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0【少年們的特別假期】


  三月三,上巳踏青。

  宋人對於上巳佳節,雖已不如唐人熱衷,但依舊屬於法定假期。

  就連汴梁的金明池,三月一日也要開放,允許百姓入園遊玩。直至上巳節當日才關閉,換成皇帝自己跑進去玩。

  廣州城附近適合踏青的地方,只有城北菊湖周邊地帶。如果時間足夠,還能攀登劉王山(越秀山),在荒廢的越王台憑高懷古。

  上巳這天,家裡條件稍微富餘,不愁溫飽的廣州市民,紛紛呼朋引伴出城去郊遊。

  尤其是年輕男女,踏青之時還能順便相親。已有婚約的未婚夫妻,可光明正大出門膩歪一整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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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士子文人則玩法更加多樣,曲水流觴是千百年來的保留節目。

  這種時候,徐來卻要帶人去實地勘測。

  丁正臣帶來一個小老頭,老頭身邊還跟著徒弟。他向眾人介紹道:「這位是蔡承佑蔡都料,廣州的河道水網他了如指掌,每年都會被官府徵召為壕寨官。」

  都料,即都料匠,可以理解為工程師。

  壕寨官則是負責水利工程、城池修築、護城河及營寨施工的技術官員。

  中央常備有一些壕寨官,多由匠官或低級武官充任。他們平時在京畿地區做事,遇到大型工程才被派往地方,又或者隨軍出征負責修築工事。

  至於地方的壕寨官,則往往不常設,需要臨時進行徵召。

  這個蔡承佑,就是一位水利工程師,每年都被官府徵召去監測和修繕河道。

  如今卻被丁家重金請來。

  說得再多,蔡承佑也只是一個匠人。面對一群州學生,他絲毫不敢怠慢,態度恭敬向眾人叉手行禮。

  繼而邊走邊聊。

  蔡承佑問道:「敢問徐秀才,此行只是勘測路線,還是要預算人力、物料、工期和造價?」

  「全都算明白最好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「那可就……」蔡承佑看向州學生們,「不知諸位秀才相公,是否熟悉算術?」

  徐來早就問過了,當即回答:「我們都會算術,其中有幾人極為精通。我先向蔡都料說明大致想法,再由蔡都料分配工作如何?」

  「這哪裡使得,不敢當,不敢當。」蔡承佑連連推辭,心裡卻非常開心。

  他只是一個匠人而已,居然可以指揮一群州學生!

  眾人沿東濠而行,邊走邊聊。

  兩艘官船駛來,船上全是官員及家屬——余靖帶著廣東官員出城踏青。

  這屬於每年上巳節的常例,地方主官一般都會如此,除非遇到什麼緊急情況。

  甲板上。

  今年春天到任的提刑使盧革,好奇看著岸邊的州學生:「這些士子出城踏青,怎都背著大包東西?難道還要在山裡過夜?」

  隨他赴任的孫子盧知原說:「有幾人我見過,但叫不出名字。」

  盧知原也是州學生,免試就讀於內舍。他沒有住校,只在齋舍掛名,偶爾去講堂聽課,大部分時間都在提刑司後宅自學。

  就算考不上進士也無所謂,他的祖父、父親都是進士,等著哪天恩蔭做官就行了。

  歷史上,趙構被金兵嚇得逃到台州,當時連吃飯都成問題。盧知原第一個趕來救駕,而且是從溫州跨海運來錢糧。把趙老九感動得稀里嘩啦!

  東濠比較窄,眾人行走於岸邊,跟官船隔得太近了。

  臉都看得清。

  去年冬天,到清遠縣查案的陳從益,此時一眼就把徐來認出:「那不是清遠縣徐來嗎?他聽到新雷了?」

  「哈哈哈!」

  蔡抗聞言大笑。

  剛來廣州做官的盧革,卻不知道什麼情況:「何謂聽新雷?」

  蔡抗於是詳細講述,又言三綱八目之類。

  盧革當年十六歲中進士,特別喜歡有才華的少年:「此君著實可惜。他若生在富裕之家,就可從小精進學問,說不定今年就能中進士。」

  被發解進京的舉人們,此時已經考完禮部試,只等皇帝病情好轉主持殿試。

  余靖聽到盧革此言,也忍不住鑽出船艙,調侃打趣道:「仲辛十六歲殿前唱名,便以為少年進士那般容易。真真氣煞人也!」

  「哈哈哈!」

  盧革捋鬍子大笑,他就喜歡拿這事裝逼。

  當然,盧革也是有本事的,他特別討厭李師中。

  盧革在廣西做過知州,恰好遇到蠻夷起事。他提前聚集兵馬,整頓各縣守備,成功平息暴亂。事後他又寫信給經略使,請求撤換無能官吏,並制定了一份整頓軍事的計劃書。

  可惜,廣西經略使不為所動。等盧革離任之後,很快就爆發了儂智高之亂。

  近些年來,廣西兵備好不容易有起色,卻被李師中搞得一塌糊塗。盧革恨不得把李師中掐死!

