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3【你們想做廣州的李冰嗎?】


  進山第六日。

  士子們已經習慣勘測工作,甚至還有閒心摘花拔草。

  對於這些傢伙而言,簪花已經成為下意識行為,看到山中野花就摘來插頭上。

  眾人半下午回寺,各組交叉檢驗測算結果,時不時聊天打屁開玩笑,計算完了坐那兒等著吃齋飯。

  「這不對啊。」徐來盯著眼前一組數據。

  「我們那隊算得肯定沒錯,」楊殊懟回去說,「你才是不對,還自創什麼算術符號,七彎八扭跟蚯蚓似的。」

  徐來自動忽略這句話,指著一組數據說:「長腰嶺在哪裡?這段溪澗怎突然流速減緩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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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殊說道:「長腰嶺距離你勘測的地方,走山路至少有八九里。」

  「你跑那麼遠?」徐來壕笑道。

  楊殊回答說:「我測得快。我聽僧人嚮導說,長腰嶺也有很多泉眼,而且還是一個積水地,所以就跑過去簡單勘測了一下。」

  徐來問道:「為什麼溪流突然放緩?」

  「長腰嶺是一個分水嶺,部分溪水向南流進了沙河,沙河再徑直向南匯入珠江。」楊殊說道。

  蒲澗山的各處泉水和溪澗,匯聚成甘溪向東流往廣州城。沿途不斷匯聚溪流,繼而又分為兩支,一支折道向南進珠江,一支繼續往東流進菊湖。

  這幾天眾人計算水量,用竹管引水很難滿足全城需求,只能解決一部分百姓的用水問題。

  但是……

  徐來突然產生一個想法:「分水嶺那裡能不能堵住?不讓溪水分流進沙河,全部往東流進菊湖,不就解決飲水問題了嗎?」

  甘溪和菊湖,也是廣州市民的飲用水源。

  甚至還誕生了一個職業——水販子。

  水販每天跑去菊湖、甘溪打水,運往廣州城內進行售賣,那裡的水受咸潮影響不算太嚴重。

  缺點是冬天經常水量不足,菊湖經常枯淺到無法行船,還得開閘用江水倒灌進去。江水一灌,味道就咸苦了。

  徐來想直接給甘溪和菊湖補水!

  「你把分水嶺給堵了,不讓水流進沙河,那沙河沿岸百姓怎麼辦?」一個內捨生質問道。

  楊殊笑道:「這個還真可以。分流的那道山口不寬,完全能夠堵上。我聽領路的僧人說,沙河還有另一個源頭,堵了分水嶺也不怕斷流。」

  眾人都覺得徐來異想天開,竹管引水的事情還沒譜,又要跑去堵什麼分流口。

  就連蔡承佑也勸道:「自然而生的河道,最好不要隨意變動,否則難以預料會出什麼問題。」

  「不論如何,明天先去看看,」徐來問道,「蔡都料能否跟我走一趟?」

  蔡承佑點頭說:「行!」

  他們有的是時間閒逛,都已經勘測的差不多了,只不過結果有點令人失望,用竹管引水只能滿足部分市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次日,多數士子都留在寺內,正好可以趁機休息玩耍。

  他們這幾天累得夠嗆。

  徐來和蔡承佑等少數幾人,則由楊殊帶著前往長腰嶺。

  「就在那裡,」楊殊指著前方說,「那道山嶺就叫長腰嶺,山中泉水和溪澗,匯聚到此處被分流。好多溪水被分去沙河,無法繼續往東流向菊湖。」

  被分流之前的甘溪,豐水期能夠漫出河道,寬約10米、深約4米。枯水期則非常寒酸,全靠山泉、溪澗補充,寬約4米、深約0.6米。

  在長腰嶺分流之後,立即變得更窄更淺!

  若非下游還有別的山泉、溪澗補充,菊湖早就已經乾涸了。

  徐來脫掉鞋子、挽起褲腿,從分流之後的枯淺處涉溪,爬上對岸長腰嶺眺望四下地形。

  除了負責領路的楊殊,丁正臣、梁文肅、溫仲和、蔡承佑今天也跟來了。他們都沒有當回事兒,陪著徐來瞎折騰唄,就當是來遊山玩水。

  但徐來卻隱隱感覺有一種熟悉的味道。

  這種地形,他好像在哪裡見過。

  繼續觀察思考好半天,徐來猛地想起來:這他媽不就是高中地理書上的襲奪河嗎?

  對上了,一切都對上了。

  難怪蘇軾後來被迫使用竹管引水,方案能被當時的經略使迅速採納。極有可能是甘溪季節性斷流,菊湖也難以供應飲用水,必須想辦法緩解這個問題。

  難怪菊湖會在南宋時期乾涸。並不是元軍把它惡意填平,而是元朝攻克廣州的時候,菊湖已經乾涸成一片無用淺塘。

  果然還是得實地考查啊,若不親自來走一趟,怎麼可能把已經遺忘的高中地理知識,跟廣州城的缺水問題聯繫起來?

