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0077【斬浪向北】


  第79章 0077【斬浪向北】

  海山樓下,城南碼頭。

  送行者聚集在岸邊,心中既高興又擔憂。

  高興是因為這趟不虧,就連普通的廂軍士卒,到了京城也能賞賜銅錢。

  擔憂則是因為路途遙遠,萬一生病死在了外面,此次送行就是天人永別。

  余靖也帶領諸多官員來相送,還煮了幾桶涼茶以茶代酒。

  施珣站在人群當中,眼神閃爍,鬼鬼祟祟。他派出的進奉隊伍,昨天就悄悄出發了,名義上由他兒子領隊,實際負責人卻是其幕僚。

  此外,轉運使蔡抗、提刑使盧革,也都各自派出進奉團隊。

  三支隊伍雖然結伴同行,但必須嚴格加以區分,混在一起反而被朝廷猜忌。

  在一陣陣道別聲中,從官員到小兵陸陸續續登船,上了甲板又轉身朝岸邊揮手。

  

  「唉,走吧,船已經啟航了,」丁汝霖對女兒說,「徐三郎是人中龍鳳,飛得太快太遠了,我家高攀不起。」

  丁小妹噘著嘴不說話。

  她只見過徐來兩次而已,一次是坐船結伴遊春,一次是徐來去她家裡。這本不該有什麼發展,但她哥哥回家時,總聊起徐來的各種奇聞趣事。

  一來二去,她對徐三郎的印象愈發深刻。

  丁正臣忽然朝著官船揮手。

  丁小妹連忙看向江面,卻是官船經過此處,徐來正朝著他們揮手道別。她一下子就高興起來,手舉高高,左右搖晃。

  楊殊等州學同窗,此刻也望著官船遠去,唏噓感慨不知何時再會。

  三艘官船,從城南江面駛入城西,漸漸張滿風帆北上而去。

  直至看不到城牆,徐來才回到客艙。

  褚誠緩步跟進艙內,遞給徐來一盒金葉子:「余相公給的。當面給怕你不收,便讓我代為贈送。京城百物騰貴,用錢的地方很多。」

  徐來默默接過。

  褚誠又說:「余相公讓你專心學業。若還有桑剪、摺扇之類的物件,等你考上了進士再造不遲。」

  「多謝褚先生轉達,來謹記於心。」徐來作揖行禮。

  「休息吧,我也去睡一陣。」褚誠轉身離去。

  南宋的金葉子更重,每片約為一兩。

  北宋的金葉子更輕,每片約為二錢。

  余靖足足贈送了40片金葉,總價值大概在80貫(足陌)左右。

  徐來去了開封,將住在余靖家裡。

  那是余靖以前買的屋宅,如今住著他次子一家,以及他的小兒子(翩翩的同母兄長)

  。

  唉,這些恩情太重了,都不知道如何報答。

  徐來乾脆把書翻出來看。

  先複習一篇《論語》,再複習一篇《孟子》,再複習一篇《左傳》,再翻讀十幾頁《禮部韻略》,繼而背誦《昭明文選》的名篇。

  一天時間就這麼混過去了。

  傍晚,官船停在胥口鎮過夜,就是徐來喊出「自許人間第一流」那裡。

  三條官船的主要負責人,都下船到驛站里聚了聚。

  余靖和蔡抗派出的使者,要麼是心腹幕僚,要麼是手下武官。只有盧革讓親孫子帶隊,想給孫兒弄一個恩蔭官。

  盧知原跟徐來年齡相仿,吃飯時問道:「行之要進太學讀書?」

  「若無差錯,應該能進太學。」徐來回答說。

  盧知原笑道:「倒是巧得很,我也要進太學。」

  他們雖然都要去太學讀書,但走的路子卻不相同。

  太學名額卡得非常嚴,盧知原的祖父雖然是提刑使,卻也只能在重大活動期間,推薦自己的親屬進太學。

  比如進奉新君,就是重大活動。

  徐來走的卻是「按察推薦」路線,經略使在自己轄區發現人才,可以直接舉薦進入太學名額稀少。

  盧知原突然掏出一把摺扇,一邊扇風一邊朝徐來眨眼。

  「這扇子挺雅致。」徐來隨口稱讚。

  盧知原當然知道徐來是這種摺扇的發明者,他展示扇面說:「這梅花是我自己畫的,詩卻是請家祖父題的。」

  「好詩,好畫。」徐來認真打量,實話實說道。

  盧知原嘆息:「唉,家祖父十六歲中進士,到我這裡只剩畫畫的本事。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令祖父天縱奇才,尋遍古今也找不出幾個。」

