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29【風光回村】


  「徐三郎回來了!」

  

  村外的幾個山頭,放哨村民接力呼喊。

  很快,男女老少都往村口聚集,就連在地里幹活的也陸續趕來。

  人們敲打著桶盆熱情迎接,差不多類似於敲鑼打鼓。

  村里還沒出嫁的小姑娘,一個個看著徐來兩眼放光。不止因為他幫全村免了徭役,還因為他身上難以分說的氣質。

  氣質這種東西很玄妙,但又確確實實存在。

  表哥布超歡喜衝過來,一巴掌排在徐來肩膀:「我們等你好幾天,要是再不回來,都想去縣城打聽消息了。」

  徐來朝表哥笑了笑,走向自己的家人:「爹,媽,二哥,二嫂,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父親徐永年點頭:「回來就好。」

  二哥徐安打量他說:「出去一趟,還長壯了。」

  「去了趟廣州,一路都有肉吃。」徐來笑道。

  母親布二娘笑著抹眼淚,她怕三子像長子那樣,給官府服役一去不回。此刻她歡喜不已,憋在心裡的情緒也發泄出來,淚珠子止不住的往外冒。

  二嫂田春蘭背著嬰兒,左手牽著豆娘,樂呵呵站那兒笑。

  「三叔,三叔,還有我呢。」豆娘試圖吸引徐來的注意。

  徐來從懷裡掏出一包肉脯:「好吃的,拿去分了。」

  這些肉脯,是縣令拿來招待貴人的,被徐來明目張胆順走不說,還讓縣衙雜役把東西包好。

  豆娘頓時歡天喜地,高高舉起那包肉脯,朝村裡的小朋友炫耀。

  孩子們都圍過來,等豆娘拆開紙包的瞬間,所有小孩都偷偷咽口水。

  豆娘先放進自己嘴裡一塊,再分給跟她關係最好的,然後就猶猶豫豫不想再給。

  徐來拍拍她頭頂:「都分了,下次三叔再給你買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豆娘悄悄藏起一塊,才萬般不舍把肉脯分完。

  張二叔問道:「事情辦得怎樣?」

  徐來高聲宣布:「那些巡檢官,都被抓去廣州了,官兵不敢來咱村里。全村三年免役的事情,沈縣令也說不會再變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全村歡呼。

  劉大爹拉著徐來就走:「快去拜蘇公,感謝蘇公保佑!」

  劉大爹是村裡的醫生,不懂什麼望聞問切,只會估摸著使用草藥。他給病人服藥的同時,還喜歡念念有詞跳大神。

  順便,他還兼職蘇公廟的廟祝。

  生病昏迷被抬回來的楊朋,就是喝了劉大爹煎的藥,被他一通念咒跳舞送走的。

  外人看起來或許不靠譜,但村民卻極為尊敬劉大爹。

  徐來被眾人簇擁著,很快來到蘇公廟前。

  這是一間挨著山壁搭建的茅草屋,不帶任何文字,只有一尊石制神像。

  神像也雕刻得不好,勉強能辨認出人形。

  劉大爹拿出他珍藏的香燭,又點燃神像前方的油燈,擺上雜糧和雞鴨做貢品。

  緊接著,他對茅草屋外的村民喊道:「蘇公一直在保佑我們清溪村,他老人家怕我們過得不好,就託夢教徐三郎讀書寫字,教徐三郎怎麼跟官府打交道。現在徐三郎回來了,我們一起拜蘇公,感謝他老人家保佑……」

  村民們齊刷刷跪下,徐來也只能跟著跪。

  劉大爹一邊跳舞一邊唱歌,也不知他這套儀式從哪兒學的。

  儀式結束,劉大爹又喊:「來分貢品!」

  村民們捧著碗排隊上前,劉大爹抓起祭祀用的雜糧,放進村民的陶土碗裡面。又割下一片雞鴨肉,也放進村民的碗裡。

  這些雜糧和肉食,村民們要帶回家中,跟其他糧食一起煮,做成飯菜全家分著吃。

  吃了貢品,蘇公就會保佑。

  把貢品全部分完之後,劉大爹對徐來說:「三郎,聽說你跟縣令很熟,能不能去問一下蘇公的名字?祖祖輩輩都說,蘇公是大宋第一任清遠縣令,官府那邊應該還留著冊子吧?」

  「行,我下個月就去問。」徐來當即答應。

  劉大爹又說:「張二他們講,蘇公託夢教會你寫字。等你把名字問明白,再給蘇公寫一個神位。我去弄塊木頭,照著那些字刻上去。」

  劉大爹說話時,表情嚴肅且鄭重,他是真相信蘇公。

  徐來點頭,百感交集。

  一個不知名諱的縣令,只是嚴格執行朝廷政策,竟被山民祭祀供奉近百年。

  自己如果當了官,又能被多少百姓記得?

