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0065【君子報仇】


  第67章 0065【君子報仇】

  三日轉眼過去。

  那一夜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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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因為國喪禁令的存在,施珣也不再招伎唱戲,只躲在家裡喝酒研究曲令—不敢唱,純理論研究。

  禁音樂!

  這天早晨,徐來正準備出門,梁文肅到學校尋他。

  「施通判沒找你家的麻煩?」徐來問道。

  梁文肅說:「怎會不找麻煩?都不用施通判出面,施大郎就能說動那些官吏。那些官吏也不真聽施大郎的,純粹就是藉機敲詐我家。但敲得不算太狠,畢竟大家都認識,每年都要給他們送錢。」

  徐來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施珣這位通判,來廣州也就幾個月,哪裡能真正控制官吏?

  尤其是積年老吏,一個個滑頭著呢。

  梁家和丁家花錢平事兒,根本就不是送錢給施家父子,而是為了擺平通判廳那些胥吏!

  就連施珣「扒皮通判」的外號,也是胥吏們幫他招來的。

  施珣為了撈錢,胡亂徵收商稅雜項。他敢多收五文錢商稅,胥吏們就敢多收十文,反正罵名由通判來背,胥吏們悄悄分錢就是。

  這種屬於亂收費,不會記在帳冊上。

  「三郎這是要去哪裡?」梁文肅追著問。

  徐來快步前行:「去鐵鋪。」

  「去鐵鋪作甚?」梁文肅一路跟隨。

  「定製了鐵器,」徐來問道,「今日恭叔來尋我何事?」

  梁文肅低聲說:「我爹怕你太偏激,讓我來說事情已定,切莫張貼什麼諷刺詩。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徐來笑了笑。

  這次屬於運氣好。

  或許是處於國喪期間,施珣遭余靖警告不准亂來,他才沒有因兒子被打大動干戈。

  換成一個月以前,梁家哪裡扛得住?有胥吏暗中幫忙也不管用!

  梁文肅跟著徐來出了校門,沒有再繼續步行趕路,而是到附近叫了一輛驢車。

  有人掏錢打車,徐來就坐唄。

  徐來也在不知不覺改變,不像以前那樣事事謹慎,心安理得坐別人為他雇的車。

  坐著驢車前行一陣,直至出城看到乞丐,徐來才發覺自己心態有變。

  他似乎已融入士子群體,正在漸漸脫離底層。

  徐來猛然驚出一身冷汗!

  「行之怎麼了?」梁文肅問道。

  徐來回答說:「沒什麼,我在想慎獨二字。想要保持本心很難,一不留神就忘記了。

  繼而又想,若不能慎獨,便是假中庸。一旦成了假中庸,就是隨波逐流之輩。」

  梁文肅聽到此言,表情也嚴肅起來,隨即說道:「我們因為立功受賞,確實過於得意忘形。若能淡然處之,何來那晚的麻煩事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與君共勉。」

  「與君共勉!」梁文肅鄭重點頭。

  來到鐵器行,二人跳下驢車。

  徐來走進那家鐵鋪,老闆娘欣喜喊道:「秀才相公來了!」

  中年鐵匠快步奔來,滿臉笑容說:「秀才相公,你這剪子真好使。指頭粗的枝條,一剪就斷。」

  徐來皺起眉頭:「怎麼沒彈簧?」

  鐵匠解釋說:「彈簧不好造。生鐵太脆,熟鐵太軟,得用鋼絲才行。但用鋼絲造彈簧,費時費力,造出來剪子價錢就貴。用簧片也一樣,得用鋼片或者銅片。」

  「沒彈簧也行吧,用的時候沒那麼方便而已,」徐來問道,「多少錢?」

  鐵匠回答:「不要錢,定錢我也退還。秀才相公能否告知,這剪子你拿去作甚?」

  鐵匠的心思很好猜。

  他感覺桑剪有大用,今後肯定能熱賣,廣州有很多農戶種植桑樹和荔枝。而桑樹和荔枝,每年都需要修枝,這種剪刀省時又省力。

  但該怎麼推廣呢?

  農民不知道有這玩意兒啊。

  等很多農民都知道了,其他鐵鋪早就可以仿造,這位鐵匠很難第一時間賺更多錢。

  徐來看在不收錢的份上,笑著說道:「官府很快就要推廣,你提前多造些不會錯。到那個時候,別的鐵鋪得慢慢打造,你卻可以直接賣成品。

  ,鐵匠還想知道很多:「哪個衙門推廣?」

  「不必多問,信不信由你,」徐來問道,「這種剪子,若賣給農民,一把多少錢?」

  鐵匠回答說:「這是新東西,我現在還不熟。等手熟了,就能造得更快。一把————可能賣五六十文。」

  「告辭!」

  徐來抄起剪刀就走。

  梁文肅迷迷糊糊跟隨,很快來到郊外江邊。

  徐來手裡拿著剪刀,對準灌木咔咔亂剪。

  「此真神物也!」

  梁文肅看得瞠目結舌,隨即又言:「可惜太容易仿造,不管運去哪裡,都只能賺一時快錢,很難做長久生意。而且到了陌生地方,還不容易出手,因為農戶沒見過。賣給當地商賈,他們也會遲疑,怕很快被人仿造去。」

