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6【到余靖家吃飯】


  徐來率眾去找蔡抗,但蔡抗卻不在廣州。

  他實在是太忙了!

  剛改革完廣東鹽運制度,七天長假都沒有放完,蔡抗就前往韶州和南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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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是整頓韶州的岑水銅場。

  那裡是全國最大的銅場,每年鑄造銅錢數十萬貫。

  然而,近年來產量持續下跌。

  銅礦已被宋仁宗收歸國有,但又分片承包給坑戶。再由坑戶們招募工人,進行開採和冶煉。煉出來的銅,必須全部賣給官府。賣得的錢,20%用於交稅,剩下80%歸坑戶。

  現在是什麼情況呢?

  官府在收銅時往往打白條,這些白條不能用於抵稅,想要兌現也遙遙無期。

  搞得坑戶又要交承包款,又要繳納20%的銅稅,還要給工人們發工資,利潤則全他媽是一堆白條。

  幹得越多,虧得越多!

  坑戶們紛紛瞞報產量,把產出的銅私下賤賣。這些賣掉的銅,很多又流回官府,用來向朝廷交任務。

  其中有多少非法利潤,大家可以想像一下。

  蔡抗就是要去處理白條問題,並趁機整頓岑水銅場的吏治。

  歷史上,岑水銅場在蔡抗整頓之後,僅這一處銅場的年產量,就飆到全國年產量88%!

  二是要修路種樹。

  處理完銅場問題,蔡抗還要前往大庾嶺,修繕維護那裡的官道。

  他弟弟在江西修,他自己在廣東修,兄弟倆合力改善粵贛交通。讓廣東、江西的聯繫更緊密,既有利於快速調兵剿匪,又有利於民間商貿運輸。

  蔡抗被調來廣東已半年,幾乎就沒怎麼休息過,一直在清除各種陳年積弊。

  蔡抗既然不在,轉運使司的工作,就由判官陳從益全權處理。

  「陳判,衙外有州學生求見蔡漕司。不止一個,有二三十個學生。」

  「二三十個州學生?」

  「是的。職下不敢怠慢,所以立即來通報。」

  「請他們進來。」

  如果只有一個州學生,那妥妥的屁都不算,轉運使司可以直接無視。

  但二三十個州學生齊至,其性質就完全變了!

  眾士子很快被請到轉運通判廳,陳從益處理完手頭工作匆匆趕來。

  士子們連忙拜見。

  陳從益說:「蔡漕司不在廣州,汝等有何要事,跟我說也一樣。」

  徐來雙手奉上那份上書。

  陳從益只看了標題,就皺眉道:「這不是給余相公的上書嗎?怎送到漕司來了?」

  徐來趁機上眼藥:「我們被施州判無端阻攔,莫說是去經略司,就連州衙都過不去。晚生聽說,蔡漕司與陳漕判皆大公無私之人,便火速趕來轉運使司投書。事情緊急,來不及另寫上書,還請陳漕判恕罪。」

  徐來為啥跑來轉運使司?

  除了上書之外,就是想要報復施珣。

  施珣是個小心眼兒,徐三郎就不能小心眼兒?

  州判想要升遷,轉運使是直接考評人。一旦轉運使給了負面評價,州判別說什麼升官了,甚至還有可能降級。

  去年的皇綱被劫案,余靖繞開提刑司,請轉運使司出面,轉運使又讓轉運判官負責。

  這說明什麼?

  說明余靖、蔡抗、陳從益三人,就算私交一般般,那也是密切合作關係。

  不管是私交還是合作,這份上書拿到轉運使司,都能讓三人合作得更愉快——治理河道之事,本來就需要經略司、轉運使司攜手。

  徐來等於在給所有人送政績!

  「施州判阻攔你們作甚?」陳從益感到無法理解。

  徐來沒有回答。

  此前那些臨陣縮頭的士子,如今卻七嘴八舌、添油加醋的告起狀來。他們全都憋了滿肚子怒火,希望陳從益能向蔡抗轉達意見。

  陳從益對施珣並不了解,卻對施珣他爹「久仰大名」。

  現在聽到州學生集體抱怨,陳從益心中不由好笑:子類其父,誠不我欺也。這施珣也是一個混帳啊。

  施昌言讓兒子給范仲淹唱戲的故事,傳播度實在太高了。稍有資歷的官員,想不知道這事兒都難。

  更何況施昌言身為龍圖閣學士,卻一直在各地打轉做知州,而且每到一地都會鬧么蛾子,其任職地也越來越差:已從杭州貶到滑州。

  陳從益沒再說話,認真閱讀那份上書,仔細研究附帶的三張示意圖。

  「這襲奪河的衍變,是都料匠蔡承佑告訴你們的?」陳從益問道。

  徐來回答說:「是晚生通過實地觀察,現場推測所得。襲奪河之名,也是晚生暫取。」

  陳從益半信半疑:「你還懂山川地理?一個都料匠都不知道的東西,你自己隨便去看看就知道了?」

  「並非隨便看看。」

  徐來解釋道:「晚生詳細勘察過。甘溪地勢更高,但水勢較弱;沙河地勢更矮,但水勢更強。長腰嶺的岩土也不硬,千萬年來一直被沙河沖刷,衝出豁口乃必然之事。只要認真觀察,稍加思索就能明白。」

  陳從益哭笑不得:「好一個稍加思索。不愧是只讀過《論語》,偷聽過《大學》,就能總結出三綱八目之人。」

  「應該也不難吧?」徐來必須保持聰慧人設,否則無法解釋自己那些知識。

  陳從益說:「好了,你們且回學堂讀書……徐來留下。」

  徐三郎單獨被留下?

