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2【山僧相助】


  蒲澗寺規模很小,僅有山僧十餘人。

  想想就知道,廣州城內外遍地都是廟觀,有幾個善男信女跑來山里拜佛?

  s🍀to55.co🌠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

  香火若不旺盛,收入自然高不起來,僧人們平時還得自己耕種。

  眾人在寺外鬧出的動靜,已惹來寺內僧人注意,知客帶著小沙彌出門查看。

  知客僧見他們穿著襴衫,立即上前笑臉相迎,合十行禮道:「上巳佳節,諸位秀才遊春至此,實令小寺蓬蓽生輝。」

  眾人作揖還禮,七嘴八舌道明來意。

  丁正臣更有意思,直接掏出一個銀鋌,塞進知客僧手裡說:「家父久聞蒲澗寺大名,一直沒有機會親自來禮佛,這次讓我帶些香油錢奉上。」

  知客僧都愣住了。

  這得多有錢啊,出手就是銀鋌。蒲澗寺坐落於山中,已好些年未見如此闊綽的客人。

  當即廟門大開,熱情迎接有緣人。

  知客僧讓身邊的小沙彌,速去通知眾僧準備齋飯。因為徐來一行,有將近三十人,比廟裡的和尚還多,切菜煮飯就得忙活半天。

  在知客僧的引領下,眾人先去客房安置行李。

  徐來好奇打量寺內環境,發現規模其實不小,但許多建築已年久失修。

  此寺始建於唐代,到北宋初年已然荒廢,七十年前又集資重建。但香火一直不太行,搞得僧人數量越來越少。

  「那個院落是尊客寮,」知客僧帶著歉意說,「不知諸位秀才駕臨,沒有提前灑掃布置,還請屈尊在雲水堂住下。」

  尊客寮又叫官房,稍微有條件的寺廟,都會設置這種場所。有獨立院落,有專人服侍,只用於接待貴賓。

  雲水堂又叫旦過寮,說白了就是一間間大通鋪,用於接待遊方僧侶、旅人香客,以及貴賓的隨行人員。

  普通香客,也可以借住禪房。

  知客僧又請來兩位僧人,跟梁文肅、丁正臣的書童,還有蔡承佑的徒弟,一起打掃那些大通鋪客房。

  不多時,本寺住持慧明和尚趕來,邀請眾人前往方丈室所在的小院喝茶。

  慧明和尚大概六十歲左右,面容清瘦,衣著樸素。

  他那光頭鋥亮鋥亮的,估計每天都在刮。不像寺內的小沙彌,有些都長成寸頭了。

  慧明和尚親自燒著小爐,要給大家煮自製的菖蒲茶。

  徐來坐在石凳上,道明身份和來意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!」

  慧明和尚添著木柴說:「此事利濟百姓,本寺自當全力相助。」

  蔡承佑說道:「我們想知道山裡的各處泉眼和溪澗。哪幾處水量最大?而且四季不竭。又有哪幾處最宜鑿渠引水?」

  慧明和尚思考一陣,取出正在燃燒的木柴,敲滅火焰在地面畫圖:「若要往城內引水,當用蒲澗山南麓的泉水。那裡大大小小的泉眼,貧僧所知便有二三十處。但常年不竭、水量最豐的,只有那寥寥幾處。」

  眾士子紛紛站起,圍在老和尚旁邊看他畫圖。

  慧明和尚用木柴畫一個圈:「這裡是本寺的位置。距此西北三四里,有一滴水岩。崖高數丈,岩層滲水,終年不絕,匯聚而成潭。即便冬春大旱,潭水也不見底。此泉地勢頗高,水量最穩,蒲澗的源頭便在此處。」

  蔡承佑又問:「這裡的水引出之後,沿路可有其他溪澗匯入?」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慧明和尚用木柴畫線:「滴水岩的水下來,先匯入濂泉,就是你們上山時看見的那道瀑布。瀑布之下有一深潭,稱為濂泉潭,潭水溢出,便成了蒲澗。蒲澗蜿蜒而下,沿途又吸納三股小澗,即菖蒲澗、金沙澗和甘溪。」

  「這三條小澗,水量如何?可受季節影響?」蔡承佑再問。

  慧明和尚說:「菖蒲澗最小,夏漲冬枯,靠不太住。金沙澗稍大,但水較渾濁,需沉沙方能飲用。唯有甘溪,從寺東另一處岩縫滲出,四季澄澈,味甘如醴。貧僧日常飲茶,用的便是甘溪水。」

  徐來全程沒有出聲,專業的事情,交給專業人士。

  包括提問。

  在蔡承佑不停追問下,老和尚說出一個喜訊。

  慧明和尚說道:「其實山裡有一條引水石渠,還建了一方用於蓄水的石塘。南漢皇帝劉鋹,經常來蒲澗寺避暑,石渠和石塘就是專為他以及隨員建的。」

  楊殊忍不住發問:「南漢遺留的石渠和石塘,現在還能用嗎?」

  慧明和尚說:「個別地方,因年久失修,槽壁已經崩裂。而且泥沙落葉淤塞,就算今後清理出來,也要派遣專人隨時疏通。諸位用竹管引水的法子就很好。可將竹管鋪設於南漢石槽之內,這樣就不怕淤塞了,也不用遣專人清理。」

