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5【第一次假期終於來了】
這處偏堂不大,裡面擺著兩個書架,密密麻麻全是邸報。
門口坐著一個學生,估計是邸報管理員,正埋頭讀著什麼書籍。
徐來出示自己的學牌。
對方掃了眼學牌編號,提筆寫在小冊子,就算是登記完畢。
進入屋內,空無一人。
楊殊也作了登記,跟進來低聲說:「等明天開課,非寄宿生到校,這裡的人就變多了。」
徐來走到一個書架前,只見貼著許多小紙片,標記有相關邸報的年份——便於查找和放回。
「書架堆不下的過時邸報,一般如何處理?」徐來問道。
楊殊想了想說:「可能是收歸經略司的架閣庫。」
「邸報幾天一發?」徐來拿起幾份去年的。
楊殊說道:「發行時間不定,但肯定不會超過十五天。邸報從汴梁送到廣州,通常耗時一兩個月。若遇災情,交通不暢,兩三個月都有可能。」
徐來快速翻閱那些邸報,發現內容五花八門:詔書、敕令、政策、賞罰、任免、訃告、奏疏、戰報、外交、市情、災害、異聞……
惜字如金,全是文言。
某些重要內容,明顯有刪減痕跡。尤其是軍事信息,往往只有起因和結果,具體細節直接一筆帶過。
有些內容,則大書特書。
譬如徐來剛才翻到一份邸報,通篇都是包拯的訃告,詳細介紹其履歷和功績,並附帶對包拯的追封和諡號。
包大人極有排面,邸報專為他出一期特刊。
陸續瀏覽幾份,徐來頗感無奈。
信息太多,等於沒有信息。
若無知情人指點,很難通過閱讀邸報,搞清楚朝堂官員的關係。
除非你把連續幾年的邸報讀完,並且摘抄重要信息進行匯總。但學校又有規定,不准謄抄,不准借走,只能在這裡閱讀。
徐來抽出厚厚一沓,全是去年下半年的,找座子坐下認真閱讀。
速度越讀越快,因為有許多信息,他完全不感興趣。
報紙上,幾乎每個月都有獎懲信息。
尤其是遭到處罰的官員,其事跡被發往全國,簡直如同公開處刑。
當然,也能積累賢名。
譬如干翻廣西經略使、轉運使的李師中,一人橫跨廣西三大衙門任職。政敵對他的第一次有效攻擊,居然是彈劾他違規減免稅負。
李師中在廣西鼓勵墾荒,承諾墾出的荒田永久免稅,開荒超過30頃的直接免徭役。
「永久免稅」屬於僭越,李師中沒有那個權力,因此被朝廷罰銅二十斤。
這種處罰,不痛不癢,越罰越有名!
楊殊遞來一份邸報,指著「皇子位」三個字說:「仔細品品」。
徐來把那份報紙全部讀完,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卻是宋仁宗不立太子,趙曙不能住進東宮。
但宋仁宗又必須立儲,於是就把皇城司衙門,開創性改名為「皇子位」,即皇子起居、學習、工作的地方。
東宮伴讀、東宮說書等官職,也改為皇子位伴讀、皇子位說書,全都被扔去皇城司衙門上班。
皇帝在跟儲君慪氣呢!
這瓜可真大。
一直閱讀邸報到中午,徐來和楊殊才結伴離開。
「如何?」楊殊笑問。
徐來說道:「眼界大開,頗為受益。」
楊殊收起笑容:「我知三郎心懷天下。若想有所作為,就必須熟悉朝堂,所以帶三郎來看邸報。非但如此,今後科舉寫策論,多看邸報也能言之有物。」
「多謝介之兄引導。」徐來作揖說。
「每有新報送來,我都要仔細閱讀,」楊殊左右看看,低聲說道,「官家估計不行了。邸報上面,雖未明言官家病重,但記錄了多次官員獻表。若是哪日大赦天下,必為官家病危之時。」
徐來連忙提醒:「慎言。」
楊殊見周圍沒人,又說道:「若是官家不豫……三年之內,不會舉辦殿試,可能被我們給碰上。」
「為何?」徐來好奇道。
楊殊解釋說:「新君繼位,須諒陰三年。期間不言政事,皆由宰輔代為處理。主持殿試,也屬於天子為政。因此新君繼位的第一場科舉,按規矩是不會考殿試的。」
「若是不考殿試,如何安排進士甲第?」徐來問道。
楊殊笑著說:「直接按照省試(禮部試)排名。」
徐來心想:這也挺好。少考一場,能節省時間。
二人轉眼走進食堂,楊殊四下張望選中一張飯桌,帶徐來過去跟那些學生見禮。
這桌還沒坐滿,還得慢慢等著。
「論桌吃?」徐來低聲問道。
楊殊回答說:「坐滿了就會上菜,米飯需要自己去盛。」
徐來好奇問:「若是剩下一桌坐不滿呢?」
「最後也會上菜。」楊殊笑道。
學生們也要交伙食費,每天一文錢而已,屬於象徵性收費。這些錢,用來發食堂員工的工資,若有剩餘則拿去購買木柴。
兩人閒聊之時,同桌有個學生說:「你們知道嗎?新任提刑使叫盧革,前幾日已到廣州。他的孫子跟隨赴任,也進了州學讀書。而且跳過外舍,直接入讀內舍。」
同桌之人,紛紛搖頭,表示沒聽說過盧革。
反而是徐來,對盧革有些印象。
「盧革避試」的典故,常載於明清啟蒙讀物。
相當於「中華傳統美德故事」,跟孔融讓梨是坐一桌的。
據傳,盧革十三四歲的時候,就以詩才而聞名。杭州知州對主考官說,這個小孩兒很牛逼,你別讓他落榜了。盧革聽聞此事,深以為恥,堅決不受。過了兩年重新考,一路過關斬將,十六歲就中進士。
明顯是瞎編的。
盧革考試那會兒,科舉四年一屆,哪來的兩年以後再考?知州就是主考官,用得著跟別人打招呼?
