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8【海棠落盞中】


  侍女抱來一隻醬釉陶罐,上貼兩道紅簽:一簽寫公使庫,一簽寫百花春。

  這是廣州公使酒庫的自釀酒,主要用來招待官員和蕃漢商賈。

  後世的沉船考古發現,這些官釀酒甚至還會外銷,也不知千里迢迢運去哪國賣。

  酒是好酒,菜比較簡單。

  炒豆芽、炒韭花、白切雞、春筍炒肉、清蒸鰣魚、雞湯(煮白切雞的原湯)。

  四男兩女吃飯,總共才五菜一湯,以余靖的地位來說很節儉了。

  徐來陪他們喝了兩杯,忍不住問:「先生,我能先吃碗飯嗎?昨日忙著考察地理,一整天都沒吃頓正經飯,今早也只隨便對付了幾口。」

  「吃吧,少年人要長身體。」余靖對徐來愈發滿意。

  真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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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想做到這兩個字非常難,如果換成別的州學生,此刻肯定陪三位官員喝酒。

  再餓也會忍著。

  施珣看看余靖,又看看徐來,心想:這小子真會裝。

  有僕人幫忙盛來米飯,徐來吃得很快,但又保持基本禮數,沒過多久就炫完一碗。

  然後他再陪三人喝酒。

  其實只陪兩個,施珣一直沒跟他碰杯。

  翩翩似乎不喜歡吃肉,指著春筍和豆芽夾。尤其是春筍,都快被她夾完了。

  嫡母林夫人看不得她這樣,夾起兩片豬肉放她碗裡:「多吃肉,你太瘦了。」

  翩翩無法拒絕,開始蠶食肉片。

  別信蘇軾什麼豬肉太賤貴人不吃,根據比他更早的《畫墁錄》記載,開封大相國寺的烤豬肉可是一絕。楊大年經常跟同舍官員一起去吃。

  嗯,寺廟裡面賣烤豬肉。

  還是和尚動手烤的,現烤現賣。

  光頭,戒疤,素食,那是對後世僧人的刻板印象。

  宋代的僧人可沒那麼講究,根本就不點戒疤,也非隨時保持光頭。底層僧人經常長成寸頭才剃,苦行僧留長頭髮者更是普遍。

  而寺廟嘛,且看這段記載:為浮屠道者,與群姓通商賈,逐酒肉;其塔廟,則屠膾之所聚也。

  規模較大的寺廟,通常都兼營屠宰場!

  徐來喝著酒吃著肉,心想下次回家,應該買口鐵鍋,讓家人也嘗嘗炒菜的滋味。

  鐵鍋雖然日漸流行,但還沒傳到千家萬戶。尋遍整個清溪村,連一口鐵鍋都沒有,烹飪方式主要為燉、蒸、煮……

  「不必應付我們喝酒,你若沒有吃飽,且自去加餐飯。」余靖對徐來說。

  「多謝先生關懷。」徐來又去添了一碗飯。

  施珣看得有些嫉妒,他跟余家也算世交。少年時住在開封,他經常去余家玩耍,跟余靖的長子、次子都認識,但余靖對他從來沒有這般體貼。

  體貼才怪,余靖恨不得堵門,不讓這傢伙來自己家。把他兩個兒子都帶壞了!

  或許是亂七八糟的朋友太多,余靖的長子和次子都沒中進士。

  長子恩蔭做官,升任至殿中丞,年紀輕輕就病死。

  次子恩蔭做官,已由殿中丞升為太常博士。

  殿中丞和太常博士都是寄祿官,並無實權。而且品級很詭異,前者為五品,後者為八品,卻要先五品再升八品。

  這是因為做了八品的太常博士,下一個階段就有資格獲得實職!

  余靖對兒孫們的前途很擔憂。

  長子已死,次子也就那樣。幼子剛進太學讀書,但似乎也不是科舉材料,估計最後還得走恩蔭那條路。

  至於剛剛成年的長孫,已經恩蔭授官了,正在熬年限等著升殿中丞。

  那麼多兒孫,就沒一個成氣的。

  余靖對此很無奈。

  他看向正在埋頭扒飯的徐來,忍不住想:這怎不是我的兒孫?

  余靖看完了徐來,又看女兒翩翩,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
  大女婿是進士出身,家庭背景一般般,已經做了工部員外郎。

