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7【何妨吟嘯且徐行】
農曆三月的廣州,天氣早已回暖,今日還有暖陽,翩翩穿得比較清涼。
她上身是一件淺綠色縐綢褙子,衣長過膝,對襟邊緣繡著寸余寬的折枝玉蘭。
下身是一條素色羅裙,並無多餘圖案,只幾道泥金豎褶為飾。裙腰很高,幾乎及胸,用一條絲絛系住。
褙子之內,羅裙之上,露出鵝黃色的抹胸,以及少女的雪白肌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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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髮依舊梳成雙鬟,除了有一支白玉簪做裝飾,鬟上還各插一枚小巧的金梳背。
她偏著腦袋打量徐來之時,玉簪的吊墜垂下搖啊搖。
徐來下意識掃了一眼抹胸,又覺不該盯著女孩的胸脯看,連忙收回視線作揖行禮:「小生徐來,拜見女公子。」
翩翩微笑著欠身回禮:「徐秀才萬福。」
語兒也連忙跟著行禮,垂首之際忍不住朝徐來偷瞧。她的心情又喜又惱,喜的是徐來沒看到她臉紅,惱的是徐來都沒正眼看她。
少女心事總是詩,語兒還真幻想著嫁給徐來為妻。
不是做妾!
她其實也姓余,算起來還是翩翩的族妹。只不過家裡很窮,從小就賣給余靖家做養娘。
所謂養娘,字面意思是養女,實則為侍女或奶媽。
這玩意兒跟明代富人收義子義女一樣,都是為了繞開法律規定豢養奴僕。
但語兒因為同族身份,還真有點養女的味道。她若看上哪個男子,余靖是要放她自由的,而且還會為她準備嫁妝。
只不過,語兒一直跟著翩翩,眼光已經養得很叼。
尋常男子,她根本看不上。
她看上的男子,又跟她地位太懸殊。
徐來的情況就剛剛好,家境貧寒,又有才華,相貌也算英俊,語兒感覺正是自己的良配。
余靖的妻子林氏,聽到動靜也走出來。
徐來和陳從益連忙行禮問候。
林氏邀請他們去會客廳,又讓僕人拿來果脯糕點,支起爐子開始燒水煮茶。
聊了幾句,林氏又找藉口走了,去吩咐廚娘準備午飯。
余靖坐下問道:「可去聽了陳教授講課?」
徐來回答說:「陳教授講得太深,學生還在讀入門經書。」
余靖又問:「二十多個州學生,一起去蒲澗山勘測,此行可是你發起的?」
徐來回答說:「學生感覺井水有異味,便去打聽為何如此,遂得知全城百姓飲水困難。因而想出一策,打算用竹管引水到城裡。州學士子皆仁義為先,學生只是隨口一提,就有二十多位同窗參與。有一位同窗叫丁正臣,他家還出錢聘請了都料匠相隨。」
余靖哈哈一笑:「你倒是不居功。」
「此皆諸位同窗,以及蔡都料出力。學生不敢居功。」徐來說道。
徐來越是這麼說,余靖就越喜歡他:「你讀《論語》亂解一通,如今讀《孟子》是否還有這毛病?」
徐來回答道:「學生把《孟子》略讀了兩遍,如今正在逐章詳讀背誦,但確實胡亂寫了許多拙見。其中一些,引得同窗爭論不休。」
陳從益笑著插話:「你怎麼解的?竟引起州學生爭論。」
「定於一,」徐來說道,「學生解為:定於大一統。」
余靖不由笑道:「你確實是在亂解。」
徐來正色道:「若不大一統,諸侯必然紛爭不休,只行仁政就能安定嗎?永遠也安定不了。必須大一統,同時行仁政,天下方能安定。」
余靖想要反駁,話到嘴邊又思考起來。
徐來繼續說道:「當今天下,尚未一統。遼國和西夏之地,皆為漢家故土。若能大一統,可省下多少軍費?沒有沉重的軍費負擔,大宋的賦役是不是就能減輕?如果不能大一統,即便官家和諸公再仁義,難道百姓的賦役就能少征嗎?」
此言在理,余靖沉默不語。
由於身為大員,他比徐來想得更多。
陳從益始終滿臉微笑,此時問道:「你的志向是大一統?」
徐來斬釘截鐵說:「超邁漢唐!」
「哈哈,有志氣,」陳從益大笑兩聲,隨即又搖頭苦笑,「我年輕的時候,也是這麼想的。等你真做了官,就曉得輕重利害了。」
余靖仔細思考一番,這時終於說話:「把你的那些亂解,也寫成《孟子芻議》,寫完拿給我看看。以後如果有要事,直接來經略司見我。」
徐來連忙起身道謝,這是給他出入經略司的資格。
余靖默然盯著徐來,似乎在考慮些什麼,忽又說道:「你既是州學生,便與我有師生之誼。今後不必稱相公,喊我先生即可。」
徐來心頭大喜,端正執弟子禮:「學生徐來,拜見先生!」
陳從益笑道:「恭喜余公,收得好弟子。」
翩翩一直坐著旁邊,此刻眼睛忽閃忽閃,心裡感到非常驚訝。
咋說著說著就收徒了?