  剪刀的發展比想像中更遲緩。

  一直到唐代,都還在使用交股剪。

  直至五代時期,才出現後世最常用的支軸剪。

  現在是北宋中期,交股剪和支軸剪並用。還沒人利用槓桿原理,把握柄變長,把剪刃變短,造出可以剪粗枝的剪刀。

  那玩意兒要到南宋才出現。

  徐來告別梁文肅,一路走到官衙區,輕車熟路前往經略司內衙門房處。

  「我是州學生徐來,有事求見余相公。」徐來對門子說。

  門子估計知道他是余靖收的弟子,當即熱情接待不說,沒收賄賂就跑去通報。

  不多時,徐來被領進一處廳堂。

  「學生徐來,拜見先生!」徐來上前作揖。

  余靖正在批閱公文,頭也不抬地說道:「坐吧。」

  「謝先生!」

  徐來坐著慢慢等。

  又過一陣,余靖才放下毛筆問:「今日尋我何事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學生有利國利民之物獻上。」

  余靖笑道:「我還以為你把《孟子芻議》拿來了。是什麼利國利民之物?」

  徐來把剪刀呈上去:「學生家裡有大半畝桑田,每年夏秋兩季,父兄都要修理桑枝。

  斧劈刀削,甚是費力。學生就想造一種剪刀,以緩解父兄之辛勞。」

  余靖接過剪刀看了又看:「此剪並無特殊之處,只不過握柄極長、剪刃極短。這樣就能剪斷粗枝?」

  「先生可去西園試剪,」徐來補充道,「它可以剪桑樹,也可以剪果樹、茶樹、花木。農夫若得此物,必事半功倍也。士人若得此物,修理花木也更雅致。」

  余靖笑著說:「若你所言屬實,確實利國利民,那就去西園試試剪吧。

  師生二人,結伴朝西園走去,那裡遍地是花草樹木。

  余靖身體其實還行,他說話雖慢,走起路來卻挺快。

  來到西園,徐來拉下一截樹枝,余靖使著剪刀發力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樹枝應聲而斷。

  余靖再次仔細端詳剪刀,似乎想要搞明白,這玩意兒為啥能剪斷粗枝。

  徐來引導說:「先生如果丟了鑰匙,想換一把新鎖。是徒手把舊鎖扯下,還是用鐵棍將舊鎖撬掉?」

  「自是用鐵棍撬鎖。」余靖不假思索。

  徐來繼續問:「為何用鐵棍撬鎖,比用手扯下來更省力?」

  「當然更省————」

  余靖說到一半,又把話咽回去。

  因為他發現自己真講不明白,頂多只能來一句「想當然耳」。

  徐來撒腿跑去撿小石子,又把剛才剪下的樹枝當撬棍:「石子是鎖,樹枝為鐵棍,學生的手且稱作支點。支點離石子越近,是不是就越省力?」

  這種屬於日常現象,余靖點頭說道:「支點離石子越遠就越費力。」

  徐來提醒道:「剪刀像不像兩把交叉起來的撬棍?其交叉的地方,就是支點。」

  余靖恍然大悟:「原來如此!」

  這老爺子可不止讀儒經,他興趣愛好廣泛著呢,亂七八糟啥東西都琢磨,當即拉著徐來研究槓桿。

  徐來陪著他瞎折騰唄,蹲在地上畫圖,把力臂等概念也講出來。

  尤其是槓桿原理的公式,撓得余靖心裡直痒痒,可惜公務繁忙沒時間做實驗去驗證。

  等得空了再說。

  徐來把話題撤回剪刀:「先生,再過一個月,就要開始給桑樹夏伐了。此時正是推廣桑剪的最佳時機。」

  余靖考教道:「如何推廣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打造一二十把桑剪,派人給全廣東的知州送去。再讓知州們打造桑剪,送給轄內的縣令們。縣令再做一些桑剪,送給本縣的耆戶長。耆戶長願意用桑剪,普通農戶自然效仿。」

  「此法可行,且不費錢。」余靖頗為欣慰。

  徐來扶著余靖回廳堂,即將走出西園的時候,他開始上眼藥了:「先生,有一事學生不得不講,事關余家小娘子的名節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余靖猛然轉頭,昏花老眼變得凌厲起來。

  徐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:「前幾日,同窗們得了勘察水利的獎賞,便相約去喝酒慶祝。正巧碰到施通判家的公子,一言不合就打起來。學生問施大郎,為何聽到徐來二字便動怒。施大郎竟然當眾吼叫,說是他先相中余家六娘子,問我憑什麼要跟他搶。」

  余靖沉默許久才問:「有旁人聽見嗎?」

  「不知,當時眾人已打作一團。」徐來實話實說。

  余靖說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徐來還在繼續:「本來學生不該多言,但施通判的名聲實在太————廣州坊間還給施通判起了兩個渾號。一個是鑼鼓通判,一個是扒皮通判。若余小娘子跟施大郎扯上關係,實在是有損她的名節。」

  余靖知道鑼鼓通判指什麼,於是問道:「為何叫扒皮通判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廣州城內外的一些雜項商稅,歷來由通判廳直接收取。施通判來了以後,雜派日增,商戶苦不堪言,遂有扒皮通判一說。而且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而且什麼?」余靖問道。

  徐來低聲道:「而且坊間流傳,說施通判如此大膽,是因為有餘相公護著。先生若是不信,可派幕僚去坊間打聽。」

  徐來說的這些話,九真一假。

  余靖除了國事之外,最在乎的就是自身清譽,以及他的小女兒翩翩。

  施家父子,要在廣州混不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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