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0078【是非曲直誰來定?】


  第80章 0078【是非曲直誰來定?】

  一路坐船還是很輕鬆的,徐來在船上不僅複習鞏固儒經,還背熟了《昭明文選》里十多個名篇。

  兩都賦、兩京賦自然要全背。

  還有什麼《子虛賦》、《洛神賦》、《登徒子好色賦》————各種題材跳著讀,知道文體結構咋樣就行,樂府詩倒是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  然後就是棄船而行,徒步翻越大庾嶺。

  也稱梅嶺。

  旌旗十萬斬閻羅!

  「唉,歇歇吧,太難走了。」盧知原累得氣喘吁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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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來自漕司的使團領隊說:「以前更難走。今年春天的時候,蔡相公親自北上修路種樹,這條官道已好走了很多。前面那些小松,就是蔡相公派人種下的。」

  徐來主要背負自己的書,足足有好幾十斤重,沒有讓民夫或廂軍代勞。

  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段,三支進奉隊伍終於停下歇息。

  高士瞻也跟盧知原混熟了,開玩笑道:「你們兩位都是行之,走路應該很快才對。」

  「哈哈,我這行之走不動,」盧知原指著放下書笈的徐來,「那位行之才厲害,背負幾十斤書爬山,就跟走在平地上一樣。」

  盧知原,也字行之。

  這也是他跟徐來投緣的原因之一,相同的表字,又結伴進京,想不成為朋友都難。

  徐來也在大喘氣,靠坐於一棵松樹,閉上眼睛讓自己緩緩。

  他的雙肩現在火辣辣疼,已被書笈的帶子勒出血痕。

  盧知原直接四仰八叉躺下,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優哉游哉仰望雲朵。這位公子哥,仿佛是來旅遊的,行李全扔給書童和僕人。

  啃完乾糧,歇息片刻,隊伍繼續前進。

  徐來沿途仔細觀察山道,發現有明顯拓寬的痕跡,許多地方還鋪設了磚石。

  而且夾道栽種松樹。

  等這些松樹長大以後,不僅能給行人遮陰擋風,還可防止水土流失,減輕雨水對山道的沖刷侵蝕。

  蔡抗、蔡挺兄弟倆合力修路,只用了一個春季,就能利國惠民數百年。

  翻過大庾嶺,便是南安軍的軍治大庾縣。

  南安知軍的名字叫章岷,是章惇的族叔,已故宰相章得象的族弟。

  這裡卻是過了百日國喪期,章岷設宴招待他們,並答應幫眾人準備船隻。

  賓館裡,章岷把褚誠拉到一邊:「廣州通判怎單獨派人進奉,而且還走在你們的前面?」

  「廣州通判施珣,此人為政頗惡,余相公向來不喜。」褚誠簡單解釋。

  章岷立即聽懂:「我明白了。」

  他讓屬下招呼眾人,然後獨自離開賓館,回到衙門立即喊來幕僚:「把給施過庭準備的官船和民夫停了,全部劃撥給廣東三司使團。」

  幕僚提醒道:「廣州通判有權派使進奉新君,沿途長官按制須得配合調撥船隻。」

  章岷笑道:「我又沒說不調船給他們。南安軍的官船不夠,讓他們先等著吧。」

  施珣的兒子施過庭、幕僚劉師中,就這麼率領進奉團隊傻等。

  剛開始的三日,章岷還用公使錢招待兩人,漸漸就讓他們自己買吃的。

  一直苦等七八日,劉師中去催船好幾次,卻都被告知官船緊張,實在沒有空閒的給他們。

  「該怎麼辦?」

  施過庭焦急萬分:「廣東三司的使團,四天前就坐船出發了。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劉師中也很無奈:「只能自己僱傭商船,否則要等到猴年馬月去。但我昨日就去問過了,空閒的商船也找不到。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商船都找不到?」施過庭氣得咬牙切齒,「定是南安知軍在使壞!章岷此人,跟我家有仇嗎?」

  劉師中苦笑:「不但沒仇。他年輕的時候,跟老相公(施昌言)還是朋友。」

  「既然跟我祖父是朋友,為何卻要百般為難與我?」施過庭問道。

  劉師中默然不語。

  他們興沖衝去給新君祝賀,結果剛到江西就被卡住了。

  徐來所在的隊伍,卻是一帆風順,坐著章岷提供的官船,直抵江州(九江)才換乘。

  江州知州叫呂誨,已故宰相呂端之孫。

  兩年前,呂誨還在做殿中侍御史,因為彈劾充國公主夜開宮門,被宋仁宗一腳踢到江州當官。

  他跟司馬光是好友,今後會跟王安石惡鬥,但此時卻是支持變法的。

  這會兒的司馬光,其實也支持變法。

  呂誨在江州熱情款待他們,徐來身為余靖的弟子,還被叫去當面聊了兩句。

  呂誨對徐來的態度非常和善,微笑勉勵道:「安道公(余靖)向來不收弟子,你是我所知的第一個。今後要努力向學,莫辜負恩師的期望。」

  「晚生謹遵教誨!」徐來端正作揖。

  交流就此結束。

  以呂誨的出身和資歷,願意跟徐來聊兩句已是極限,而且還是看在余靖的面子上。

  南安軍的官船就此返航,眾人改乘江州的官船東行。

  呂誨也結伴一起走,他剛剛接到調令,回京擔任同知諫院。

  船行至江寧,又拜見知府王贄—王珪的堂兄。

  徐來此時深刻認識到,宋代這些當官的,全他媽都是親戚。

  沿途他見了一位知府、一位知軍、一位知州,分別是未來宰相的堂兄、未來宰相的族叔、已故宰相的孫子!

