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49【官家,你那褥子該換了】
徐來策劃引水工程時,汴梁的氣氛有些凝重。
農曆二月十一日,宋仁宗病危。
十二日,恩赦天下。
所有囚犯,降罪一等。徒刑以下,直接釋放。
這是在給皇帝祈福禳災。
十四日,宋仁宗的病情稍有好轉,中書和樞密大佬們集體求見。
韓琦、曾公亮、歐陽修、趙概四位宰輔,樞密使張昇,樞密副使胡宿,齊聚於皇帝寢宮福寧殿內。
大佬們先是祝官家龍體安康,接著又匯報這幾天的政務,繼而聊起京城各種逸聞趣事。
一直繞,一直繞,雙方都沒說到正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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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概沉默不語,曾公亮面無表情,只歐陽修有點著急。三人都等著韓琦開口。
開什麼口?
請皇帝正式立儲!
趙曙現在處境尷尬,雖然被立為皇子,卻被扔去了皇城司。北宋的皇城司,一般由儲君執掌,但趙曙毫無實權可言,甚至不能跟外人見面。
形同軟禁。
宋仁宗前兩日差點一命嗚呼,如今終於有精神說話了,相公們想把儲君給敲定下來。
韓琦仔細打量殿內帷幔,又看向宋仁宗的被褥,似乎這些東西有啥不對勁。
宋仁宗沒好氣道:「還有何事?說吧。」
韓琦雙眼瑩閃著淚花,由衷感慨:「官家節儉至廝,御物樸素陳舊,都已褪色破線了。被褥久而不易,如何能保重身體呢?臣請挑選新褥以備更換。」
如此情真意切的言語,把宋仁宗氣得渾身發抖。
樞密使張昇(范仲淹的兒女親家),直接嚇得低頭不語,生怕自己被注意到。
樞密副使胡宿卻膽子大,眼睛直槓槓地看向皇帝。
福寧殿內,一片死寂。
良久,宋仁宗壓下滿腔怒火,對韓琦等人說道:「朕居宮中,向來奉行節儉之道。此乃民脂民膏,不可輕費。舊褥能用就行,不必急著換新。」
這下輪到相公們生氣了,一個個憋著滿肚子怒火。
都已經立了皇子,且名義上令其執掌皇城司,為什麼就不能真正立儲呢?
儲君乃國本。
皇帝這是在拿國本慪氣!
趙曙那小身子骨本來就弱,三番五次受驚嚇,都快整出精神病了。如今雖然做了皇子,卻被軟禁在皇城司,一天到晚擔驚受怕。
再這麼搞下去,怕是皇子能死在皇帝前面。
但宋仁宗說完,就直接閉眼睡覺,不想再跟相公們交流。
內侍悄然走近,委婉含笑送客。
六位相公,面面相覷,只得躬身告退。
他們是辦公時間來覲見的,此刻要回外朝繼續上班。宮內不方便多言,眾人一言不發往外走,很快就來到內東門司。
內東門司位於崇政殿與南北大街交匯處,不管人員還是物品,出入宮禁都要在此登記。
如果走的時候忘了登記,就等於只進不出、滯留宮廷。
韓琦率先走入,揮毫簽名,轉身離去。
今天輪值的正是王元弼,他主動跟相公們閒聊,說起今春交趾進貢的大象。吐槽進貢隊伍走得太慢,比他早一個月離開廣州,竟比他晚一個月才入京。
可惜,相公們今日心情不好,一個個全都懶得搭理他。
王元弼如今的職務,叫做「勾當內東門司」。
官不大,從七品。但掌管宮門出入、物品傳遞,必須有外放經歷的太監才能做。
這個職務共有四人,如果力壓同僚順利升遷,下一個職務就是勾當御藥局——可接觸皇帝和皇后。
老皇帝就快死了,太監們都在想辦法靠攏儲君。
但儲君又被軟禁在皇城司,宮內太監沒有絲毫機會去接觸。
王元弼只能幹著急,他甚至不敢蹭余靖的流量,更不敢透露跟蔡抗交好。一旦言語有失,傳到皇帝的耳朵里,這種時候絕對下場很慘。
徐來贈他的那首詩,王元弼自然也藏著。
倒是徐來的那首《新雷》,經余靖寫給歐陽修的書信,再通過歐陽修的兒子之口,已開始在汴梁小範圍傳播。
……
廣州州學。
「勘測山勢地形?」楊殊剛剛返校,就被徐來給找上。
徐來詳細訴說自己的計劃,接著又言:「我聽說安定先生(胡瑗)的分齋教學法,每隔數月都要去考察山川水利。廣州雖然沒有施行此法,但我們可以自行實踐啊。」
楊殊稍微有些猶豫,他不知要搞多久,害怕會影響學業。
徐來繼續忽悠:「於公,此事可利廣州百姓,讓大家不用再喝咸苦水。於私,此法若成,吾等必受余相公器重。而且還能積累經驗,以後做官能用得上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楊殊哪還能拒絕?