  眾士子羨慕不已,但又生不出嫉妒之心。

  這些天,他們對徐三郎很服氣。尤其是今日的遭遇,只有徐來和楊殊敢直面州判。

  等所有人都離開,陳從益才對徐來說:「跟我去見余相公。」

  二人沒走州衙那邊。

  從轉運使司到經略司,另有一處專用通道,方便兩司官員日常交流。

  余靖這段時間也特別忙。

  一年之計在於春,勸農課桑、祭祀祈福、清獄理訟、均衡賦稅、賑濟救災、訓練軍備、海上緝盜……甚至就連州學事務,也要在四月前完成全年規劃。

  徐來跟隨陳從益去求見,在小廳等待一陣,余靖才快步走來。

  余靖笑問:「這學生又搞出何事?」

  陳從益把那份上書遞過去,簡單說明自己插手的原因。

  余靖臉上的笑容隱去,對州判施珣的印象更差。

  他已經接到投訴,施珣才來廣州兩月,就開始動市舶司的錢——州判兼任市舶司二把手。

  如果撈錢不多,余靖其實也懶得管,畢竟大宋官場就這幅逼樣。

  但二三十個州學生,有正事求見經略使,施珣跑出來阻攔是什麼鬼?

  余靖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行為。

  難道還想阻塞我的言路?

  余靖跟施珣他爹施昌言非常熟,因為施昌言是慶曆新黨出身!

  就因為慶曆新黨的身份,施昌言年輕時才升得那麼快。中年以後干出一大堆爛事,也有很多大佬念及舊情幫忙擦屁股。

  當年的慶曆新黨,有各種各樣的神人。

  譬如修岳陽樓的滕子京,他在做涇州知州時,由於前線打得一塌糊塗,西夏兵一路殺到涇州。滕子京手裡沒什麼兵,只能就地募集勇壯守城,終于堅持到援軍趕來。

  但涇州軍民死傷慘重,滕子京打開州庫犒賞撫恤。後來被人彈劾貪污,他竟一把火將帳冊燒了。說是不想連累旁人,有什麼罪自己一個人扛。

  修岳陽樓也有意思,錢從哪裡來的?

  他竟出面幫人收帳,民間要不回來的債,他負責幫忙催討,但錢要用於修岳陽樓。債主們紛紛響應,反正是要不回來的壞帳,拿去建樓自己還能得名聲。

  貪污?

  修完岳陽樓的第三年,滕子京就病死了。

  死後家裡根本沒有餘財,還得范仲淹掏錢撫養其子女——這不是強行洗白,滕子京及其妻、妹、女兒的墳被挖出來,四座墓總共陪葬硯台1方、玉兔2隻、瓷罐2個。

  滕子京這種人該怎麼評價?

  你說他是好官吧,能幹出火燒帳冊的事情。

  你說他不是好官吧,又確實做了很多實事,且一生清廉並沒有貪污。

  慶曆新黨那幫人,在政治上非常幼稚,而且一個個膽大包天。

  硬要強行總結出一個特徵,那就是喜歡意氣用事,而且特別顧念舊情,連施昌言那樣的貪官也要維護。

  余靖也念舊情。

  他非常討厭施珣,也頗為討厭施昌言,但他下不去手對付這兩人。

  那就和稀泥唄。

  「快到正午了,且去我家慢慢聊。」余靖把徐來、陳從益帶去自家後宅。

  同時,又派人把施珣請來吃飯。

  意思很明顯,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,不准施珣事後打擊報復。

  堂堂州判,為難一群士子像什麼樣!

  余靖邊走邊看那份上書,繼而研究附帶的三張示意圖。

  「你自己琢磨的?」余靖問徐來。

  徐來回答說:「通過實地觀察推測而出。」

  余靖又問:「只要堵住分水豁口,真能讓甘溪和菊湖的水位上漲?」

  「余相公可派人查驗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肯定得派人去查。

  但不會立即開工,因為再過一個月就是前汛期,降雨量會增大。再過兩個月,廣州降雨將迎來全年高峰。

  暫時不缺水。

  而且現在徵召民夫,還會嚴重影響春耕。

  施工的最佳時期,是在晚稻收割以後。農民稍得空閒,水位也降下去了。

  余靖順手把上書遞給陳從益:「此事全權交給漕司處理,把署名的士子也報上來。」

  廣東如果搞水利工程,經略司負責勘測、立項、規劃、徵調民夫、監督施工,必要時還會調派廂軍幫忙。

  轉運使司則參與規劃,負責資金審批、劃撥,全程監督官員的表現。

  若遇重大工程,不能耽誤時間,則讓轉運使司全力執行,經略使只負責統籌協調。

  余靖把事情交給轉運使司,看似不怎麼在意,其實是列為了重大工程。

  「你學業如何?」余靖問道。

  徐來回答:「《孝經》已學完,正在學《孟子》和《爾雅》,《春秋左傳》也在努力學習。」

  余靖像對待晚輩一樣,語氣柔和道:「治水是大事,但也莫要耽誤學業。」

  說話之間,他們已來到後宅,而且還不避妻女。

  上次都是要避開的。

  翩翩帶著侍女語兒,蹦蹦跳跳出來,看到有外人在吃了一驚。

  余靖笑著介紹:「翩翩,這就是徐三郎。」

  翩翩此前只是偷看,這回湊近了觀察,不僅表現大大方方,甚至還嬌憨的歪著腦袋。

  語兒的臉都紅了,明明沒人注意她,卻仿佛被看穿心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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