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0【進城縣考】


  清代袁枚言:書非借不能讀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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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自己缺的東西,必然加倍珍惜。書是別人的,在歸還之前,多讀一頁都算賺了。

  如果自家有一個藏書樓,反而沒啥看書的積極性。

  徐來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。

  他手裡僅有一套《論語註疏》,冬季農閒又沒多少活干,只能翻來覆去讀此書打發時間。

  連日苦讀之下,徐來把一萬兩千字《論語》經文背熟。

  然後每天溫習鞏固幾段經文,再詳細閱讀相關注文和疏文。

  有時候徐來忍不住想,如果自己有多餘的選擇,絕對不會像這樣細嚼慢咽,早就他媽跑去讀別的書了。

  書少,反而能讓人沉浸。

  他就像武俠小說中,窩在山溝里的少年,反反覆覆練那套基礎劍法。

  尤其是他還有後世的理解,跟此時的註解進行對比,能夠領悟到很多不同的東西。

  這套《論語註疏》,快要被他讀出花來了。

  臨近縣考的時候,徐來甚至拿出紙筆,開始寫自己的讀書心得。讀書心得越寫越多,乾脆整理成稿件,被他命名為《論語芻議》。

  從回村到縣考,期間沒有什麼事情發生。

  巡檢武官已經被抓了,鹽匪也早逃回老家,沒人對貧瘠的清溪村感興趣。山外富戶就更不敢來,他們只求徐來別去找麻煩。

  父兄除了收集枯枝敗葉堆肥,也到城裡賣了兩次木柴。

  說實話,賣柴不划算。

  縣城的北邊和東邊,數里外都有山林。尤其是北邊,稱得上連綿大山,住著許多職業樵夫。他們進城非常方便,還跟許多店鋪和百姓,達成了長期供貨關係。

  而清溪村的村民,進城賣柴則路途更遠。天剛亮就出門,下午時分才能抵達,還得負重沿街兜售。

  當天如果賣不完,只能睡大街過夜,稍不注意就受冷生病。

  轉眼便是縣考日,徐來背著個小背簍出門。

  他沒有書笈,便用背簍代替,活像進城賣農副產品。

  那天清晨,徐來沒有驚動旁人,天剛蒙蒙亮就出發,否則村民們肯定相送。

  腳步輕快來到縣城,時間才剛過正午。

  「徐三郎!」

  徐來果然在本縣是名人,他在進城的時候,門卒一眼就認出,還主動跟他打招呼。

  徐來微笑點頭回應。

  另一個門卒說道:「你爹跟你二哥,進城賣柴的時候,我們一根都沒抽解。」

  「多謝兩位兄弟,敢問尊姓大名。」徐來拱手道。

  兩個門卒哈哈笑道:「都是自己人,肯定不抽解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們報上各自姓名,也算藉此跟徐來認識了。

  鄉下人帶著農副產品進城,一次性攜帶太多才會收稅。但實際執行起來,妥妥屬於雁過拔毛,賣柴的都會被抽幾根抵稅。

  父親和二哥也是聰明,直接報徐三郎的名號,居然真就管用一根柴不抽。

  進城之後,徐來直奔弓手鋪房,跟輪值弓手們聊天廝混。

  大概過了兩個時辰,張二叔和布超回來交班。二人見到徐來頗為欣喜,當即拉著他去下館子。

  「你們可以啊,平時在飯館裡吃?」徐來笑道。

  張二叔說:「輪夜班可以在鋪房吃。平日裡只能去飯館,都是最便宜的小飯館。不敢吃太貴的。」

  徐來問道:「在縣尉司幹得如何?」

  張二叔說:「還行。你的名頭很大,我們也能沾光,上司和同僚沒故意找麻煩。」

  布超低聲說道:「城內城外的街坊,那些弓手都混熟了,不好意思勒索錢財。店鋪也都有來頭,每個月給一些例錢,弓手們分了拿不到幾個。他們對鄉下進城的最狠!可我……」

  「見鄉下人可憐,你不忍心是吧?」徐來笑道。

  布超唉聲嘆氣:「肯定不忍心啊。可我是十將,手底下管著十個弓手。那些弓手都沒有薪俸,只能從鄉下人身上撈錢。我要是出面攔著,弓手們肯定怨恨,我以後就干不下去了。」

  弓手們除了負責刑警、民警、火警等工作,還兼著城管的職務。城管業務屬於重點創收項目,可不會給你文明執法!

  徐來拍拍表哥的肩膀:「等我考上進士,給你另尋一個差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能去考進士?」布超好奇問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現在科舉兩年一次。今年秋天發解過了,最快也得後年秋天考舉人。一切順利的話,大後年就能去考進士。」