而且他不由地熱血沸騰,認為這次屬於小試牛刀,今後必然能夠造福天下萬民。
「那就算我一個!」楊殊爽朗笑道。
徐來說道:「內舍的學生,也請介之兄幫忙問問。只要願意,誰都可以參與進來。」
「行,我幫你傳話。」楊殊立即答應。
徐來拱手告辭,轉身回自己齋舍。
剛踏進大門,溫仲和就迎上來:「我們文齋共有41人。梁文肅、陳彥泓長期不露面。黃瑜、鄭居敬身為齋長和齋諭,平時有事要做也走不開。剩下的齋友,有12人報名參加。」
「這麼少的嗎?」徐來笑道。
溫仲和解釋說:「很多人覺得此法異想天開,根本就不可能幹得成。與其浪費時間勘測山勢,不如留在齋內苦讀經書。畢竟,還有幾天就第一次月考了。」
徐來問道:「我說過月考以後再去啊。」
「都差不多,還有下一次月考呢,」溫仲和說道,「文齋是整個州學最低等的齋舍,大家都想著趕緊升齋。耽擱一兩日還行,時間久了都不願意。」
徐來說道:「估計內捨生報名的能更多。」
內捨生早就學了各種經書,剩下的無非是如何貫通,並且用於詩賦和策論寫作。明年秋季才考舉人,後年春季才考進士,他們有的是時間瞎折騰。
接下來九日,徐來都在潛心讀書。
願意報名的內捨生果然很多,每天都有人跑來打聽具體情況。
轉眼又到旬休日。
但這次不會放假,而是利用假期進行月考。
基本不在齋舍露面的陳彥泓,終於又風度翩翩大駕光臨。這次他還挺有禮貌,居然主動拱手問候同窗。
沒辦法,他正在巴結校長陳次公。
陳次公信奉的李覯學說,把「禮」抬到無限高度,萬事萬物都是禮的組成部分。
陳彥泓今後必須守禮,除非他放棄討好陳次公。
「這人吃錯藥了?」溫仲和問道。
徐來搖頭:「不清楚。」
溫仲和頓覺好笑:「他雖然主動問候,我怎還是感覺很彆扭?嗯……就是……」
「特別假是吧?」徐來問道。
溫仲和連連說道:「對對對,就是很假,特別虛偽。還不如他以前孤高自傲的樣子呢。」
這屬於修錯了功法。
一個早已習慣倨傲的人,硬要時時恪守禮節,遲早把自己給折騰犯病。
梁文肅也提著書袋現身,他見面就問:「徐三郎,聽說你們要勘測山勢?能算我一個嗎?」
「當然可以。」徐來欣然接受,他只愁人手太少。
又聊一陣,孫力耕來了。
這位負責考評他們的師兄,進門就喊道:「不得喧譁,各自回到座位。本月只考《論語》和《孟子》,而且是比較靠前的經文。皆為貼經題。」
貼經,就是默寫填空。
徐來聽著題目,快速寫出答案,無聊到想打哈欠。
這種日常測驗太簡單了,不合格者肯定一直在玩。
聽說季考會更難一些,考過了就能申請升齋。但只是申請而已,能不能升上去,還得再來一場升齋考試。
僅僅過了一刻鐘,同學們就陸續交卷。
又過一刻鐘,只剩三人還在做題。
這三人算是完蛋了,基礎填空題都做不出來,還特麼不如鄉下的學童。他們以前肯定會做,但現在卻已遺忘經書內容。
孫力耕當場批閱試卷,不顧還在做題的三人,朗聲說道:「全部做對的,總共有二十九人。錯了一道的有五人。錯了兩道的有兩人……還算不錯。」
數日之後,徐來召集報名者,朝著白雲山進發。
上巳、寒食、清明,三大節日被朝廷並在一起,這次足足要放假七天,正好利用假期去勘測。
清明七日大長假!
——
(註:中國古代把每天分為100刻。1刻=14.4分鐘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