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1【室友的疑惑】
相較於禺山,州學距離番山更近。
徐來挑著膽子、背著竹簍,像個賣貨農民一般跨進校門。
此時還未開學,只極少數寄宿生提前到校,而且都是往年入學的老生。
站在校園內,望著堂廡建築,徐來大失所望。
此時的廣州州學,雖然已從城外搬到城內,但依舊屬於過渡性階段。一過渡就過去十幾年,個別偏堂甚至還是茅草頂,連他媽瓦片都捨不得用!
相比起來,距離州城數十里遠的南海神廟,去年修繕時直接增築到三百間。雕樑畫棟,寬敞明亮,隨便拿出幾間都能吊打州學。
唉,沒辦法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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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海神廟供奉的是海神祝融,海商們踴躍捐款獻物,甚至有大量蕃人往裡砸錢。
學校就不行了。
孔夫子著實沒啥顏面,就連孔廟都被蕃坊包圍,跟城內的州學隔得老遠。
徐來找到新生報到處。
這裡沒有老師,負責辦理手續的,是兩個本地走讀生。
徐來報上自己姓名,一個廩生驚訝抬頭,問道:「三綱八目那位?」
「正是。」徐來回答。
那廩生變得熱情了幾分:「我叫林德,字潤身。」
徐來作揖見禮。
林德起身回禮的同時,另一個廩生也走過來,似乎想看看徐三八長啥樣。
二人一邊說笑聊天,一邊為徐來辦入學手續。
林德遞出一塊帶編號的竹牌:「這是你的學牌。平時上課、吃飯、出入州學,都可能用到學牌。莫要弄丟了。若是遺失或損壞,補辦時需要交錢。」
「多謝提醒。」徐來接過自己的學生卡。
林德又拿出一個小冊子:「從甲一到丙十,皆為外捨生宿舍。未填姓名的空白處都可以選。」
徐來掃了一眼,隨便選個甲六號房,很快領到該房的鑰匙。
林德說道:「七天之後,正式開學。食堂也是七日以後開門,這幾天你只能去外面吃。」
兩位廩生,又叮囑一番雜事。
譬如宿舍門口的空地,每天需要自己打掃之類。
徐來拜別二人,帶著行李前往宿舍區。
好嘛,竟是一排排茅草屋!
堂堂州學宿舍,跟山村民居差不多。
屋內只有書桌、衣櫃和床架,而且都是縮小版。徐來攜帶的草蓆,比單人床面更大,必須裁掉一截才合適。
幸好,他買了一把裁紙刀。
顧名思義,專門用來裁紙的。直接買一匹紙價錢更便宜,每匹紙可以裁為一百張。
鋪上草蓆,掛上蚊帳,徐來躺上去感覺還不錯。
蚊帳用葛布縫製,夏天會悶得慌,因為不怎麼透氣。
把衣服和書籍放好,徐來就溜達出學校,在城內街巷四處閒逛,順便尋找便宜食鋪吃飯。
下午回到宿舍,徐來看書打發時間。
他看《春秋左傳正義》的速度很快,第一遍打算不求甚解的讀完。然後給全套書編寫目錄,並在關鍵頁數放入書籤,方便今後隨時查找翻閱。
這是第一步。
第二步則是按時間分卷,每卷概括其基本內容。
譬如這般:「隱公第一,在位十一年。禮崩樂壞,亂世之始。桓公第二,在位十八年。內憂外患,名分之爭……」
理清歷史脈絡之後,第三步就是分卷學習。
把書讀薄,再讀厚,再讀薄,再讀厚——學習儒經也要講究科學方法!
他讀此書的筆記,能寫下厚厚一大本。
這種讀書筆記,遇到識貨且不缺錢的士子,估計能賣得比原書還更貴。
徐來搬進宿舍的次日,室友終於出現。
「你是新來的吧?」
一個年齡大概二十歲,身材矮壯、皮膚黝黑的士子,帶著行李走進宿舍說:「我叫溫仲和,字雍之。去年秋季補錄進來的。對了,我是信安人。」
信安縣的地盤,包含後世譚江以南的新會地界,以及台山的東部、南部一大片。
那裡挺窮,但有兩座鹽場。
徐來說道:「我叫徐來,無字,清遠人。」
溫仲和好奇打聽:「清遠縣我沒去過,你們那裡山多不多?」
「我就住在山裡。」徐來笑道。
溫仲和說:「我們那裡山也多。不過我家住在山下,而且離江邊也很近。一代代開墾潮田,幾十年下來,總算有些積累。我是全鄉第一個考進州學的!」
最後那句話,語氣特別驕傲。
徐來順嘴誇了一句,又問學校的班級安排。
溫仲和介紹道:「學生有內外舍之分。每月一考,稱為私試,沒有懲罰。每年一考,稱為公試,經略相公親自主持。」
「連續兩次公試不合格,就要降齋。多次不合格,有可能被州學除名。」
「另有舍試,合格即升為內捨生。」
徐來問道:「每年學什麼?」
在溫仲和的解釋下,徐來才知自己太急了。
《春秋左傳》和《禮記》屬於大經,需要學上好幾年,而且第一年不讓碰。
余靖此前出三道題,真實意圖是考《論語》,所以考生三選一即可。至於《春秋》和《禮記》題,純粹是想看看有沒有高手。
剛入學的時候,通常只學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孝經》《爾雅》。兼習書法和詩賦,就連策論都不學。
此時還沒有上舍的說法,只有外舍和內舍。
內舍相當於科舉衝刺班,學習內容為融通諸經,以及加強詩賦、策論訓練。
徐來算了一下課程安排,如果按部就班學習,舍考一次性就通過,至少也得五年才能升內舍。
「不能提前升舍嗎?」徐來問道。
溫仲和說:「可以。學滿一年,申請參加舍考,只要過了就能升舍。多次私試(月考)合格,三個月就能申請升齋(跳級)。」
看來得瘋狂跳級才行!
