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5【有人趕著送錢】
兩個守城門卒,無聊到打哈欠。
他們跟上司的關係不夠硬,沒輪到油水最多的西門和南門。
尤其是到了下午時分,進出東門的老百姓,基本都沒帶什麼貨物,這種情況還真沒法亂收城門稅。
「來了!」
一個門卒忽然打起精神。
他看到前方有人挑東西來,而且似乎還背著什麼貨。
另一個門卒也挺直腰杆,不等人靠近就呵斥道:「放下,放下,你帶了什麼貨?」
徐來拄著竹仗走過去,見不是上次那兩位,便詳細解釋說:「我是過了縣考的徐來,要前往縣衙拿公憑。這些東西,並非什麼貨物,是我帶去州學的行李。兩位可搜檢一下。」
公憑,即資格憑證。
出示這玩意兒,才能證明通過了縣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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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縣考?」
那門卒猛然記起來:「你就是縣考第一的徐三郎?」
徐來微笑回答:「正是。」
「哈哈,讀書人還搜檢什麼?徐三郎快進去吧。」另一個門卒熱情說道。
徐來現在又多了個稱號:縣考第一的徐三郎。
門卒可不管什麼馬屁文章,他們只知道徐來縣考第一,那就肯定非常有學問!
徐來道謝一聲,邁步走進城門。
在前往縣衙的半路上,他竟碰巧遇到表哥布超。
布超上身穿著短襖,下身一條大口袴(闊腿褲),褲腿還纏著行縢(綁腿)。額頭繫著幅巾,手裡拎著袖棍,看起來還真像那回事兒。
「三郎!」
布超原地轉圈展示:「快看我這身行頭,是不是很有精神?」
徐來點頭微笑:「著實不錯。」
「縣尉司發的過年衣,」布超低聲說,「王主簿解發進京了,聽說要去吏部報到。他在走之前,給大家都發了新衣,著實是個厚道人。」
確實厚道。
雖然多半因為心情好,但完全可以不發,折成錢財直接帶走。
徐來問道:「王主簿既然走了,縣衙就沒有主簿和縣尉。平時誰管事?」
「吳押司和鄧押司,」布超拉著徐來往出租屋走,「你這麼多東西,先放我屋裡去。」
「你不巡街了?」徐來說道。
布超明顯已經混熟了:「一時半會不礙事。」
徐來邊走邊問:「沈縣令的攝字去沒去掉?」
「不知道。」布超搖頭。
王厚之是廣東漕司解發進京的,這個操作不需要中央批准。他去了吏部以後,只要考評過關,就能轉為選人。再通過銓選,就理論上能放實缺。
沈直的攝縣令想去掉「攝」字,卻得中央批覆才行,來回需要一定時間,估計還沒收到確切消息。
徐來把行李放在出租屋,由布超陪同著前往縣衙。
一路順暢,很快來到禮房。
「黃手分,我兄弟來拿考試公憑。」布超屈身叉手說。
黃手分一眼就認出徐來:「原來是徐三郎,只你沒來拿公憑,長官昨天還在問呢。稍等。」
沒過多久,徐來就領到自己的縣考通過證明。
「多謝手分。」徐來抱拳道。
黃手分提醒說:「你可先在縣城住下。陳員外幫忙安排了船隻,十八號早晨卯正時分,準時在城南碼頭出發。所有士子,一切免費。非但不要船錢,每日還提供餐食。」
「就是做金銀鋪生意的陳員外?」徐來確認道。
黃手分點頭:「除了他,還能有誰?」
徐來聽得好笑。
這位陳員外,看來是操碎了心啊。
他知道孫子容易得罪人,所以才安排船隻,還提供免費食物,送本縣考生前往廣州。
只為幫孫子結個善緣!
徐來跟黃手分正聊著,吳押司突然走進禮房。
吳押司就是給他們發賞錢那位,熱情拉著徐來的手說:「徐秀才總算來了,快快跟我去簿廳。」
簿廳即主簿的辦公室。
進去之後,吳押司取來一個銀鋌:「五兩銀子,王主簿送你的程儀。徐秀才莫要嫌少,王主簿在吏部也得打點,否則慢慢侯缺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。」
王厚之居然送自己銀子?
這個操作讓徐來頗感意外。
因為他和王厚之,今後很難再遇到。
按照北宋的官員升遷速度,就算徐來兩三年就中進士,想升到能提攜王厚之的官職,至少也得耗費二十年時間。
到那個時候,估計王厚之都退休了。
所以這五兩銀子,絕對不屬於政治投資,純粹是王主簿的一番心意。
果然是個厚道人。
徐來一下子就有錢了,五兩銀子價值七八貫。
吳押司又說:「沈縣令視察民情去了。他老人家發了話,如果徐秀才來領公憑,當晚務必到縣衙後院吃酒。他要給徐秀才送行。」
好嘛,全是好人。
只憑沈直出的兩道縣考題目,徐來就知道他是什麼性格。
這傢伙請徐來吃酒,無非覺得徐來搭上了余靖,想要借徐來跟余靖親近一下。
因為縣令在考評政績時,知州具有非常大的話語權!