  盧知原其實早就躺平了。

  他雖然也願意讀書,但不喜歡反覆記憶背誦,各種儒經看一遍就扔開,等哪天想起來再看看。

  亂七八糟的雜書,他倒是讀了很多,包括水利、軍事、律法、小說、雜記等等。勉強也算博學,但博而不精。

  這種情況,是不可能中進士的。

  歷史上他純靠人脈做官,先做恩蔭小官,接著被重臣保舉,直接由宰輔在都堂進行考核。

  但此人絕非草包,宋徽宗花團錦簇的年月,他卻在地方募兵訓練、修築城池。還彈劾奸臣王黼,慘遭罷官。

  從北宋到南宋,盧知原輾轉各地為官,基本都要做三件事:征糧、練兵、築城。

  直至被趙構提拔為臨安知府,他還繼續在那裡干老本行,完善首都防禦讓趙老九很安心。

  吃過晚飯,聊了一陣,盧知原說道:「明日再會,睡覺去也。」

  第二天傍晚,卻是在銀沙埠停靠,安排縴夫次日拉船過飛來峽。

  徐來找高士瞻、褚誠請假,帶著兩個民夫摸黑回家。

  「汪汪汪!」

  半夜裡,守山犬狂吠。

  陸陸續續有村民趕來查看,徐來舉著火把大喊:「我是徐三郎!」

  「三郎回來了!」

  「三郎回來了!」

  村里迴蕩著此起彼伏的喊聲,老弱婦孺都半夜跑來看熱鬧。

  「三郎,你————你犯事了?」二哥徐安驚疑不定。

  主要是大半夜回家,難免讓人瞎想。

  徐來笑道:「我得了差事,要進京給新皇帝祝賀。一兩年內估計都不回來,要留在京城讀書。」

  給新皇帝祝賀?

  留在京城讀書?

  這兩句話說出來,聽得村民們一愣一愣。因為這種事情,距離他們的生活太遙遠了。

  劉大爹喜滋滋說:「必是蘇公保佑。蘇公託夢傳授的學問,肯定比旁人學的更厲害。」

  一切皆為蘇公庇佑,村民們對此深信不疑。

  可惜蘇公的名字,至今也沒有問明白。

  衙門裡亂七八糟的檔案太多,大宋開國之初又不給文件歸類,吏員們幫著找了一陣就懶得再耽誤時間。

  布二娘拉著兒子的手,借著火把光亮看了又看:「長高了,更壯實了。」

  徐來請隨行的兩位民夫,放下他給村民帶回的禮物。

  都是在廣州買的零食,還有一些桑剪。

  除此之外,真不知道該買什麼。

  倒是還帶回十貫銅錢,讓父親拿給村民們分了。

  嫂嫂田春蘭背著兒子,牽著半夢半醒的豆娘,此刻也匆匆趕來,邀請兩位民夫去家裡歇息。

  「我們還要趕回銀沙埠,明天一早就開船。馬上就要走。」徐來說。

  布二娘萬分不舍:「這麼著急?」

  「三叔,三叔————」豆娘終於徹底醒了,撲過來要徐來抱她。

  徐來單手把她抱起,拿出一包糖環說:「留著慢慢吃。」

  「三叔真好。」豆娘趴在他肩頭,好奇看向兩位民夫。

  說笑一陣,徐來放下豆娘,把父親拉到遠處,低聲說道:「爹,你明年等我的書信。

  接到信以後,備好禮物去韶州提親。這是地址。」

  「到誰家提親?我不認識字啊。」徐永年腦子發懵。

  徐來說道:「你不認識字,就去縣城找張二叔,讓他帶你去見縣令。換了新縣令也無所謂。縣令看了地址,肯定派人幫忙。」

  徐永年好奇道:「究竟找哪家提親?」

  徐來壓低聲音:「經略使余相公家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余相公!!!」徐永年頓時驚呼,氣息都變粗了。

  自己也配跟經略使成親家?

  「噓!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接到我的書信以前,不要告訴任何人,包括媽和二哥、二嫂。我怕他們傳得誰都知道,這種事情不能提前亂講。」

  徐永年呼吸急促喘了幾下,連連點頭說:「我明白,我明白。就是————就是家裡的錢,夠到余相公家提親嗎?」

  徐來說道:「到時候你請縣令幫忙安排。只需記得八個字:禮數周到,禮物從簡————

  嗯,我給縣令寫一封信,他看了信肯定明白的。」

  徐永年的腦子還是很暈,只記住三件事:保密,等信,找縣令。

  徐來又回到人群當中,跟村民們道別,又跟家人道別:「媽,二哥,二嫂,豆娘,我走了。你們保重!」

  家人和村民摸黑相送,一直把他送到谷口離開大山。

  明月高懸,夜路其實也挺好走的。

  徐來腳步輕快趕向銀沙埠,中途掏出一些銅錢,感謝兩位民夫幫忙背東西。

  一個民夫忍不住問:「徐秀才以前住山里?」

  「嗯,一直住山里。」徐來說道。

  另一個民夫嘖嘖感嘆:「不容易啊,那山里比我們村還窮。」

  徐來回望來時路,他七個月前,就是從那裡走出來的。

  沒有襴衫,沒有書笈。

  挑著擔子,背著背簍。為了防止雨水淋濕書本,還專門帶了一件蓑衣遮擋。

  那件蓑衣,如今掛在州學宿舍的牆壁上。

  三人回到銀沙埠時,天已蒙蒙亮。不好打擾別人,乾脆坐在江邊等著,又過兩刻鐘才吵嚷起來。

  去年被鹽匪燒毀的銀沙埠,稅務衙門和商鋪都已重建。

  等待安排縴夫的商賈,打著哈欠去食鋪吃早餐。附近鄉村的農民,也挑著農副產品趕來,向來往的客商叫賣兜售。

  清晨時分,碼頭充滿活力。

  徐來帶著兩位民夫,吃了早餐才回船上。

  「始興江的水喲———!」

  「嘿呀——!

  「飛來峽——

  」

  「中宿道——嘿呀!」

  縴夫們齊聲喊著號子,官船的風帆全部張滿,一支支船槳也在奮力划動。

  江水滔滔,斬浪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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