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6【丁小妹】


  楊殊和梁文肅呼朋引伴,等他們出校門的時候,已經聚集七八個同窗。

  這些學生,徐來近幾日都見過,但不能完全對上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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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眾人結伴出得行春門,就見致喜橋邊停著一艘遊船。

  丁正臣站在船頭朝他們揮手:「諸君,請到橋側登船,今日游賞菊湖美景!」

  徐來等人拱手行禮,說笑著陸續登上遊船。

  就在此時,舫內走出一位豆蔻少女,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。眉毛很濃,鼻樑挺直,眼窩稍深。

  她跟翩翩一樣,也梳著雙鬟。但首飾戴得極多,頭上插滿了珠翠,甚至還有紅寶石額飾,稚嫩的臉蛋平添幾分妖艷。

  妝容太重,過猶不及,不符合她的年齡氣質。

  楊殊見狀也是一愣,隨即感覺哭笑不得,他已經猜到丁家是啥意思。

  如果嚴格按照法令,廣州蕃人禁止跟漢人通婚。丁家幾代皆娶漢家女,那都屬於違規操作,主打一個民不舉、官不究。

  如今,丁家因守城立功,非但被編入漢籍,子孫還可參加科舉。

  追求就又不一樣了。

  丁家不僅堅持跟漢人通婚,而且還開始挑剔起來。譬如嫁女,一定要嫁給正經讀書人,就算對方家境稍貧也無所謂。

  今日所謂遊春踏青,也帶著挑選夫婿的意味。

  即,拉來一幫子州學生,讓丁家小妹親自看看。若有中意者,再打聽對方是否有婚約。

  或許是出於自卑,丁家怕女兒入不得州學生法眼,出門前給化了濃妝且插滿頭飾。

  結果弄巧成拙,好端端的豆蔻少女,隱約整出一絲風塵味。

  「這是舍妹,小字丁香,也喚作香香。」丁正臣熱情介紹。

  不管是丁香、香香,還是余靖的女兒翩翩,這些名字都屬於小名。也稱小字。

  她們雖也有大名,但向來密不示人,通常只讓親友知道。

  在及笄之後、嫁人之前,還會再取一個字,同樣只讓親友知道。即所謂待字閨中。

  丁小妹表現得落落大方,上前朝眾人行萬福禮,同時好奇地觀察打量。

  她一眼就相中梁文肅。

  梁文肅不但相貌英俊,而且衣著打扮得體,還透著幾分從容氣質。

  可惜,梁文肅沒看上她。

  梁家也屬於世代經商,迫切想轉為書香門第。

  梁文肅二十出頭還沒訂婚,就是打算科舉考出名堂,然後跟某個官宦家族結親。

  商賈之女,還是混血女子。呵呵,別想踏進梁家門第半步!

  同行的其他州學生,或許看上了丁小妹的美貌,但也都生不出求娶之心。

  堂堂州學生,娶一個蕃人女子?

  傳出去要鬧笑話的。

  只有等他們蹉跎到三十歲,科舉無望且未娶妻,而且手裡還缺錢用,才會考慮跟蕃商結姻。

  眼前這家境富裕的美貌少女,竟被在場所有人給選擇性無視。

  丁正臣看得明白,內心不由更加自卑。

  他迫切想要融入士人圈子,但願意跟他深交的州學生很少。他平時請客,大家也欣然受邀,卻都屬於泛泛之交。

  丁正臣邀請大家入座,舫內已擺好美酒零食,丁小妹也坐在他旁邊。

  遊船沿著東濠往北行駛,轉入北濠之後,很快駛向菊湖。

  菊湖雲影,乃宋代廣州八景之一。

  這是一個人工湖,三國時期挖鑿的,初衷是為了解決城內飲水,而今已徹底變成旅遊景點。

  其具體位置,在劉王山(越秀山)以南、廣州城以北。這一大片全是人工湖,到南宋末年才漸漸乾涸。

  徐來在學校高強度自學九天,今日好不容易放假出門,他對討論學問毫無興趣。正好沒吃早飯,抓起肉脯果脯就往嘴裡塞。

  丁小妹一直在觀察眾人,此刻注意力放到徐來身上。

  一是只有徐來沒穿襴袍或襴衫,居然穿著底層百姓的短褐。

  二是徐來毫不顧忌形象,啥都不說只顧著吃。

  丁小妹心想:此人定然又窮又沒見識。若非兄長介紹,我都以為他是個書童。

  一位內捨生聊著聊著,就談及新校長陳次公:「陳先生的李氏之學,恕我實在不敢苟同,竟把天下所有事都歸於禮。就連仁義智信,也是禮的表現。簡直豈有此理!」

  徐來頓時有了興趣,嚼著果脯問:「哦,他是怎樣講的?」

  楊殊和另外兩個內捨生,接過話頭也開始吐槽。

  卻是陳次公的堂姐夫李覯,認為禮乃人之道,是一切行為和生活的最高準則。法律、道德、倫理、人情……通通是禮的組成部分。

  他說穿衣吃飯,是人的基本欲望。但衣服糧食是不夠的,欲望得不到滿足,就必然生出爭鬥。上古聖王為了維持秩序,就創建禮制解決紛爭。

  想要解決紛爭,就必須滿足人的欲望,必須讓老百姓吃飽穿暖。

  但欲望是永遠無法滿足的,解決了穿衣吃飯,人們還想要更多,於是禮制也越來越繁雜。

  因此,禮有兩個特徵和作用:

  第一,禮必須解決人類的基本需求,否則就會禮崩樂壞。譬如大量百姓餓死凍死,誰他媽還願意講禮?誰他媽還守規矩?

