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0097【高端的政鬥,往往樸實無華】
第99章 0097【高端的政鬥,往往樸實無華】
雖然張安吉說得活靈活現,但趙頊還是不相信人造物能飛天。
次日,三位老師照常來拜見。
趙頊趁機問道:「我聽說徐來等士子,在黃河邊放飛很大的氣球,可以帶著人飛到天上去,引得京城數萬百姓圍觀。可有此事?」
「子不語怪力亂神,殿下莫要相信這等謠言。」王陶率先勸諫。他也聽說了熱氣球,但認為肯定是假的,甚至懶得派人去打聽。
韓維則說:「臣亦有所耳聞,但眾說紛紜,真偽著實難辨。」
孫思恭說道:「確有此事。」
王陶怒視孫思恭:「鬼神之事,當敬而遠之,你怎能誤導殿下?」
「這跟鬼神有何相干?」孫思恭說道,「每年的元宵節,都有百姓放天燈。他們無非是把天燈做大,大到能帶著人畜飛起。」
韓維驚訝道:「竟是真的?我家有幾個奴僕,卻說跟和尚道士有關。」
孫思恭現在有兩個身份。
一個是穎王府說書,專門給趙項講解經史。
一個是國子直講,給太學生們上課。
前兩天,他在太學講課之餘,專門把徐來喊去詢問。
他不但知道了浮力原理,還開始認真研究力學,索要徐來、沈括等人的實驗記錄。
孫思恭自己就在研究機械和自然現象!
歷史上,沈括修繕改進渾天儀,就是在接孫思恭的班,孫思恭當時已經完成前期工作0
而且,沈括後來獲得孫思恭大量遺稿。就連《夢溪筆談》闡述彩虹現象,沈括都是直接引用孫思恭的解釋。
孫思恭繼續說道:「蘇頌、林億、沈括、徐來四人,還在攜手梳理歷代算經。他們有一種算學新法,另闢蹊徑,極為好用。打算把歷代算經,全都用算學新法重新編書匯總,整理成《數學》與《幾何》二書。」
「這兩本書可編好了?」趙頊問道。
孫思恭說:「他們每十天聚談一次,互相核對驗證所編內容。聽說已經編得差不多了,臣正打算去謄抄一份。」
眼見趙頊越來越感興趣,王陶連忙勸諫:「殿下,為君之道,在於治人治國。算經雖然對國家有大用,但對君王而言卻是小道。殿下應該學習的是如何選賢任能,切不可耽於那些小道小術。」
趙頊點頭贊同:「王先生此言有理。」
說完這句,趙頊又問孫思恭:「蘇頌是誰?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孫思恭詳細闡述道:「他的父親,是已故知制誥、翰林學士蘇紳。他去年提點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,在修繕先帝陵寢期間,拒絕徵收本地不產出的物料。開封府百姓皆受其惠,民間對其交口稱頌。」
趙頊提筆記下「蘇頌」的名字,認為這是個仁愛百姓的官員。而且蘇頌膽子也很大,竟敢硬剛三司使蔡襄,因為征什麼物料是蔡襄安排的。
緊接著,趙頊又問林億和沈括。
孫思恭介紹這兩人時,趙頊也認真記在心裡。
講完此番閒話,韓維又闡述最近的朝廷大事。
卻是龔鼎臣、司馬光、呂誨、王疇、孫抃等諫官和御史,輪番上疏請求曹太后還政。
尤其是孫抃,都已經快要病死了,還躺在病床上寫奏疏。
又過數日,孫思恭拿著《數學》、《幾何》二書進獻給趙頊。
《數學》是在徐來《算學新法》的基礎上,補充了大量來自歷代算經的範例(應用題)。並將歷代算經的繁複術語,全部統一為一個標準術語。並補充一些《算學新法》沒有的內容。
《幾何》的大部分內容,也來自歷代算經,同樣也統一術語。並從點、直線、射線、
線段————全部給予嚴格定義,還總結出大量定理和公式。
除此之外,孫思恭甚至帶來許多手稿,全是沈括等人的物理實驗內容。
這些書稿,趙頊不敢讓王陶知道,否則王老師肯定會批評他。
趙頊每天晚上偷偷翻閱,不但看書學習,而且還動筆演算。這很快變成他的業餘愛好,因為白天學習經史太枯燥了,晚上學數學、幾何能換換腦子。