  望著那尊造型抽象的石雕,徐來忽覺神像充滿了神性。九十多年前的蘇縣令,霎那間似乎活過來,站在那裡笑盈盈看著自己。

  就在此刻,一個死去多年的文官,一個穿越而來的少年,仿佛完成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。

  之前磕頭拜神極為敷衍的徐來,對著神像端端正正作了一個長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徐來回村的時候已是傍晚。

  拜完蘇公,天色盡黑。

  村民們漸漸散去,徐來也跟著親人回家。

  母親和嫂嫂不知他今日歸來,此刻摸黑去燒火煮飯,還專門殺一隻雞給他補補。

  二哥徐來端來一個火盆,放在廚房門口照亮,徐來和父親圍著火盆聊天。

  沒聊幾句,當初一起被征壯丁的夥伴,除了死去的楊朋全都跑來。

  李田好奇問道:「三郎,你去廣州見到大官沒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見了。」

  「快說說廣州城長啥樣。」陳大好奇道。

  徐來回憶道:「廣州城不大,也就兩個清遠縣城那麼大。城牆也是夯土的,連一塊城磚都沒有。不過在廣州城外面,那些附郭街區卻很大。最高的房子,有好幾層。城外比城內還熱鬧,賣什麼的都有……我還看到了蕃人……」

  眾人圍著徐來,聽他講述廣州見聞。

  就連豆娘都蹲旁邊聽得津津有味,正在殺雞煮飯的母親和嫂嫂也豎起耳朵。

  「我去廣州的時候,商船正忙著出海。那些海船可真大,比我們家這一排茅草屋都大……聽說海商剛剛祭祀了南海神……」

  「南海神廟是今年擴建好的,廟裡有足足三百間屋子。這座廟在海邊,離廣州城好幾里遠,我也沒親眼見過……」

  「南海神你們知道是誰嗎?就是祝融,被朝廷封為廣利王。整個廣東的海船和商人都歸他管,廣利王就是管財源廣進的王……」

  「我們還去了經略司,那裡的園子大得很……經略相公餘靖是個小老頭,個子很矮,說話慢吞吞的……」

  「閹人你們見過沒?那閹人還粘著鬍子……」

  摸黑跑到徐來家串門的越來越多,聽他講關於廣州的各種見聞,人們時不時發出一陣驚嘆聲。

  大概講了半個時辰,布二娘走過來說:「我家三郎要吃飯了,你們明天再來。」

  村民們笑呵呵散去。

  徐來卻說道:「過小年之前,我要去參加縣考,把蘇公託夢教的本事都用上。等縣考過了,明年元宵節以後,我還要去廣州考州學。」

  聽聞此言,村民們更加驚喜。

  「三郎,你考了州學,是不是就能當官?」

  「能做咱們縣的縣令不?」

  「你當了官,能不能一直免咱們村的徭役?」

  「張二和布超要去當弓手,徐三郎還能考試做官,以後村里人就不怕被欺負了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問題,從村民口中說出,徐來儘量簡單明了回答。

  笑鬧好一陣,村民們終於離開,農家小院也安靜下來。

  二嫂田春蘭把飯菜端來,詳細打聽道:「三郎,你去州學讀書,是不是要交學費?」

  「不交學費,住宿都不交錢,」徐來說道,「韶州州學,每天交三文錢飯錢。廣州州學更有錢,每天只須交一文飯錢。」

  田春蘭鬆了一口氣:「那還好,那還好,咱家供得起。」

  其實哪有徐來說的那麼輕鬆?

  真正費錢的,是買書和應酬!

  沒錢買書,就只能借書慢慢抄,一套書籍抄幾個月都很正常。

  同窗們偶爾出去聚餐,總不能一直讓別人付錢,除非埋頭苦讀完全不交際。

  徐來正頭疼該怎麼賺錢呢。

  吃了晚飯,又聊一陣,徐來便去睡覺。

  次日睡到天光大亮才醒,父兄已經出門幹活了。

  冬日農閒,其實地里沒啥活。

  父親和兄長是去山林里收集枯枝敗葉,帶回家堆起來自然發酵,還要混合蠶砂、糞便等物。

  年復一年這樣堆肥,可以保持土壤肥力,甚至慢慢改良貧瘠的山地。

  母親和嫂嫂,卻是忙著織布。

  夏天在山裡採集葛藤,浸泡軟化以後再燒煮、晾曬,就可以得到用於紡織的葛藤纖維。農閒的時候,再拿出來織葛布。

  徐來坐在院子裡閱讀《論語註疏》,耳邊不時傳來機杼碰撞聲。

  豆娘正在跟村裡的小孩打鬧,嘻嘻哈哈遍地跑,兩條土狗跟著孩子們一起撒歡。

  如果沒有雜稅和徭役,這種日子其實還算可以。

  宋代的正稅非常輕,最底層農民都負擔得起。真正可怕的是雜稅和攤派,往往相當於正稅的幾倍、幾十倍、幾百倍!

  清溪村的村民經常拖欠雜稅,因為根本就交不起,把他們殺了也交不起。

  甚至山外地主都不願借給他們高利貸,那純屬虧本買賣。

  還不清本息就兼併土地?

  你來兼吧,反正全是貧瘠山地。你把地拿走了,還得讓山民做佃戶。一畝地就收那麼點糧食,租子收低了不划算,租子收高了餓死山民誰來種地?

  「三郎,又讀書呢?」布超站在竹籬笆外喊。

  徐來回答:「嗯,讀書。」

  「你說外面沒危險了,我跟張二叔想進城賣柴,順便打聽租房子的事。下個月我們就做弓手,得提前把房子找好,」布超問道,「你要不要一起進城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你們去吧,我縣考時再進城。記得進城以後,先找弓手都頭劉原,他會帶你們去找便宜房子。」

  咱徐三郎也算有點名氣,縣衙那幫人肯定得給面子。

  又聊幾句,布超吹著口哨離開,徐來繼續埋頭看書。

  距離縣考,還有36天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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