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4【全村的希望】
徐來回屋去找《論語芻議》稿件,隨口打聽學校的情況:「廣州州學有多少學生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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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知道。」楊殊的答案出人意料。
徐來追問:「大致多少?」
楊殊詳細解釋說:「一些家裡特別有錢的士子,他們在州學讀一兩年,甚至只讀幾個月就走,轉而拜入異地的私人書院。但只要按時回來考試,他們依舊屬於州學生,有機會通過州學升入太學。」
徐來這次聽明白了:學籍掛靠!
楊殊繼續說:「有些士子沒錢拜入書院,但在州學已學不到東西,於是就四處去遊學。厚著臉皮蹭吃蹭喝蹭書讀,快餓死了就給人抄書賺錢。這種士子如果每年回來歲考,也不會被州學除名,也有機會升入太學。」
遊學居然也能窮游?
徐來把《論語芻議》拿來:「長期在州學讀書的有多少?住在州學的又有多少?」
楊殊大概估算了一下:「長期在州學的大概兩百左右,寄宿學生可能只有幾十個。當然,蕃學生沒有計算在內,他們在城外州學讀書,跟城內州學是分開的。」
「宿舍里有什麼不必自帶的?」徐來又問。
楊殊說道:「宿舍里只有桌凳、床架、衣櫃和油燈。床架上鋪了一層稻草,蓆子和被褥需要自帶。燈油和燈芯也要自己買。還有桶盆,也要自帶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徐來不再發問。
楊殊埋頭翻閱《論語芻議》稿件,發現開篇就是楊殊的新解,比之前聊天時寫得更詳細。
而且,內容特別多!
隨便挑出其中一段,都夠楊殊思考好半天。
【三十而立,《註疏》但云有所成也。余竊以為此解未切。成者,學業之畢、一事之竟也。止於一事,不可謂立。立者,卓然自樹於天地之間,志定而行有常,外物不可動搖。外物者,富貴、貧賤、威武之類……不惑,謂識得此理。合東便東,合西便西,瞭然於中……知天命,乃不惑到至處,知其所以然也……】
楊殊讀到此處,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三十而立、四十不惑、五十知天命……竟然這樣理解嗎?
把《禮記》和《孟子》都串起來了!
楊殊好奇問道:「賢弟還沒有學過《禮記》、《孟子》吧?」
徐來隨口胡謅:「以前在村學偷聽時,記得一鱗半爪。但沒正經學過,所以不成體統。」
只是偷聽《禮記》、《孟子》的一鱗半爪,居然就可以拿來解釋《論語》?而且還解釋得合情合理。
在這一瞬間,楊殊感覺自己很傻,自己不是讀書的料。
人與人之間的差距,未免也太大了吧!
一段一段把稿件讀完,楊殊已經變得精神恍惚。他不知道該相信徐來的新解,還是該信大宋教科書《論語註疏》。
腦子好像要爆炸了。
渾渾噩噩吃過午飯,楊殊緩了好一陣,不敢再跟徐來探討學問。
他指著正在織布的田春蘭問:「你們村里還在用腰機?」
「嗯,那種腳踏式的織機,村里人也在山下見過,但沒人願意傳授村民織法,」徐來問道,「腳踏織機很複雜嗎?山裡的木匠能否仿製?」
楊殊說道:「織機構件很多,但如果對照著實物,木匠仿造起來非常容易。」
徐來心裡打定主意,等自己有了錢,就雇一個山外的婦人,傳授山民更先進的紡織技術。
山裡有很多葛藤,可以作為織布原料。
在使用腳踏式織機以後,村民的收入能提升一大截——紡織效率可提升五到十倍。
又聊一陣,楊殊起身告辭。
「時辰已晚,兄長何不明日再走?」徐來挽留道。
楊殊說道:「我這趟回去,一路皆搭乘商船,得按船主的時間安排。」
「我送兩位兄長。」徐來沒再強留。
一路送到村口,楊殊說道:「賢弟止步,莫要再送,你我州學再會。」
徐來抱拳:「兩位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楊殊回禮,手按劍柄,轉身闊步而去。
他那族人楊煥,也抱拳告辭,扛著長矛離開。
二人出了山谷,沿著山腳而行,在銀沙埠附近雇來疍民船隻,抵達縣城時已經天色盡黑。
商船就停靠在城南碼頭。
楊殊買了點吃食回到客艙,把那個銀鋌還給兄長。
「他不肯收?」楊循有些驚訝。
「嗯。」楊殊點頭。
楊循感慨不已:「是我小瞧他了。如此品行,又有才學,還會處事,今後若能中進士,必有一番大作為!此人你一定要交好。」
楊殊摘下鐵劍、硬弓和短矛,一件件整齊放在床頭:「我與徐三郎相交,不在乎他是否有作為。他能為我奉承閹人,我自視他如親兄弟。」
「該當如此,」楊循哈哈一笑,隨即又惋惜道,「可惜啊,六娘已許了人家,否則這徐三郎當為良配。四叔家的七娘,來年就十三(虛歲)了,或許可以撮合撮合。」
楊殊想了想:「我可以探探口風。但說句實話,七娘配不上他。」
楊循笑道:「四叔家裡有兩百多畝地,七娘也從小讀書識字,還配不上一個山野少年?我知徐三郎前程遠大,但那是以後的事情。廣東路難出進士,徐三郎就算天資出眾,畢竟讀書還是太晚了。如果四十歲才中進士,他家裡供得起嗎?」
這是實話,科舉很花錢的。
「兄長,你不明白,」楊殊說道,「等徐三郎進了州學,必然成為風雲人物,廣州多少富戶會搶著招婿。」
楊循哈哈大笑:「你慧眼識英雄,把徐三郎當成寶貝,可旁人卻不會如此。這天底下絕大多數人,眼睛其實是瞎的。」
楊殊不再說話。
兄長沒有親眼見過徐三郎站在船頭吟詩,那個畫面讓楊殊久久不能忘懷。
兄長也沒有讀過徐三郎的《論語芻議》,那些稿件帶給楊殊巨大的思想衝擊。
在楊殊的心裡,徐三郎乃卓世超群之奇才,整個廣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。
楊循把玩著那個銀鋌:「此番雖賣了近百畝地,但我總算謀得一個武職。天使言而有信,幾十兩銀子竟真願幫忙。你若一直不能中進士,等我手頭寬裕些,就籌錢送你去南劍州。」
南劍州即福建南平、三明一帶,那裡文風鼎盛,進士數量極多。
廣州州學破破爛爛,教學水平著實堪憂。
而南劍州州學呢?
