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0【徐三八】


  這天的中午飯,徐來也跟苦力們一起吃。

  他今年虛歲十七,正值長身體的年紀,自然胃口絕佳、食量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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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城市苦力用餐的地方,肯定又便宜又管飽。只可惜那米差了點,顏色暗黃還略帶砂礫,一看就是好幾年的陳米。

  填飽肚子,徐來在東城外四處轉悠。

  這一片屬於番禺縣地界。

  縣衙在城外一里處,不但沒有城牆保護,而且周圍全是街巷。主打一個親民。

  城牆和縣衙之間,乃廣東都鹽倉和鹽倉碼頭。那裡是嶺南官鹽總樞紐,來自廣東沿海的官鹽,須在此官方核驗、統籌儲藏、分撥轉運。

  牲畜、皮革、醃魚等味道較重的行業,也大都分布在城東一帶。反之,高端、風雅的店鋪極少。

  徐來穿街過巷逛了好些時候,半下午時分才回到客棧。

  明天一大早,他就要退房,直接搬去學校住宿——不但能省房費,而且環境更安靜。

  剛才逛街的時候,徐來一直在思考,今後該如何謹慎處事。

  「三綱八目」既可讓他揚名,也給他套上一道枷鎖。

  他必須按照三綱八目來做人,否則就是欺世盜名的偽君子!

  而且越是小心翼翼,就越容易被政敵攻擊。君不見自律如朱熹,也被人各種造黃謠,還故意曲解其言論,沾染污名一千年都洗不掉。

  「徐秀才回來啦!」客棧掌柜熱情招呼。

  徐來微笑點頭,快速上樓回房。

  他走在過道里還沒進屋,就聽見裡面談笑聲不斷。

  「哈哈,徐三郎回來啦,」孫志學滿臉笑容迎接,拉著徐來的手說,「剛剛我們在給你取雅號。」

  徐來問道:「什麼雅號?」

  王宗道說:「我們一致認為,三綱八目震懾人心,三郎應該被雅稱為徐三八。」

  神特麼徐三八!

  徐來眼神幽怨望著眾人,想知道是誰整出這玩意兒,改天騙去荒廢的定林寺直接掐死。

  宋代確實喜歡這樣給文人起雅號。

  譬如寫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的張先,由於寫出三個帶「影」的名句,因此時人雅稱其為「張三影」。

  「南海縣梁文肅,字恭叔,見過徐茂才!」梁文肅上前作揖。

  徐來還禮說:「不敢當。」

  茂才、秀才都一個意思,在宋代沒有什麼特殊意義,純粹是對有學問者的尊稱。

  梁文肅似乎想快速拉近關係,帶著幾分邀功的語氣說:「徐三八此雅號,正是鄙人提出的,獲得在場諸君一致贊同。」

  原來是你小子。

  咱記住了!

  徐來連忙推辭:「初學聖人之書,連表字都無,哪敢有甚雅號?諸君莫再如此相稱。」

  「三郎切勿太過謙虛,」梁文肅由衷讚嘆道,「《大學》只是《禮記》的普通一篇,自漢唐以來,雖屢有大儒闡發,但從未如三郎這般明了。徐三八之名,三郎當得起!」

  東漢鄭玄,是最早為《大學》作注的。繼而是唐初孔穎達,根據鄭玄的注文作疏。

  他們兩位的註疏,都解為博學可以治國,並成為北宋的主流觀點。

  最值得一提的是韓愈,他把《大學》上升到內聖外王的全新高度,並影響北宋中後期的大儒重視此篇。

  歐陽修發起古文運動之後,北宋儒士對韓愈推崇備至,《大學》研究也因此迎來高峰期!

  再過兩三年,司馬光將撰寫《大學廣義》。

  再過七八年,張載將對《大學》進行系統性思考,結合其他經典總結出著名的「橫渠四句」。

  再過十幾年,二程將對《大學》深入研究並改定文本,為後來朱熹的突破性研究開拓道路。

  徐來此時提出三綱八目,等於搶在諸多大儒之前,成為宋代《大學》研究的先驅。

  但現在徐來一點都不高興,他極力推辭道:「三八之名,在下著實當不起,還請諸位莫要再提。」

  梁文肅佩服之至,當即再次作揖:「君有如此大才,卻絲毫不慕虛名,此真治學者也。請受在下一拜!」

  「不敢,不敢。」徐來連忙回禮,只求不被人喊三八。

  梁文肅又拿出一張紙:「這是我剛才閒聊之際,有感而發寫的詩。一首拙作,贈予三郎。」

  徐來雙手接過。

  《庠序聞新論贈徐茂才》

  偶向禺山識鳳麟,一言驚座破迷津。

  從今若問修身事,須遵綱目是道真。

  禺山就在廣州城內,其西南為考場所在地藏寺,其東南則是廣州州學。

  徐來看完,有些羞慚:「實在過譽了。」

  「並不過譽,」梁文肅說道,「我家世代商賈,雖未建藏書樓,但從家祖開始,就代代向學,一直有志於科舉。我家裡別的書不多,科舉書籍卻買了不少。三郎若是缺書看,儘管開口來借。」