  布超笑道:「也不是很久,那我就先把弓手幹著。」

  在布超看來,徐來的學問是蘇公託夢傳授,肯定能一下子就考中進士。

  三人來到一家小飯館,張二叔還要了半升濁酒,專門招待徐來好吃好喝。

  當晚過夜,睡在二人的出租屋裡。

  清遠縣城的西邊、南邊挨著江水,西北邊又屬於官衙區。因此,東北城區的房價最便宜,張二叔和布超就在那一帶租房住。

  二人合租了一間小屋,沒啥家具可言,連床都只有一張。

  房租每人每月90文。

  他們都是單身漢,刨去吃喝也能攢下不少錢。今後結婚就不好說了,日常開銷肯定急劇增漲。

  三個大男人擠一張床,徐來只脫了縣令賞的外套。

  黑暗之中,布超打趣道:「隔壁有一個寡婦,聽說張二叔還沒成家,又在縣尉司做副都頭……」

  「咳咳!」

  張二叔咳嗽兩聲打斷。

  布超嘿嘿一笑。

  徐來也笑道:「張二叔,你三十多歲了,是該考慮這種事。」

  張二叔說道:「我就這個命。我幾歲的時候,家裡一年死一個,幾年下來全死光了。劉大爹說我犯了煞,連蘇公都保不住。要不是村里人接濟,我早就餓死了。我跟誰結婚,就要害死誰。還不如一個人過日子,每年攢點錢,帶回村里慢慢報恩。」

  徐來沒反駁封建迷信,他穿越這件事就挺玄的,於是繞著彎子開解:「現在不一樣。蘇公發了神力,村里時來運轉,你那煞氣早就散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出來,張二叔有些心動。

  蘇公可能真發了神力,全村免徭役三年,徐來還要去考學,他跟布超也做了弓手。

  或許,自己身上的煞氣真散了?

  張二叔沒來由想起那個寡婦,就住在他出租屋的隔壁民宅。雖然長得不漂亮,但也不算丑,而且腰臀很粗碩,一看就又能生孩子又能幹活。

  這天夜裡,張二叔失眠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縣考沒那麼講究,不但只考詩賦,而且半上午才開考。

  不必三更半夜爬起來。

  張二叔和布超要去點卯,徐來也早早跟著他們起床,跑去街邊小店吃了頓早餐。

  然後,就扛著出租屋的小桌小凳去縣衙。

  答題紙自帶,考試桌凳也自帶!

  考場設在縣衙大堂,以及大堂外面的空地。

  徐來趕到縣衙的時候,那裡已聚集了許多考生和家長。

  考生年齡多在20歲以下,因為累積三次考州學不中,就不能再參加州學錄取考試。

  這玩意兒每年春季考一次,秋季還有一次補試。一年兩考,若二十歲還考不上,要麼不能再考,要麼自己放棄。

  「那人是誰啊?連書笈、書袋都沒有,背著一個竹簍就來了。」

  「看那樣子,家裡頂多是四等戶。」

  「四等戶也敢讀書科舉?不怕把家產給敗光?」

  「噓!不要亂講,那個就是徐三郎。」

  「他是徐三郎?」

  「可不是?上個月我在銀沙埠見過。他跟天使、陳判都說得上話,縣令和主簿也很器重他。」

  「呵呵,溜須拍馬之輩而已,聽說還寫詩奉承閹人。」

  「莫要亂講,該尊稱天使。」

  「閹人就是閹人,我還怕他不成?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徐三郎果然在本縣名聲大噪,守城門卒認識他,一些讀書人也認識他。

  清遠縣首富一家,此時此刻亦在縣衙外。

  廣東這邊,馬匹較為稀少,而且道路也不方便,就連官員都很少騎馬坐車。

  而眼前的陳家,卻坐著兩輛馬車出行。

  全家出動,男女老幼二十多口人,把嫡長孫陳彥泓送來考試。

  陳彥泓已經虛歲二十一,至今沒有成親,甚至連未婚妻都沒有,他要科舉之後再談婚事。

  這種情況在宋代很常見,有些進士甚至三十歲以後才結婚。

  「他就是那個徐三郎?」陳彥泓的語氣有些不屑。

  此人確實有心高氣傲的底氣,他從十二歲開始,就被送去天下聞名的嵩陽書院讀書。一口氣住校苦讀九年,接觸到的都是良師益友,根本看不起老家這邊的士子。

  陳彥泓半個月前剛回來,甚至都不是回廣東考舉人的。

  他有另一條科舉路線:書院→州學→太學→舉人(或免舉)→進士。

  廣東路十多個州府,今年只有77個解額,平均每個州府僅發解5.5個舉人進京。

  而國子監呢?

  卻有著兩百多個解額,成績優異者甚至能免解(不考舉人,直接考進士)。

  太學就掛靠在國子監名下,擁有國子監的大部分解額。

  陳彥泓跟普通士子相比,根本就不是一條賽道的。

  人家這次回鄉考州學,只不過把州學作為跳板,甚至考上了都懶得去讀,僅要一個州學的學籍而已。

  徐三郎再會攀附權貴又如何?

  嵩陽書院的老師,有一些是退休大員,余靖那個級別的大員!

  身為嵩陽書院的學生,陳彥泓有理由看不起所有廣東士子。

  更何況還是攀附閹人的士子!

  陳翰見孫子一副心高氣傲的模樣,頗為擔憂道:「你莫要那般自負。進了州學,也不可輕視鄙夷同窗。」

  陳彥泓笑道:「州學裡那些,不是我的同窗。我以前的同窗在嵩陽書院,今後的同窗都在太學。反正我只在州學混幾個月而已。」

  慶曆興學的時候,規定必須在州學讀滿三百天,才能報名參加舉人考試。

  這個規定,僅執行半年就作廢,因為當時大部分州府都沒有設立州學。就算緊急設立了,教學質量也奇差無比,大量士子考上了都不去讀。

  但陳彥泓想要升入太學,卻必須州學讀滿三百天,再走關係獲得太學名額。

  廣州州學的學生太垃圾,不配做他陳彥泓的同窗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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