但十六歲中進士卻是真的!
十六歲的進士,還特麼是虛歲,想想就挺嚇人。
不多時,這張飯桌已然坐滿,食堂員工開始上菜,眾人自己拿碗打飯。
徐來偶爾跟他們聊幾句,多數時候默默聽著,獲知了許多不辨真假的八卦。
一個學生笑嘻嘻說:「吾有一友,前日裡狎妓,遇得州學某位先生。他們的姓名,我就不說了,免得今後不好相見。師徒二人狎妓偶遇,皆覺不堪。弟子急中生智,當即請教學問。你們猜他問的是什麼?」
「問的什麼?」坐他旁邊的同學忙問。
那學生立即說:「弟子問曰:學生近日讀《論語》,讀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,始終不得其解。今日巧遇先生,斗膽請教。該如何做到,好德如好色一般自然?先生回答:吾亦不明,遂身體力行之。」
「哈哈哈!」
此言一出,全桌爆笑。
有人笑得捂肚子,有人笑得拍桌子。
徐來哭笑不得,不管什麼時代,葷笑話都他媽受歡迎。
尤其還是學生拿老師開涮。
徐來湊趣道:「此可為一成語,喚做『楚館問學』。」
「哈哈哈哈哈!」
這次全桌笑得更大聲,有人甚至笑得飆眼淚。
鄰桌聽到動靜,忙問發生何事,立即有同學詳細轉述。
很快,那一桌也歡聲大笑。
徐來感覺這種氣氛挺好,仿佛回到穿越前的校園時光。
……
次日,正式開課。
第一天講《論語》,老師姓劉,是個小老頭。
徐來沒去講堂聽課,而是找到一位內捨生,據傳其讀書音非常標準。
他直接拿著《禮部韻略》去請教,然後在字旁邊標註拼音——帶有大量國際音標那種,否則無法拼出古音。
這只是暫時的,等徐來完全掌握讀書音以後,打算自己設計一套全新拼音符號。
徐來也不好打擾別人太久,問了二三十個字的讀音,就回到自己齋舍自學《孟子音義》。
第二天講《孟子》。
徐來跑去聽課,發現老師水平一般,決定今後堅持自學。
這些外舍老師,都是考不上進士的老學究。
第八天,他還去上了書法課。
徐來從小就報書法興趣班,第一個老師讓他學王羲之,第二個老師讓他學趙孟頫。
當時也不知王羲之和趙孟頫是誰,反正老師讓咋練字就咋練。
這位州學書法老師,卻是推崇顏真卿,讓徐來去買顏真卿的字帖。
轉眼九天過去,徐來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學,幾乎不怎麼去講堂聽課。
老師們也不管,愛咋咋地。
終於到了休沐日。
一直不來學校的梁文肅,大清早就跑到宿舍:「徐三郎,今日去郊外踏青!」
「我想睡覺。」徐來躺床上不願起來。
踏什麼青啊,放假當然要睡一天。
就在這時,楊殊也跑來:「三郎,今日休沐,且出去耍子。我已約了丁二郎,他家小妹也要去。」
徐來迷糊道:「我想睡覺。」
「快起來!」楊殊直接上手拽胳膊。
梁文肅趕緊來幫忙,生拉活拽把徐來扯下地。
室友溫仲和問道:「我可以去嗎?」
楊殊說:「人多熱鬧。」
溫仲和立即爬起來。
簡單洗漱之後,徐來終於清醒,跟著他們出去閒逛。
順便去成衣店買一件士子襴衫。
丁二郎就是那個混血,他家是做生意的,可以打聽一下相關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