  二女婿和三女婿,都是恩蔭做官的朋友之子。

  四女婿也是進士出身,外放建州司法參軍。因為比較年輕,還算有一點前途。

  五女婿……只是訂婚,也不知今年能否中進士。

  似乎可以物色六女婿了。

  他對小女兒最疼愛,生怕女兒嫁人受委屈。只要是翩翩喜歡的男子,人品又正直可靠,就算男方不中進士,余靖也會點頭同意。

  下午還要辦公,吃過午飯,便一起去官衙區。

  余靖走了幾步又折返,聲稱自己回書房拿東西,卻是悄悄找到妻子林氏:「你覺得徐三郎如何?」

  林氏想了想:「我只見過這一次,不好妄下評語。觀感尚佳。」

  余靖說道:「他下次再來,你可旁敲側擊問一下,看他是否已經有婚約。這種事情,我不便開口。」

  林氏皺眉說:「他出身太低,就算你想許配女兒,至少也得等他中舉再說。否則傳出去不好聽。」

  舉人雖沒有諸多特權,而且過期作廢,下一次還得重新考。

  但只要中過一次舉,就算是真正的士子,有資格被官宦家族接納。

  「有什麼不好的?」余靖不愛聽這種話。

  林氏卻說:「你自己不在意,兒孫們就不在意嗎?他們也有朋友,也要留面子見人。」

  余靖說道:「面子是自己掙的,不是別人施捨的。」

  林氏不想跟丈夫爭辯:「若那徐三郎真是奇才,會連一個舉人都考不上?等他考上舉人,我就同意這門婚事。」

  林氏的要求已經很低,不需要中進士,考一個舉人便可。

  宋代的舉人,其實比明清舉人更容易考,只不過考上了還得爭奪解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語兒望著徐來遠去的背影,又是氣惱又是無奈。

  這個徐三郎,廁所都不上的嗎?

  她竟找不到機會送香囊。

  甚至徐三郎離開的時候,都跟陳從益走在一起,她不能當著外人的面送東西。

  「拿出來!」

  翩翩突然出現在她身後。

  語兒被嚇了一跳,吞吞吐吐說:「什……什麼拿出來?」

  翩翩攤出右手,似笑非笑看著她。

  語兒小心翼翼拿出香囊,心裡怕得厲害,直呼完了完了。

  翩翩奪過香囊看了看,又隨手扔還給她,告誡道:「以後不許再這樣!」

  「嗯,不會了。」

  語兒知道自己做了錯事,把頭低得似要塞進胸腔。

  她感到忐忑不安,小娘子太厲害了,自己的心思全被猜到。

  「爹爹!」

  翩翩蹦蹦跳跳跑過去,又恢復那活潑可愛的樣子。

  卻是余靖跟妻子林氏聊完,正要趕去經略司處理公務。

  父女倆結伴走向西園,臨出後宅門時,余靖微笑道:「回去吧。好生練習女紅,莫要等到嫁人了,還不知怎樣給丈夫縫衣服。」

  「我才不嫁人。」翩翩噘著小嘴。

  她回到後院,讓語兒把女紅物件拿來,自己站在廊下仰望天空。

  看了一會兒雲朵,感覺愈發無聊。

  兩隻燕子飛過小池,落在檐下築巢,繼而相伴飛走。

  語兒很快把東西取來,又給小爐生火煮茶。

  翩翩坐在石凳上,手腳笨拙練習刺繡。這張羅帕她已繡了半個月,一對鴛鴦被她繡成肥鴨子。

  繡了一陣,她就把羅帕扔旁邊,趴在石桌上無所事事。

  語兒一刻也沒閒著,在燒水的同時,把茶餅靠近火爐烘焙。接著又用茶槌敲碎研磨,再碾成粉末過篩,等著翩翩取用。

  「娘子,水開了,茶也篩好了。」語兒提醒。

  翩翩提起水壺,用沸水沖淋茶盞。

  她都還沒開始點茶,水蒸氣就熏得一瓣海棠落下,正巧落在眼前的茶盞當中。

  翩翩頗覺有趣,仰頭看向海棠枝,一動不動在那兒發呆。

  「娘子,不點茶嗎?水溫快不夠了。」語兒說道。

  翩翩仰得脖子發酸,伸手揉著後頸說:「不點了,你去取紙筆來,我剛才想到好句子。」

  語兒連忙跑去拿筆墨紙硯。

  翩翩趴在石桌上,腦子裡琢磨詞句,想把那句擴寫成小令。

  語兒把東西拿來,幫忙研磨鋪紙。

  翩翩提筆寫道:「《卜算子·海棠》:不是愛看雲,偶立迴廊早。見燕銜泥過曲池,忘了春衫老。石上繡羅帕,針落無人曉。一瓣海棠落盞中,卻道春紅巧。」

  語兒忍不住提醒:「娘子,平仄是亂的……」

  翩翩對此卻無所謂:「我知道啊,管它平仄亂不亂,我自己喜歡便是。又不拿出去給別人看。」

  語兒心裡嘀咕:寫這種詞,你也思春了。

  翩翩抓耳撓腮,自言自語道:「寫詞的時候,這平仄該怎麼才能不亂呢?硬改也能改對,但改了又不合我本意。」

  語兒心裡吐槽:是你才學不夠。三郎的自許人間第一流才好呢。

  翩翩索性放棄思考,不再理會刺繡和茶水,拉著語兒歡笑奔跑:「我們打鞦韆去!」

  語兒回頭望向篩好的茶末,無奈嘆息:唉,又白忙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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