  「再說那石塘,塘底也有泥沙和腐葉。因引水渠淤塞,泉水流不過去,遇雨積水,不雨則涸。須得好生清理一番。」

  老和尚繼續說道:「貧僧年輕的時候,曾去蜀地雲遊,見過蜀人用竹筧引泉。能越山澗、跨深谷,端的巧妙。廣州雖無蜀道之險,但蒲澗到山腳這一段,有七八處要跨溝越坎,非竹管不可。」

  接下來一刻鐘,慧明和尚一邊煮茶,一邊介紹分析其他泉眼及路線。

  聊著聊著,徐來忍不住問:「蔡都料,從甘溪上游引水入城,會不會影響其中下游農田灌溉?」

  蔡承佑笑著說:「不會。我們只是從源頭取水,無法截斷整條溪流。沿途還有許多山泉匯入,源源不斷的為下游補水。甘溪上游被分流之後,反而能減輕下游的咸潮倒灌,並在雨季更利於下遊行洪。甘溪和珠江是通的,那裡設有閘門。若甘溪旱季缺水,還可開閘引江水補充。」

  從唐代到宋代不斷開鑿,下游擁有完整的水利系統,江、河、渠三級水道交錯貫通。

  等老和尚講完,士子們開始喝茶,一個個都心情愉悅。

  事情發展得比想像中更順利,山里居然有南漢遺留的引水石渠、蓄水石塘,這將大大縮短工期、降低建造成本。

  而且老和尚對山勢非常熟悉,直接指明他們該去哪裡勘測,甚至點出竹管走哪條路線最省事。

  聊到傍晚,眾人被老和尚請去吃飯。

  飯是雜糧摻米煮成的,菜則以山野蔬菜為主,又配了兩三碟鹹菜。由於人數太多,自製的豆腐不夠,只能每人一小碟。

  慧明和尚得知他們要住好幾天,已派僧人下山去買米買菜。

  當晚,士子們睡在大通鋪。

  次日醒來,有好幾人因長期不運動,昨日爬山導致肌肉纖維細微損傷,在平地走路都感覺大腿酸痛。

  但他們還是堅持去勘測,一瘸一拐往滴水岩而去。

  蔡承佑拿出各種測量工具,手把手教他們如何使用,又教如何計算人力、物資、工程量等等。

  徐來也主動拖延時間,只在那一處逗留,減少今日的運動量,讓大家能夠安心學習。

  半下午回到寺廟,大家都餓得肚叫,狼吞虎咽吃著齋飯。

  昨天想要半途而廢的羅敦信,此刻拿著筷子感嘆:「讀萬卷書,不如行萬里路。這兩日也沒行多遠,卻是收穫頗豐。」

  另一個叫林宗堯的士子說:「我今年剛入州學,就能參與此事,實在是幸運至極。以往在村學讀書,也知水利之重,卻完全不曉如何著手。」

  「以水代酒,吾等敬徐三郎一碗!」楊殊舉起陶碗說。

  這廝雖然戒酒,卻保留著以往習慣,吃著吃著就以水代酒。性格豪邁如此,這輩子都改不掉的。

  徐來笑道:「此非吾之功,該敬蔡都料。」

  「對對對,敬蔡都料。」

  眾人一起舉碗,他們確實從蔡承佑那裡學到了真東西。

  蔡承佑受寵若驚,連忙捧碗站起來:「我是老朽之人,雖也識得幾個字,卻萬萬不敢跟秀才相公們比。能與各位秀才共事,已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。」

  見大家都舉著碗,徐來喊道:「今日我等共飲此泉,來日全城百姓亦能飲此泉。我等只須辛苦幾日,便能換來百姓不用再喝咸苦水。值不值?」

  「值!」

  「幹了!」

  眾人呼應,暢飲甘泉,隨即開懷大笑。

  吃完這頓飯,徐來開始跟蔡承佑一起分配明日的勘測任務。

  先分為三個小隊,各自勘測一處四季不乾的泉水,並計算其出水量並確定施工路線。

  一時之間,領到任務的士子,全都躊躇滿志、躍躍欲試。

  當夜,楊殊躺在大通鋪睡不著:「三郎,余相公真會支持我們嗎?」

  「支不支持是他的事,我們做好手頭的事即可。」徐來回答說。

  黑暗之中,有士子問道:「回城以後,我們如何能見到余相公?一起前往經略司求見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可以試試。我原本的想法,是獻一利民之物,藉此來陳述引水方略。」

  丁正臣好奇問:「什麼利民之物?」

  「還記得上次遊玩菊湖,我問是否可以用剪刀來修理桑樹嗎?」徐來說道,「我打算做一種剪刀。可以剪桑枝,可以剪果枝,還可以剪茶樹和花木。」

  溫仲和笑道:「我以為你在說笑。還真想造那種剪刀啊?」

  「為何不可?」徐來反問。

  梁文肅說:「我家北邊靠近郊野的街區,便聚集著許多鐵鋪。三郎若要造剪刀,到時候我帶你去。」

  「多謝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「睡吧,明日還要做事。」

  「我有點睡不著,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光宗耀祖、福澤百姓的大事。」

  「哈哈,我也是。下次放假回家,這事若拿出來說,必得長輩交口稱讚。」

  「明年的州試,希望我們都能中舉,到時候一起進京會考。」

  「丁兄,我以前多有得罪,鄙夷你是蕃人後代。還望見諒。」

  「我早就不記得了。回城以後,有閒可來我家做客。」

  「一定,一定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黑漆漆的客房裡,眾人躺在大通鋪越聊越起勁。

  興奮得半夜才睡,第二天起床全在打哈欠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