  實在是太扯淡了。

  就這麼走走停停,一路不斷換乘船隻,抵達開封時已農曆九月。

  還未看見開封的城牆,數里外的汴河兩岸便有街巷。

  也有很多————窮人的窩棚!

  「唉,總算又回來了。」盧知原站在船頭,眼睛裡全是繁華景象。

  徐來站在另一艘船上,看著那些窩棚默然無語。

  船隊還未進城就被攔下,禮物被轉移到特定倉庫。人員則被帶去班荊館,在此接受覲見禮儀培訓。

  培訓了兩天,主要成員終於可以進城,又被轉移到都亭驛去休息。

  都亭驛本來用於接待外國使節,這段時間地方進奉使團太多,反正各館哪裡有空房就先用著。

  進奉期間,不得外出,不得見客。

  徐來乾脆窩在都亭驛內看書,等著朝廷安排時間覲見新君。

  住進都亭驛的次日,高士瞻和褚誠跑去隔壁使團串門,但他們很快就陰著臉回來。

  徐來問道:「打聽到壞消息?」

  「司馬光那廝,著實可惡!」褚誠氣得直呼司馬光名諱。

  徐來又看向高士瞻。

  高士瞻簡單解釋一番,卻是進奉新君的地方使團太多。有些官員簡直不要臉,塞一堆親屬和心腹進去,個個都想獲得一官半職。

  剛開始朝廷給官還挺大方,但架不住進奉團隊越來越多。

  司馬光實在看不下去,上疏請求減少賜官名額:地方官五服內的親屬,可以酌情給官。五服之外的,通通不給官,只賞賜錢財。

  司馬光的這道奏疏,雖然沒有被朝廷採納,但後續進京的團隊,官職給得都非常低,驛館之內怨聲四起。

  徐來沉默不語。

  他明白司馬光是對的,確實不該這樣濫賞官職。但關乎自身利益,徐來心裡又很不爽。

  不爽之餘,徐來開始反思。

  只一個小小的恩蔭官,我的期待值並不高,卻也因此很不高興。今後如果變法,那得觸動多少人的利益,又會有多少人不高興啊?

  事不關己的時候,很多人都能說得頭頭是道。

  事關己身的時候,去他媽的大局為重!

  就說眼前的褚誠,向來好好先生一個,因為自身利益受損,居然氣得直呼司馬光姓名。

  變法果然好難。

  高士瞻出門瞧了瞧,發現外面沒人偷聽,也回屋跟褚誠一起罵司馬光。

  高士瞻咬牙切齒道:「他(司馬光)那般為國考慮,怎不讓所有人都不得官?若是不給,就全都不給,五服以內親屬也不給!」

  徐來心想:這話在理,一視同仁才公平。

  咱們都是來進奉新君的,憑啥地方官的親屬就特殊優待?

  司馬光所謂的變法屬於改良,是在儘量不觸動既得利益團體的前提下,對國家各種端進行穩妥漸進的修正。

  說白了,就是裱糊一下。

  這種改良其實也行,但要看什麼時候。

  大宋已經快要撐不住了!

  只是給宋仁宗修建陵寢,就一次性徵發廂軍和民夫近五萬人,還他媽讓非常不靠譜的蔡襄負責。

  蔡襄做事經常不過腦子,這次修建陵寢也是如此,各種規劃做得一塌糊塗。很多物料根本用不上,他卻不顧財政窘迫,亂七八糟隨意採購,堆在那裡不知用來幹啥。

  這段時間,好多官員都在彈劾蔡襄,慶曆舊臣卻在拼命死保。

  當年意氣風發的慶曆名臣們,漸漸活成自己年輕時討厭的樣子。

  以司馬光為首的「新銳派」,跟以韓琦、歐陽修為首的老臣,就宋仁宗葬禮引發的財政危機,已然明里暗裡進行多次交鋒。

  雙方的矛盾越來越大。

  必須承認,司馬光這段時間的奏疏,始終都在為國為民考慮。他公開支持葬禮從簡,希望宋仁宗的陵墓能修小一點。

  因為京畿地區的百姓快要炸了!

  為了給宋仁宗修建陵墓,為了賞賜官員、士卒和使團,各種苛征攤派,各種折變聚斂,不知讓多少家庭陷入絕境。

  徐來卻屬於受益者之一,他既能得官,又可拿賞錢。

  他即將拿到的賞錢,每一文都來自民脂民膏。

  當晚,徐來坐在都亭驛的小院裡,抬頭仰望夜空陷入久久沉思。

  明天就要進宮見皇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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