  徐來轉身對眾人說道:「那不是正常的分水口,那是被河流千萬年沖刷出的豁口。已經在分水嶺處,沖成一個襲奪灣。如果放任不管,最多兩百年,甘溪就要斷流、菊湖就要乾涸!」

  眾人一怔,面面相覷。

  蔡承佑也是滿腦子問號,他幹了大半輩子水利,居然聽不懂徐秀才在說啥。

  難道是哪本古書上的記載?

  蔡承佑忍不住發問:「徐秀才,什麼是襲奪灣?」

  徐來想要解釋,一時間卻忘了襲奪灣的形成原因,怎也想不起來高中地理書是怎寫的。

  於是,徐來只能簡單解釋道:「兩河隔著山嶺並流,本來互不相犯。其中一條河更兇狠,把山嶺給沖穿了,搶走另一條河的水源。它會越搶越凶,沖穿的豁口越刷越大,最終把另一條河的上游全部霸占。」

  溫仲和咋舌道:「甘溪也不大啊,怎麼可能沖穿山嶺?」

  徐來搖頭說:「山嶺是被沙河沖穿的,甘溪是被搶水的受害者。」

  三國時期,剛挖出菊湖的時候,甘溪應該還沒被沙河襲奪。因此當時流量特別大,菊湖也水量豐富,所以供應城內飲水綽綽有餘。

  可能是從隋唐時期開始,甘溪的上游就被慢慢襲奪,下游和菊湖水量逐年減少。

  最終,菊湖在南宋時期徹底乾涸!

  徐來問道:「蔡都料,能堵住那道豁口嗎?該如何加固河岸,不讓河岸被流水繼續侵蝕?」

  蔡承佑想了想說:「兩條河的水流都不大,那道豁口也不寬,枯水期輕輕鬆鬆就能築堤堵死。不過堤壩不能修得太高,否則山洪來了容易被衝垮。」

  「這個沒問題,不需要完全堵死,多餘的水量從堤壩漫過去便是,能保證有足夠的水流向菊湖即可,」徐來問道,「如何加固河岸,減緩流水侵蝕呢?」

  蔡承佑說道:「木龍護岸。」

  徐來問道:「什麼是木龍護岸?」

  蔡承佑解釋說:「木龍護岸是幾十年前創立的,最初用來抵禦水流對黃河河岸的沖刷。現在已經推行到全國各州縣。即以橫木固定,下垂豎木沉於岸邊。可減緩流速,引導主流。」

  「加固黃河河岸的法子,用來對付這種小河,簡直是殺雞用牛刀,」徐來忍不住笑道,「走吧,明日便回城,請求余相公徵召民夫築堤。」

  丁正臣問道:「不用竹管引水了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還用什麼竹管?堵住那道豁口,甘溪和菊湖就能水量充沛。便是冬季枯水期,也有足夠的水供百姓飲用!」

  「那我們這幾日累死半死,幹得那些事豈不白費了?」梁文肅有些不甘心做無用功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並不白費。若非介之兄勘測此地,怎能發現甘溪和菊湖之水越來越少的原因?」

  「若不用竹管引水,冬季井水還是咸苦的啊。」丁正臣想一年四季喝好水。

  徐來笑道:「菊湖水位上漲,冬季就不用引江水倒灌。到時候,菊湖水也是舔的,你家直接買菊湖水即可。」

  丁正臣嘀咕道:「湖水哪有山泉水甘冽?」

  徐來收起笑容,表情嚴肅道:「竹管引水只能一時有效,後續維護十分麻煩。若遇到某些官員主政,為了節省開銷,極可能把此法給廢掉。而修築堤壩卻可一勞永逸,此堤只要定期清淤,就能延用到一千年後。」

  「諸君,一千年以後的廣州人,都還能記得我們的名字,都還在喝我們引去的水。都江堰李冰知道吧?我們都是廣州的李冰。」

  「名垂青史啊!」

  名垂青史?

  聽到這四個字,楊殊頓時狂喜,其他人的反應也差不多。

  就連蔡承佑也熱血沸騰,他幹了半輩子水利,無非監測修繕廣州濠渠河道而已,都是一些重複性的技術工作。

  像他這樣的人,廣州不止一兩個。

  如果能解決廣州飲水問題,不管是生前身後都有巨大好處!

  他也想史書留名,幾百年後的人們,閱讀到《廣州志》上的記載:嘉祐八年某月,都料匠蔡承佑被經略使余靖征為壕寨官……

  死也值得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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