  「多謝恭叔兄。」徐來心裡特別高興,比送他十兩銀子都高興。

  但借書終究比不上自己買書。

  你借了就得趕緊看完,而大部頭書籍,需要反覆閱讀體會。至於小部頭書籍,徐來自己就能賺錢買,又沒必要找誰去借。

  挺尷尬的。

  梁文肅又說:「我家住在西濠里,離定林寺不遠。三郎去了那邊,向人打聽西濠里梁家便是。」

  徐來拱手道:「一定登門拜訪。」

  聊完這些,梁文肅開始請教學問。

  徐來半真半假地說道:「實不相瞞,我只讀完了《論語註疏》,《春秋左傳正義》剛開始看。其餘儒經,只零散偷聽過,雜亂而不成體統。」

  「既如此,我便向三郎請教《論語》。」梁文肅認準了徐來是神童。

  徐來從背簍里找出稿件:「這些《論語芻議》,是我讀書時胡亂所寫。請君雅正,不吝賜教。」

  「不敢稱教,切磋而已。」梁文肅雙手接過稿件。

  然後,他看第一段就有些發懵。

  再繼續往後面讀,讀著讀著就頭皮發麻,跟楊十三郎是一樣的感受。

  看完兩頁,梁文肅抬頭說: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
  徐來笑道:「胡亂寫的,都是一些狂言妄語。」

  梁文肅問道:「我能否謄抄回去,對照《論語註疏》慢慢參悟?」

  「請便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梁文肅當即借來紙筆,坐在客房裡飛快謄抄。

  王宗道、孫志學、方遠等人,也好奇圍過來看他抄稿。

  王宗道最先忍不住皺眉:「果然全是狂言妄語,把《論語》給解得面目全非。我若敢這般解法,必被先生戒尺打手心。」

  「好像徐三郎解得又很有道理。」方遠嘀咕道。

  王宗道說:「再有道理,還能駁倒歷代大儒不成?」

  學渣孫志學笑呵呵說:「那可不一定。」

  「你不學無術,懶得跟你爭論。」王宗道看不上他。

  孫志學笑道:「我確實不學無術。你有學有術,怎連考兩年,都考不進州學?」

  王宗道被這話說得臉色脹紅,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,冷哼一聲繼續看梁文肅抄稿。

  稿件字數不多,不到一個時辰便抄完。

  此時已是傍晚,梁文肅掏錢請眾人吃飯,喝得半醉才帶著書童回家。

  天色漆黑,城門緊閉。

  他沿珠江繞城而走,回到自家在西濠里的宅子。

  家人早就吃過飯了,他徑直去敲兄長的院門。

  奴僕還沒把門全部打開,梁文肅就快速鑽進去,邊跑邊喊:「大兄,大兄……大兄可曾睡了?」

  一間屋內,傳來梁文清的聲音:「尋我何事?」

  梁文肅說道:「有重要之事。」

  「等著。」梁文清沒好氣道。

  屋內傳來嫂嫂埋怨的聲音:「這麼晚了,有事不能明日再說?」

  過了好半天,梁文清才黑著臉把門打開:「說吧。」

  「這次州學錄試,我只考了第二。但比考第一還歡喜……」梁文肅開始詳細講述今日見聞。

  梁文清對此不感興趣:「知道了。那個徐三郎既有才學,可請他到家裡做客。若無別的事,我回房睡覺去。」

  梁文肅欲言又止,躬身拜別離開。

  大哥怎變成這樣了?

  他記得自己小的時候,大哥看到一篇好文章,能高興得手舞足蹈。

  才過去幾年時間而已,棄學經商的大哥,就已經變成市儈商賈,聽到三綱八目都無動於衷。兄弟倆應該徹夜暢聊才對!

  梁文肅回到自己書房,對照著《論語註疏》,挑燈夜讀《論語芻議》。時不時又去翻別的儒經,想為徐來的新解尋找經典出處。

  不知不覺就折騰到天亮,梁文肅既興奮又焦躁,

  他終究還是學問太淺,只覺徐來的新解很有道理,卻不知該從哪裡得到印證。

  一覺睡到半下午,梁文肅飯都顧不上吃,就騎驢朝著城東客棧趕去。

  「徐三郎呢?」

  「他退房了。早晨就去了州學,說是要住在宿舍里。」

  州學還未開課。

  不過總算來了一位新校長,余靖連寫五封信從江西請來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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