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9【他是真愛唱戲啊】


  徐來離開官衙區,卻見室友溫仲和,正站在州門外等待。

  「你沒回齋舍?」徐來問道。

  溫仲和迎上來:「他們都回去了,留我在這裡等你。」

  徐來隨口問道:「午飯吃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,我怕前腳剛走,你後腳就出來了。」溫仲和說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那你先去吃飯。」

  溫仲和有些著急:「這時哪顧得上吃飯?你見到余相公沒有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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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徐來詳細說道:「見到了。治水之事,已交給漕司全權處理。接下來肯定要派人勘察,不可能我們說什麼,帥司和漕司就信什麼。等勘察無誤,才會制定治水方略。給我們的獎賞,到時候也會發下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!」

  溫仲和喜不自禁,忍不住又問:「你猜會是什麼獎賞?」

  徐來揣測道:「此事一旦辦成,我們所有人的名字,肯定會被州學記錄下來。」

  州學的學錄薄,會記錄學生的先進事跡。

  若知州(或通判)批准縣令的申請,州學還會以提銘記的方式,記錄民間的先進事跡。譬如清遠縣的沈縣令,就為徐來申報了殺匪獻銀的題名記。

  這兩種記錄都將存檔,其事跡今後編入《廣州志》!

  因此,跟徐來一起上書的士子,必然能夠在地方志留名。

  至於其他獎勵,那得看余靖的心意。

  溫仲和聽罷,午飯都顧不上吃,就拉著徐來回學校,他要將好消息通知所有人。

  兩人剛剛回齋舍,同齋士子就圍過來。

  很快,其他齋舍的士子,也聞訊跑來打聽情況。

  都不用徐來開口,溫仲和就神采飛揚,添油加醋開始講述。

  「太好了!」

  參與此事的士子,一個個站在那裡傻樂。

  這關乎他們的前程,可不止揚名那麼簡單。

  科舉解額有限,哪些舉人該發解?哪些舉人不發解?

  第一,看成績。

  州試排名靠前的,肯定可以發解。

  第二,看品行。

  平時有突出表現的,品德為人稱頌的,知州會優先考慮。

  第三,看資歷。

  連續兩三次中舉未發解的,知州也會優先予以考慮。

  跟徐來一起勘測水利的士子,只要事跡被記錄在冊,就屬於有「品行」的表現。他們一旦中舉,將大大提高被發解的機率,就算換了知州也是如此!

  那些士子歡天喜地,其他士子卻隱隱不快。

  每屆的解額就那麼多,徐來帶人占去一些,余者自然分得更少。

  去年全廣東攏共77個解額,廣州獨占其中24個,剩下十四州合占53個。

  而廣州這24個發解舉人,超過80%出自州學內舍!

  內部競爭異常激烈。

  「他們怎麼了?」溫仲和看出氣氛不對,低聲詢問羅敦信。

  羅敦信笑了笑:「你還是外捨生,自不知內捨實情。外舍和和氣氣,內舍卻只表面和氣。以前還能做做樣子,如今我們立下大功,他們嫉妒得快裝不住了。」

  楊殊走過來說:「這些內舍同窗趕來打聽,不是為了分享喜悅,而是盼著我們做不成。」

  溫仲和愣在原地,忽覺內舍好可怕。

  外舍挺好的呀,大家平時還互相幫助,咋升到內舍就變味了?

  其實也不全是那樣,具體到某一位士子,終歸有幾個真正要好的朋友。競爭再激烈也是朋友,少年的友誼沒那麼功利。

  「走走走,吃酒去,把梁兄和丁兄也叫上。」

  「不合寄宿生齋規。我們上午已耽擱了,下午不能再擅自離齋。」

  「那就散齋再去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走讀生不來都沒關係,只要別缺考就行。

  寄宿生則要求嚴格得多,有時甚至還會晚間查寢。

  楊殊等內捨生漸漸離去,徐來身邊只剩同齋士子,圍著他嘰嘰喳喳問個不停。

  主要問他面見余靖的細節。

  徐來被搞得有些不耐煩,起身拱手說:「諸君請莫多問,涉及幾位相公,該說的我都說了,有些話我不方便講。我今日得一表字,喚作行之。行來之行。」

  腦子轉得快的,聞言當即愕然,繼而羨慕不已。

  去見一次余靖,就有了表字?

  這是余相公賜字啊!

  一個叫洪岳的同齋士子說:「恭喜行之,得余相公賜字。」

  「僥倖。」徐來承認了。

  這下所有人都反應過來,紛紛上前賀喜,羨慕之情溢於言表。

  折騰好一陣,眾人總算散去。

  徐來也不再想其他,拿出《孟子音義》認真學習。

  及至散齋時分,一起去蒲澗山的士子們,才再度聚集起來,相約今晚去喝酒慶祝。

  徐來實在不想折騰,這幾天在山裡累得夠嗆。

  而且,余靖中午收他做弟子,晚上就違規離校喝酒,還極有可能是喝花酒。傳到余靖耳朵里像什麼樣?