既然沈縣令請客,那就去吃唄,還能省一頓飯錢。
徐來直接留在縣衙不走,請吳押司帶他去六房轉悠。一來結識更多本縣胥吏,二來熟悉縣衙辦公流程。
很快他就遇到鄧押司。
兩位押司關係融洽,似乎沒有什麼矛盾。
他悄悄向其他文吏打聽,才知道吳押司和鄧押司,都出自傳承百餘年的胥吏世家。大宋還沒開國的時候,人家的祖宗就已經在清遠縣做文吏。
世代聯姻,盤根錯節!
他們才是清遠縣真正的話事人,流水的縣令,鐵打的押司。
在縣衙六房廝混到傍晚,沈直終於「視察民情」回來,請徐三郎去縣衙後宅做客。
徐來被僕役領進去,發現除了沈直之外,還有一位妙齡少女。
觀其打扮,應該是貼身侍女。
狗日的沈縣令,徹底墮落了啊。
以那侍女的美貌程度,要麼是本縣富商贈送的,要麼是兩位押司安排的。
「徐秀才萬福。」侍女欠身行李。
徐來拱手回應。
沈直如今過得春風得意,笑著招手說:「三郎,快來吃酒。」
徐來行禮坐下,問道:「余先生(余善元)還沒回來?」
沈直說道:「他上次走的時候,說過完元宵歸返,估計再有幾天就能到。」
侍女蓮步款移,先給沈直倒酒,再給徐來倒酒。
身邊襲來一縷香風,徐來坐直腰杆、目不斜視。
沈直跟徐來碰了一杯,帶著幾分炫耀語氣說:「帥司的報功文書,年前就送往京城了。若無差錯,我這『攝』字應該能摘掉。」
「縣尊勞苦功高,朝廷該當獎賞。」徐來附和道。
沈直聽罷,哈哈一笑。
如此做派,徐來對他的評價變得更低!
這位沈縣令,初見那幾天還挺不錯,做事四平八穩、滴水不漏——徐來還不知道是王主簿在出主意。
而今卻表現得越來越拉胯。
縣考亂出題就不說了,哪有還沒正式升官,就恨不得全天下皆知的?而且還向一個白身炫耀!
還有這個美貌侍女,剛收下就拉出來見人,搞得好像多麼光彩一樣。
徐來鄙視之餘,又轉念一想:有沒有一種可能,這才是大宋文官的真實水平?
大名鼎鼎的慶曆新政,就是因為一次宴會而翻車。
當時占了上風的慶曆新黨,改革未見成效就半場開香檳。范仲淹舉薦做官的王益柔,竟在宴席上摟著妓女作詩:醉臥北極遣帝佛,周公孔子驅為奴。
寫出這種詩也就罷了,居然還敢拿出去傳播。
然後,慶曆新政就完蛋了!
沈直一杯接一杯喝酒,漸漸有了醉意,搭著徐來肩膀說:「三郎進了州學,要多跟余相公親近。我打聽過了,余相公不但親自主持州學歲考,還經常視察州學考教學生。」
「一定,一定。」徐來敷衍道。
沈直嘿嘿笑道:「遇到合適的機會,三郎也可幫我美言幾句。」
徐來繼續敷衍:「該當如此。」
「來人!」
沈直醉醺醺招手。
他從老家帶來的健仆,用托盤捧著一個銀鋌出現。
十兩銀子。
沈直開始跟徐來勾肩搭背:「這是我給三郎的程儀,且拿去買書看。今後中得進士,你我當可同朝為官!」
徐來拱手道謝,毫無心理負擔的收下。
以沈直的性格,這銀子肯定不是自己掏的,多半屬於清遠縣衙的公使錢。
公使錢主要來自官營利潤,用於公務招待、官方宴請、補貼犒賞、饋贈過路官員。說白了就是衙門的小金庫,有些比較貪婪的地方官,乾脆把公使錢塞進自己腰包。
這銀子如果徐來不收,也會被沈直貪掉或吃喝掉。
一通酒喝到最後,沈縣令話都說不利索,被侍女吃力攙扶著回臥房。
徐來揣著銀子拱手告辭,吳押司專門派弓手送他離開。
回到出租屋,張二叔和布超都在。
徐來掏出那鋌五兩的銀子,交給張二叔說:「你去購置幾架腳踏織機,帶回清溪村讓木匠仿造。再雇一個會織布的婦人,傳授村民腳踏織機的織布技藝。剩下的錢給我爹,他知道該怎麼處置。」
張二叔聞言怔住:「我怎沒想到買腳踏織機回村?這可太好了!」
「你哪有錢啊?以前賣野味和皮毛攢的,早就被你拿去報恩了。」徐來笑道。
張二叔嘿嘿一笑。
徐來又說道:「我十八日坐船去廣州,你們在清遠縣好好干。莫要……撈太多,都是些苦命人。」
「這個我曉得。」布超忙說。
誰知道呢?
人總是會變的,尤其處於那種環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