍剿可能藏在山裡的鹽匪。

  可惜,鹽匪早就帶著寶物跑了。

  「二十天戴罪立功的期限,已經只剩不足十日。」沈志高坐在巡檢寨里,意志頗為消沉,雙眼布滿血絲。

  黃保焦急道:「他們兩個去廣州,怎還沒帶回消息?」

  沈志高沒有接話。

  沈志高派遣自己的小舅子,黃保派遣自己的胞弟,帶了五十兩黃金、一千三百兩白銀去廣州。另外,還帶了一些房契、田契。

  這是他們能湊出來的所有金銀——其餘財產難以快速變現,銅錢太重又不方便攜帶。

  北宋的金銀價格變化很大。

  只說嘉祐年間,一兩黃金約值9000文銅錢,一兩白銀約值1500文銅錢。他們這次拿出的金銀,總價值大約2400貫(足陌)。

  如果對2400貫沒啥概念,可以看看清遠縣的物價:打鳴公雞50文一隻,下蛋母雞40文一隻,閹割騸雞28文一隻。每斤白米的價格,根據月份而變化,從2文錢到10文錢不等。

  他們的小舅子和胞弟,帶著金銀、田契、房契,前往廣州至今未歸。

  黃保又來一句:「他們兩個,不會分錢跑了吧?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沈志高一巴掌扇過去。

  黃保被扇得暈頭轉向,捂著臉說:「你打我作甚?」

  「我打你?我還想殺你!」

  沈志高揪著他的衣襟,怒氣沖沖道:「入你老母,市舶綱船過境,你居然不派兵船保護。老子要被你害死了!」

  黃保自知理虧,低聲辯解:「我又不知道,手下也沒來稟報。」

  「你還好意思說不知道?」沈志高質問,「那鹽匪來了你知不知道?為什麼不派兵驅離鹽匪?」

  黃保的聲音越來越小:「姓盧的向我保證,他說會帶人回去,等明年再來買鹽。我就想,他也不是傻子,今年到處都在編練土兵……唉喲!」

  沈志高一腳踹其肚子上:「鹽匪說的話你也信?他拉泡屎說是香的,你怎不去嘗嘗味道?」

  「知寨,知寨!」

  一個文吏衝進來。

  沈志高沒好氣道:「有事就說,有屁快放。」

  那文吏指著外面:「有廣州官船到了,是轉運判官的儀仗!還來了一隊廂軍。」

  沈志高嚇得連忙出去迎接。

  黃保也慌忙跟上,一邊跑一邊拍打腹部腳印。

  營寨里的軍官和文吏,得到消息紛紛趕去,生怕跑得慢了會被怪罪。

  「清遠縣巡檢沈志高(副巡檢黃保),拜見陳判!」

  他們以為是陳從益做主。

  負責人確實是陳從益,但架不住有人急於表現。

  閹人在下船的時候,不敢走在陳從益前面,如今卻敢越俎代庖下達命令。

  為何?

  因為他要為官家分憂!

  卻見王元弼踏前一步,指著二人破口大罵:「你們這兩個鳥人,不思忠君報國,連官家的貢品都保不住。留你們何用?來人,給我拿下,綁起來狠狠拷打!打到他們供出同夥為止!」

  漕司和憲司官吏,都愣在那裡不敢動,因為明面上是陳從益做主。

  王元弼又質問道:「陳判,你還猶豫什麼?難道你也跟他們是一夥的?」

  聽聞此言,陳從益面現怒色,繼而哭笑不得,出聲道:「拿人吧。」

  「饒命!二十天期限未到,還請相公給個機會!」

  「冤枉啊……」

  沈志高和黃保痛哭流涕,而且感覺有點稀里糊塗,他們至今不知道王元弼是什麼人。

  押送市舶綱的武官陳修齊,已經被楊殊請過來。

  陳修齊徑直跑向王元弼,滿肚子委屈告狀:「王天使,這裡的巡檢官可惡,竟攔著百姓不賣東西給我。我們是為官家運寶,想要填飽肚子,還得夜裡偷偷下船,找附近的疍民買吃食。這哪是在餓我們肚子,這是在打官家的臉啊!」

  王元弼聽得愈發憤怒,對陳修齊說:「你來行刑。給俺狠狠的打,打到他們招供為止!」

  陳修齊頓時摩拳擦掌,討來一根棍子就走過去。

  營寨里很快響起慘叫聲。

  陳從益以手扶額,這他媽審的什麼案?

  王元弼又指著那些巡檢司文吏和官兵:「你們若能如實招供,咱就酌情輕判。供述有功之人,不予追究,還有獎賞!」

  巡檢司眾人蠢蠢欲動。

  很快,一個小兵鑽出來,趴跪在地上說:「我親眼見過的,黃副巡檢跟鹽匪一起吃酒!」

  王元弼笑道:「好,你供述有功。俺饒你罪過,再賞你三百錢。」

  那個小兵欣喜若狂,連連磕頭謝恩。

  見此情況,又有低級軍官站出來:「去年我帶隊巡邏,在賓江東岸發現有鹽匪聚集。我回營稟報上官,卻被罵了一頓……」

  「我也知道,我也知道……」

  「我先說……」

  這案子還未正式開審,卻已經變成菜市場,官兵們爭先恐後檢舉立功。

  王元弼得意洋洋,感覺自己牛逼壞了,簡直就是天下第一斷案高手。

  巡檢沈志高、副巡檢黃保,以及那些都頭、副都頭、押司……卻一個個嚇得渾身癱軟,腦子嗡嗡已失去思考能力。

  徐來退到楊殊身邊,低聲笑道:「惡人還須惡人磨。」

  「確實。」楊殊點頭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你跟那個押綱武官陳修齊,這幾天得儘量討好王承受。把他哄得開心了,說不定損失的寶物,能夠酌情減輕賠償,甚至是不用再賠償。儘量把你們殺賊的過程,講得精彩紛呈、熱血沸騰。王承受就喜歡聽這個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楊殊記在心裡。

  徐來問道:「你那兄長呢?」

  楊殊回答:「正守著市舶綱船。」

  徐來叮囑道:「你脾氣不好。把剛才那番話話,轉述給你兄長,讓他來謀劃安排。你們還可趁機展示武藝,舞劍拉弓表演給王承受看,指不定能給你兄長討來武職。」

  「我立即去告之兄長。」楊殊說完就跑。

  他哥哥不是讀書的料,年近三十還沒中過舉,若能做武官也算有個前程。

  就在王元弼審案時,回縣衙復命的余善元,帶著沈縣令、王主簿和一群吏役匆匆趕來。

  「徐三郎身邊那個,就是走馬承受王元弼。此人喜談兵事,愛作慷慨豪邁狀。」余善元低聲介紹。

  沈直驚道:「徐三郎竟與天使有說有笑?」

  余善元說:「余相公和王承受都很器重他。余相公還曾單獨召見徐三郎,承諾只要他過了縣考,就允他入讀州學。王承受也喜歡跟徐三郎喝酒。」

  沈直頓時愕然,心想:這小子是真會鑽營啊!

  王厚之低聲說:「令君,不管徐三郎詩賦作得如何,須讓他通過縣考才好,否則就落了余相公顏面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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