  相公們說笑之間,官船已經駛入北濠,前方不遠便是菊湖。

  女眷聚在艙內閒聊,大都是上了年紀的官員正妻。只有個別是相公們的兒媳、孫媳,以及翩翩那樣的小娘子。

  翩翩今天認識了新朋友,跟新任州判的女兒施冉冉最聊得來。

  就連她們的侍女,都湊到一處促進感情。

  施冉冉趴在窗後觀賞風景:「翩翩,剛才那些士子你認識嗎?」

  翩翩笑道:「認得一個,他還給我爹寫過詩。」

  侍女語兒接話道:「春社日那天,我家娘子陪夫人去禮佛,還聽拜佛的士子說起另一首。其中兩句特別精彩:少年當負拏雲志,自許人間第一流。」

  施冉冉聽得眼睛發亮:「寫得真好。定是個風流倜儻的美少年!」

  翩翩說道:「相貌也就還行。」

  語兒心想:我家小娘子慣會亂講,徐三郎明明那般英俊瀟灑。

  施冉冉扭頭看看附近的長輩,湊到翩翩耳邊低聲說:「你有沒有婚約?」

  「你猜。」翩翩眨巴著眼睛。

  施冉冉又問:「我的大名叫施慧。你呢?」

  翩翩附到她耳邊說:「不許跟旁人講。我叫余知弦。」

  施冉冉笑道:「好名字,比我的更有詩意。」

  翩翩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

  生母因她難產而死,這個名字,就是用來紀念生母的。她的媽媽精通音律,而且特別善解人意,跟余靖交流的時候,往往能聞弦歌而知雅意。

  就連她的小名翩翩,也是為了紀念生母,因為生母跳舞很好看。

  余靖當時非常痛心,把小女兒當成一種寄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沿途不用測高差嗎?」徐來問道。

  「不必,」蔡承佑解釋道,「這些村落的河道和水渠,我們以前早就測過了。更南邊那片圩堤,還是我協助王相公修築的。現在的當務之急,是弄清蒲澗山的山泉與溪澗。」

  「蒲澗山里沒有河流,以山泉和溪澗為主,地點極為分散。往城內引水所耗甚大,必須鑿渠匯聚水源。這些渠該怎麼鑿最省時省力,才是此次勘測的重中之重。」

  徐來恍然大悟,拱手道:「還是得靠蔡都料這樣的能工巧匠啊。」

  「徐秀才太謙虛了,」蔡承佑聽得頗為受用,「你們都是秀才相公,比我等工匠聰明百倍。些許小伎,相公們肯定一學就會。」

  眾人走得累了,全都停下來休息。

  蔡承佑讓徒弟拿出各種工具,先介紹其具體用途,再教大家如何使用。

  眼前這些州學生,確實都是聰明人,而且數學底子很好。

  一講就通,一學就會。

  只有極個別的不懂裝懂——怕丟臉。

  其中一位內捨生說:「蒲澗山內有蒲澗寺,僧人對山泉、溪澗極為熟悉。可先去蒲澗寺拜訪住持,請他派遣僧人給我們帶路。到時候,我們再按照具體路線,分成幾支隊伍同時勘測。」

  「此法甚妙。」徐來連忙稱讚,提供情緒價值。

  又有內捨生說:「分隊之前,還是要請蔡都料先演示方法。我們畢竟都是初學,直接上手可能力有不逮。等所有人都熟練了,再分隊去勘測。」

  楊殊說道:「沿途這些村落,其實也該問問。鋪設竹管之時,最好能避開上田和中田,否則村民會心生怨氣。」

  眾人紛紛獻出計策,接著圍繞這些計策討論細節。

  就連打主意結交好友的丁正臣,此刻也暫時放下多餘心思,融入到這種齊心協力的氛圍當中。

  都是年輕人,誰不想一展才華?誰不想立功揚名?

  而且大家的身份,沒有高低之別,也沒有利益之爭。在這種狀態下做事,能讓人全身心投入,能讓人全程保持興奮!

  徐來掃視眾人,發現大家都士氣高昂,一個個已經迫不及待。

  接下來的日子,徐來的主要任務,就是保證隊伍始終團結,化解生活工作中的小摩擦。如果有人因太累不想幹了,又或者遇到挫折半途而廢,他也要負責去安慰開導鼓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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