余靖說道:「你既無表字,便字安之吧。」
老師賜字,不好拒絕。
徐來硬著頭皮說:「先生,學生的兄長就叫徐安。」
弟弟的表字,奪兄長之名,確實極為不妥。
余靖想了想,又說道:「那就字行之。」
徐行之?
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
也不知蘇軾有沒有做出這首詞,反正徐來挺喜歡這個表字。
徐來連忙拜謝道:「學生定不負先生厚望。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。此雖楚狂消極之語,但學生必效仿孔夫子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。一往無前,堅毅而行!」
余靖愕然。
陳從益抿嘴憋笑。
「行來」是一個常用複合詞,從先秦古籍到宋代口語,這個詞語一直都非常流行。
「來」的本意是麥子。
余靖給徐來取表字行之,是以千年來的常用詞彙,結合《詩經》「貽我來麰,帝命率育」,勉勵徐來「躬行天道,養育斯民」!
徐來卻莫名其妙聯繫到《論語》,朝著「往者不可諫,來者猶可追」上面扯。
不學無術啊。
但想想徐來只讀完《論語》,余靖也就懶得再多言,感覺好笑道:「那就按你的理解,學孔夫子一往無前吧。」
剛剛拜完師,施珣就來了。
這裡屬於私宅,沒必要太過正式,施珣作揖道:「拜見余世叔!」
他又覷了徐來一眼,轉而向陳從益行禮:「拜見陳漕判。」
余靖笑容慈祥道:「美璋,這是我剛收的弟子徐來。我給他取了一個表字,叫行之。」
警告之意,非常明顯。
施珣仿佛忘了那檔子事,賠笑奉承道:「恭喜世叔收得佳徒。」
看來也不是傻子。
純粹的媚上卑下而已。
這種人,面對比自己厲害的,能跪下去給人舔靴子。面對不如自己的,心情不好就能把人往死里踩。
等他們說完,翩翩才過來行禮。
施珣跟翩翩講話柔聲細語,似乎這是他的親妹妹。
他兒子也跟來了廣州,上巳節踏青那天,一眼就相中翩翩,居然還想讓他提親。
施珣當場一巴掌扇過去,訓斥兒子道:「提什麼親?她跟我同輩,你該喊姑姑!」
眾人坐下聊天。
余靖坐主位,陳從益次之,施珣再次,徐來最後。
翩翩則是隨便坐一張椅子,而且身體側歪,慵懶趴在扶手上。語兒站她旁邊。
「咳咳!」
余靖咳嗽兩聲,瞪了女兒一眼。
翩翩連忙坐直。
等男人們再次聊起來,翩翩愈發感覺無聊,悄無聲息的帶著侍女溜走。
她們溜到花園裡,翩翩問道:「你怎不開心?」
語兒沮喪道:「相公收了徐三郎做弟子。」
「你喜歡徐三郎,應該更開心啊。」翩翩表示不解。
語兒垂頭嘟囔:「做了相公的弟子,我就配不上他了。」
翩翩安慰道:「沒事,我以後給你尋個更好的。」
「我覺得徐三郎就很好。」語兒紅著臉說。
翩翩笑問:「他哪裡好?若論相貌英俊,他還比不上施冉冉的大哥。」
語兒左右看看,低聲說:「我不喜歡施大郎,油頭粉面的,一看就不正經。娘子你要當心,施大郎看你的眼神不對。上次見面,他恨不得把你吃掉。」
翩翩說道:「我也不喜歡施大郎。他臉上的脂粉,塗得比他妹妹還厚。」
語兒又說回徐來:「娘子,你不覺得徐三郎的眼睛很好看嗎?很亮很亮,那個詞叫什麼來著?對了,炯炯有神。徐三郎眼睛裡有光,施大郎眼睛裡沒光。」
「哈哈,沒光不成瞎子了?」翩翩開懷笑道。
出於私心,語兒開始慫恿:「娘子,要不你嫁給徐三郎算了。」
翩翩轉身背對侍女:「我為什麼要嫁給他?」
語兒分析說:「五娘子訂婚的時候,才見過未婚夫一面。我能看得出來,五娘子對未婚夫不滿意。但她性子柔弱,有想法也不說。萬一哪天,娘子也跟剛認識的訂婚怎辦?與日那樣,還不如選徐三郎。」
翩翩說道:「我又不是五姐。我不喜歡肯定要說,才不委屈自己呢。」
語兒繼續慫恿:「徐三郎就很好啊。相貌英俊,又有才學,還被相公收為弟子。」
翩翩踢著地上的落葉說:「哼,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!」
語兒嚇得一縮頭,不敢再提這事兒。
她陪翩翩閒逛片刻,藉口如廁跑回臥室,把一個香囊塞到懷裡,想尋個時機悄悄送給徐來。
「娘子,我回來了。」語兒一路小跑,來到翩翩身邊。
翩翩狐疑道:「你怎如廁那麼久?再不回來,我都要去吃飯了……不對,你好像是從臥房那邊跑來的。」
語兒慌張低頭,暗中吐了吐舌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