可謂名師雲集,嚴格實行分齋教學。專門設立有治事齋,教授兵法、水利、律法等科目。甚至校內還有箭圃,以供師生們練習箭術。
福建士子,猛得一逼,科舉自也卷如地獄!
楊殊微微搖頭:「家裡沒什麼錢了,異地求學花銷太大。我怕今後考不上,全家因我而敗落。南劍州之事休要再提,我一定加倍努力讀書。」
……
幾天時間,轉眼過去。
張二叔和布超可能很忙,過年都沒有回村,不知是否有加班費。
除夕那天,徐來家裡又殺了一隻雞,跟泡發的竹筍蘑菇一起燉,還非常難得的吃起白米飯。
豆娘吃得滿嘴流油,吮著筷子說:「要是天天都過年就好了。」
聽到這話,全家都笑起來。
徐來問道:「我教你認的字,還記得多少?」
豆娘用手指在桌上寫寫畫畫:「人、口、手、日、月、山、水……我記得好多好多!」
「三加二等於幾?」徐來又問。
豆娘脫口而出:「五。」
徐來再問:「五加六呢?」
豆娘開始掰手指頭,數了一陣說:「十一!」
布二娘高興道:「豆娘也能寫會算了,以後嫁人可以管家。」
豆娘問道:「管家能不能天天吃好吃的?」
「哈哈哈!」
家人聞言大笑。
一頓年夜飯吃完,父親徐永年回屋,用籃子提著銅錢出來:「全村給你湊的,足足一貫。家裡也給你準備了一百文,不要嫌少,還得留錢春耕和買蠶種。」
看著那些銅錢,徐來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他沒想過帶太多錢,夠搭船去廣州就行了。一路可以啃乾糧果腹,入學之前睡在荒廢的定林寺。
入學以後,再找機會自己賺錢。
就算短時間內賺不到,學校難道還能把自己餓死?死皮賴臉在食堂混飯吃就行。
徐來萬萬沒有想到,村民居然主動給他湊錢。
他想起90年代初的中國,村里出了一個大學生,你五毛我幾塊的慢慢湊,全村合力供養大學生讀書。
沒想到自己穿越了,居然也遇到這種情況。
徐來沒有拒絕,默默提著銅錢回臥室。
他不收楊殊贈送的銀子,那是因為賣田銀不能拿,拿了心裡實在過意不去,而且今後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。
但村民的心意卻無法拒絕。
只能早點賺錢,讓全村婦人都能用上腳踏式織機!
夜幕降臨。
徐來橫豎睡不著,提著板凳出門去。
他坐在自家小院,看著遠方山巒輪廓,萬般思緒湧上心頭。
沒有鞭炮,沒有春晚。
只有寂靜的山村,這個除夕過得很平靜。
平靜得讓他發慌。
恰如猛虎臥荒丘,潛伏爪牙忍受!
……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從除夕到元宵,短短半個月而已,徐來的心情愈發浮躁。
他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只有去了廣州,他才能讀更多書,才能找機會賺錢。
離家那天,全村相送。
村民不僅集資給他湊夠一貫錢,還有人送他乾糧,有人送他煮雞蛋,真就像送大學生去讀書。
徐來默默站在村口,望著朝他揮手的眾人,話堵在喉嚨欲說還休。
這是他上輩子沒有感受過的。
他父母都是中學老師,工資雖然不高,但也不愁吃喝。
他從小按部就班的讀書,還報了幾個廉價興趣班,學什麼書法、圍棋、素描。等讀了高中,各種課外興趣全部拋下,每天被逼著刷題刷題再刷題。
高樓小區,沒有什麼街坊情感可言,只遇到左鄰右舍才打聲招呼。
但此時此刻,面對衣衫襤褸的村民,他真就感覺自己是全村的希望。
才剛過完元宵,村民們就脫掉稍微像樣的衣服,留著等以後逢年過節再穿。好衣服都捨不得穿一件,卻願意湊錢供他讀書。
徐來默默彎腰鞠躬,朝眾人作了一個長揖,然後背上背簍、挑起擔子。
他的行李很多。
草蓆、被褥、蚊帳、換洗衣物,甚至還有一襲蓑衣。
那蓑衣是用來給書籍遮雨的。
沐浴著初春的朝陽,徐來挑擔背簍,拄著竹仗緩緩下山。
「三叔,三叔!」
豆娘忽地哇哇大哭,追著要跟他一起去廣州。
小姑娘哭鬧著追了一路,在出谷前被祖父抱回去。
布二娘早早回家,偷偷躲在屋裡抹淚。她害怕兒子出遠門,總覺得走了就不會再回來。
徐來走出山谷,前方一片開闊。
他的心情也隨之舒暢,甩掉剛才那些情緒,踩著鄉間小路徐徐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