溫仲和奇怪道:「你怎連《禮記》和《左傳》是大經都不知道?以前的先生沒告訴過你嗎?」
「沒有。」徐來搖頭。
溫仲和好為人師,詳細說道:「這兩部屬於大經,大經最難學,一學就是好幾年!《詩》《書》《易》《公羊》《穀梁》等書為中經。」
他又給徐來介紹各種基礎概念。
正說得起勁,外面傳來喊聲:「徐三郎可在?徐三郎可在?」
徐來走出宿舍,笑著招手說:「恭叔兄怎來了?」
梁文肅疾步而行:「昨日下午,我去客棧尋你不遇,今日便來州學問問。」
「恭叔兄,這位是與我同舍的溫仲和,字雍之。雍之兄,這位是梁文肅,字恭叔……」
「見過溫兄。」
「見過梁兄。」
梁文肅對溫仲和不感興趣,他拿出自己謄抄的《論語芻議》:「前天夜裡,我拜讀了一整宿。昨晚我也在翻閱諸經,但一時間不能為新解找到出處。」
「可能沒有出處。」徐來笑道。
梁文肅說:「就算沒有出處,其中幾句還是可以服眾。但也有幾句,恕我不敢苟同。」
兩人圍繞著《論語芻議》聊起來,溫仲和在旁邊聽得一臉懵逼。
他是去年秋季補錄進州學的,並沒有參加前幾天的考試,也不知眼前就是第一名和第二名。
在溫仲和的眼裡,徐來連基本常識都不懂,肯定是個僥倖過關的學渣。
但學渣們討論的東西,自己咋有點不明白?
溫仲和實在忍不住,插話打斷學術交流:「你們聊的這本《論語芻議》,是哪位大儒的新作嗎?」
梁文肅笑道:「是徐三郎的讀書心得。」
溫仲和越聽越迷糊,已然滿腦子問號。
學渣的讀書心得?
還討論?
比誰錯得更離譜嗎?
他正要追問,又有喊聲傳來:「徐三郎,我來了!」
徐來再次走出宿舍,微笑朝楊殊揮手:「介之兄,這邊。」
楊殊邊走邊說:「家裡有一些俗事,我昨晚才到廣州,在好友家裡借宿一夜。今日一大早,就帶好友來州學見你。這是丁正臣,字懋雍。」
丁正臣明顯是混血,臉上帶著些許異族特徵。
這些蕃人在改漢姓時,往往都會使用諧音。
丁姓,來自阿拉丁。
蒲姓,來自阿卜杜拉。
李姓,來自阿里。
馬姓,來自穆罕默德。
楊殊擔心徐來鄙視蕃人,連忙補充道:「丁家住唐已超過五世,丁兄的母親、祖母皆為漢家女。儂智高圍困廣州時,丁家主動燒毀宅邸和店鋪遲滯賊兵,為官兵守城贏得布防時間。六年前,丁兄還獲得了科舉資格。」
「原來如此,失敬失敬!」徐來作揖行禮。
丁正臣連忙還禮道:「介之押綱回廣州時,在我家住了一晚,徹夜談及徐三郎。我對賢弟久仰大名,今日一見,果然非同凡響。」
這傢伙似乎有點討好型人格,給徐來見禮之後,又連忙拜見梁文肅與溫仲和。
他對誰都一頓夸,生怕別人不高興,顯然對自己的混血身份很自卑。
而溫仲和站在一旁,此刻是愈發懵逼,完全搞不清楚狀況。
徐來不是啥都不懂的學渣嗎?
怎這麼多人專門跑來找他?
我這位室友,似乎很厲害的樣子。所以他究竟是什麼來頭?
「清遠縣徐來何在?」又是一聲呼喊。
溫仲和已然麻木了,結果抬眼望去,不由得又是一驚。
來者竟然是官差。
徐來上前拱手:「徐來在此,不知公人有何要事?」
官差說道:「經略相公有請,讓你去經略司一趟。徐秀才,請跟我走吧。」
徐來拜別眾人,又對官差說:「煩請帶路。」
溫仲和:「???」
望著徐來遠去的身影,溫仲和感覺自己沒睡醒。
經略使余相公邀請一個州學生?
看他身上穿的衣服,也不像什麼富貴子弟啊!
我肯定在做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