  「改日吧,累了好些天,今晚想早點睡。」徐來婉言拒絕。

  眾人又勸幾句,見勸不動便放棄,有說有笑結伴而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卻說施珣還沒下班,就叫來幕僚劉師中:「給你一個差事。」

  劉師中忙問什麼差事。

  施珣說道:「州學有個叫楊殊的內捨生。可能是樞紐之樞,也可能是特殊之殊,反正你按這個打聽。我要知道他的詳細消息。」

  這種事情,劉師中幹得多了。

  剛開始劉師中還有點牴觸,畢竟他也曾經中過舉,難免帶有讀書人的矜持。但為了飯碗沒辦法,施珣撈錢很厲害,賞給他的錢也很多。

  一來二去,習以為常。

  有餘靖出面保著,施珣不敢動徐來,自然得拿楊殊撒氣。

  可憐楊十三郎,去年因打人闖禍,現在又惹上麻煩。

  施珣懶得再理政務,提前回到通判廳後宅,命人去把官伎叫來散心。

  這是嚴重違紀行為!

  如果嚴格按照朝廷法度,只許在法定節假日的公宴上,才允許召官伎歌舞助興、陪酒耍樂。

  就連官員參加有私妓作陪的宴會,也屬於違規,依律杖八十!但一般沒人管。

  大概過了半個時辰,官伎來了。

  不是妓女,而是戲班子。

  成員有男有女,還帶著各種行頭。這種是官伎里的主力軍,單純出賣色相者反而更少。

  通判廳跟州衙挨著,官伎從州門進官衙區,要從好幾個部門繞過去。

  戲班子沿途所過之處,各衙官吏都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獨樂樂不如眾樂樂,就在準備搭台唱戲時,施珣竟把妾室和兒女叫來——正妻性格過於死板,施珣沒有帶到廣州。

  兒子施過庭、女兒施冉冉,對這種事情毫不意外,樂顛顛跑來等著好戲開場。

  官伎們演的是雜劇,這種戲曲方式,在宋代教坊十三部中被尊為「正色」。

  也即教坊司的招牌節目。

  不多時,施珣及其妾室、兒女,就被演員逗得哈哈大笑。

  敲敲打打的聲音過於響亮,已然傳到前衙的通判廳,驚得官吏們紛紛朝後宅望去。

  還能這麼玩的?

  他們為官做吏半輩子,今天總算開了眼界。

  施珣只是看戲還不過癮,竟拉著小妾去化妝打扮,親自登台為兒女們演出。

  施過庭很給父親面子,不僅高聲喝彩,還跟著一起唱。

  施冉冉則歡喜拍巴掌。

  知道當年范仲淹去施家做客,為啥被氣得拂袖而走了吧?

  或許是家學淵源,施珣確實表演得很好,以其高超的藝術水準,去了勾欄瓦舍肯定做頭牌。

  他發自內心的熱愛唱戲啊!

  唱完一出,施珣回到台下,繼續喝酒看表演。

  等父親喝得半醉,施過庭趁機說道:「爹,要不你去探探口風?孩兒是真心仰慕余家六娘子。祖父和余相公只是泛泛之交,輩分之說無從談起……」

  「閉嘴!」

  施珣雖然喝醉了,腦子卻清醒得很:「你也不照照鏡子,自己配得上餘六娘嗎?你爹我啊,當年雖然也愛玩,但不到三十就考中進士。你呢?讓你進州學讀書,你老實去了幾天?」

  「孩兒每天都去。」施過庭說道。

  施珣一巴掌扇過去,卻被兒子提前閃開。

  他也不追著打,只訓斥道:「你每天去州學?你當你爹傻啊!才來廣州兩個月,你就認識一幫狐朋狗友,整日不知跑到哪裡鬼混!」

  「我只偶爾去耍,今日不就在家嗎?」施過庭撒嬌說,「爹啊,你就去問一下嘛。孩兒真喜歡余家六娘子,茶不思飯不想,都已經餓瘦了。」

  如此噁心的撒嬌狀,施珣卻很喜歡,好笑道:「想也沒用,估計余相公就要招婿了。」

  「誰啊?」施過庭連忙問。

  施珣說道:「一個州學生,叫徐來。」

  「州學生……徐來……」施過庭暗暗記在心裡。

  施珣提醒說:「余相公收了他做弟子。我都不敢惹,你千萬別亂來。」

  施冉冉忽地插話:「我知道徐來,聽翩翩提起過,聽說詩寫得極好。」

  施過庭緊握雙拳,坐在那裡低頭不語。

  官伎們一直唱到入夜,施珣終於過足了戲癮。他出手大方打發賞錢,喜得那些官伎感恩戴德。

  等官伎們散去,幕僚劉師中走來,低聲說道:「那個叫楊殊的,已打聽清楚了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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