  第二,禮必須壓制人類的窮奢極欲,否則也會禮崩樂壞。如果人人都不擇手段滿足欲望,必然損害另一部分人的基本需求,社會秩序將日漸崩壞。

  所以,不管是朝廷的制度律法,還是仁義智信這種道德準則,又或者各種社會倫理觀念,都是「禮」的不同表現和組成部分。

  徐來聽得津津有味,忍不住贊道:「此說甚有道理!」

  「哪有什麼道理?仁義禮智信是並列的,怎能把禮單獨排在前面?」就連楊殊都無法接受。

  另一位內捨生說:「你知道陳先生如何實現他的禮嗎?他要搞均田,恢復井田制!」

  「呃……」

  徐來有些無語。

  他能猜到李覯是什麼想法,無非是讓國家收回田產,然後平均分給老百姓。這樣不僅實現耕者有其田,而且還消除了兼併帶來的後患。

  但明顯屬於異想天開。

  因為人口是隨時變動的,在人口不斷增漲之下,就必須定期重新分配土地。這個操作太難了,沒有任何一個政權能夠做到。

  任何一個!

  王安石變法的時候,明顯不相信這一套。

  但他接受了李覯的「禮」,引申為變法的基本思想,即解決人的基本欲望、壓制人的窮奢極欲——青苗法屬於前者,市易法屬於後者。

  遊船已經駛入菊湖,舫內的學生卻越吵越厲害,圍繞著李覯的學說爭執不休。

  丁正臣站出來打圓場道:「初春時節,菊湖美麗如斯,何不飲酒賞景、作詩相和?介之兄,你詩才卓絕,不妨一展才華。」

  楊殊連連擺手:「徐三郎在,我哪敢獻醜?」

  梁文肅疑惑道:「三郎不止大義文章寫得好,居然還精通詩賦?」

  「哈哈,你是不知……」楊殊話到嘴邊又憋回去,轉而問徐來,「三郎,那兩首詩能說嗎?」

  徐來點頭:「可以。」

  楊殊站起來說:「你們都不知道。去年冬天,徐三郎被余相公召見。因他沒有正經學過詩賦,又說自己打算參加縣考。余相公就問:縣考題目為詩賦,你且作詩看看。你們可知徐三郎做得什麼詩?竟讓余相公驚為奇才!」

  還有這種事?

  眾人都被勾起興趣,催促楊殊趕緊說。

  楊殊添油加醋道:「當年曹植七步成詩,徐三郎卻是不假思索,當即提筆寫了一首《新雷》。」

  「諸君且聽我吟來:造物無言卻有情,每於寒盡覺春生。千紅萬紫安排著,只待新雷第一聲。」

  「如何?」

  眾人聽罷,細細品味。

  丁正臣連忙讓小妹研墨,並雙手奉上紙筆:「墾請三郎留下詩作。」

  此前把徐來視為學渣的丁小妹,這才驚訝地重新審視他,研好墨汁趕緊送到徐來面前。

  徐來笑了笑,揮毫把《新雷》全詩寫出。

  剛才沒聽明白的,紛紛過來看詩,繼而連連讚嘆。

  「好詩啊!」

  「若放在幾十年前,當時還有行卷遺風,科舉卷子又不糊名,徐三郎只憑此詩就能中進士。」

  「好一個『千紅萬紫安排著,只待新雷第一聲』。余相公看了,還不當場把三郎招進州學讀書?」

  「徐賢弟果然詩才不俗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丁小妹聽到眾人的讚譽聲,盯著那首詩看了又看,再抬頭看向徐來時,不由自主羞澀起來。

  這位徐三郎,似乎比剛才更英俊了。

  徐來得了眾人讚譽,楊殊頓覺與有榮焉,繼續說道:「當時我們坐船回清遠,夜間行舟至胥口鎮。三人作詩相和,以述志向、抒發胸懷。你們可知徐三郎又作出什麼詩?」

  有了剛才的《新雷》,眾人更加期待。

  楊殊走過去拿起毛筆,迅速寫下那首《夜至胥口鎮江上和楊十三郎、餘六郎》。

  【莫問前程幾度秋,長歌一路到清州。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。】

  此時在場的都算是少年人,平均年齡大概只有二十歲。

  他們讀到「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」此句,頓覺意氣風發、熱血沸騰,仿佛這首詩寫出了他們的心聲。

  俺也是這樣想的啊!

  吾等州學士子,哪個不是人間第一流?

  丁小妹再次看向徐來,又扭頭看向梁文肅,心想:此前定是我眼花了,梁君哪比得過徐三郎?三郎眉眼之間器宇軒昂,因家中窮困吃不上肉,所以才這般面容消瘦。以後多吃肉便好。

  接著又忖道:他好可憐啊,連襴衫都穿不起。我的零用錢很多,可以買衣裳送給他。該怎麼送出去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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