一直學到四月中旬,趙頊寫了一封信,交給張安吉說:「你明日拿去交給徐來。」
張安吉連忙勸諫:「殿下,親王不可與外人有書信往來啊。」
趙頊笑道:「你小心一些,不透露我的身份即可。記住,我只是京城某官宦子弟。因為家教嚴格,只能學習經史,不能研究小道。」
張安吉心裡忐忑不安。
次日休沐,他喬裝打扮出門,找到余家的宅子,還給看門老頭送了一串銅錢。
徐來正在跟蘇頌、林億聊天。
他們已經對《數學》、《幾何》做了最後校正,今天討論是否應該付梓印刷。
蘇頌是想印刷成書的。
但林億卻說:「印書很費錢,而且這種書不好賣。不如請抄書人謄抄幾十份,贈送給喜歡此道的友人,自然而然就散播出去了。」
「確實如此。」徐來贊同林億的想法。
這兩本破書沒有市場,印出來也只能送人。而且送人還得找對目標,否則別人拿回家裡,順手就扔在角落裡蒙塵。
還不如請抄書人謄抄呢,印刷這玩意兒必須刻制雕版。製作雕版的時間和金錢,足夠請抄書人抄它百來本。
蘇頌思來想去,決定少數服從多數。
閒聊片刻,蘇頌和林億告辭離去。他們都有本職工作,編《數學》《幾何》屬於業餘愛好。所以才編得這麼慢,有時候好幾天都不碰這玩意兒。
今天許安世不在家,他一個表叔生日。
至於沈括,考召試去了。
召試的字面意思,是皇帝召來面試。面試內容隨機,有可能只是跟皇帝聊聊天。
這是趙曙登基以來,第一次親自面試官員!
「三郎,有人拜訪,說是來送信的,想要當面見你。」門房老頭跑來通報。
「請他進來吧。」
每次搞出什麼揚名之事,都把徐來折騰得夠嗆。
就拿這次放飛熱氣球來說,消息傳出去之後的半個月,幾乎天天都有人來登門拜訪。
甚至還有商賈找上門,想要合作製造熱氣球,拿去郊外放飛搞升天服務。升空一次,收錢兩貫————
若非韓琦禁止再碰這玩意兒,徐來還真打算跟商人一起賺錢。
「在下吉安,奉我家郎君之命,前來拜會徐君。這是我家郎君的書信。」張安吉遞信的時候,認認真真打量徐來。
徐來掃了一眼信封落款。
寫信人署名「宋小麥」。
什麼破名字?
徐來當場拆信閱讀。
對方自稱是某高官之子,家裡逼著他努力學習考進士。但他對經史不太感興趣,無意間接觸到《數學》書稿,又聽說徐來放飛熱氣球,因此對徐來非常仰慕。
這人想跟徐來做筆友,請教一些數學上的問題。
張安吉問道:「徐君是否得空回信?我家郎君還等著呢。」
徐來笑著回屋拿出紙筆,他很高興能夠多培養幾個數學愛好者。當即寫了一些口水話,還勸說對方不要耽誤科舉,最後在信上解答數學問題。
「多謝徐君。」張安吉拿著回信就走。
這傢伙粘了一臉絡腮鬍,聲音也異常洪亮,徐來愣是沒看出是個閹人。
下午時分,徐來正在讀書,沈括終於面試歸來。
他剛到家,就被余家叔侄拉去指導物理實驗。這叔侄倆現在頗為痴迷,又不好意思打擾徐來讀書。
折騰好一陣,徐來過來詢問:「召試如何?」
余叔英說:「韓相公推薦的,肯定通過啊。所以我都懶得問。」
沈括興奮訴說經歷:「我上午進宮,被帶去一處偏殿等候。跟我一起等候的,還有另外幾人。等待許久,一個接一個被帶去面聖。」
「官家的精神很好,只是有些消瘦。這次是因修撰《仁宗實錄》而招選館職,所以問的也是相關問題。」
「官家先問了禮制,又問我《史記》里一個典故,再問我天文曆法知識。我都回答上來了,官家還褒獎我一句。」
徐來拱手說:「恭喜存中兄。」
沈括又對余家叔侄說:「等正式授職以後,我便去找房子租住,把妻兒也接來京城。
這些日子,多有打擾諸君。」
余嗣恭說:「不妨事,反正我家也空著。以後常來做客。」
也不知沈括把老婆孩子接來京城,他那原配是否依舊會病死。畢竟生活的地點不同,氣候環境和日常飲食也不同。
又過數日,沈括正式獲得館職,負責協助編修《仁宗實錄》。
而在後宮那邊,曹太后正驚怒交加。
「御寶呢?」曹太后質問道。
太監任守忠哭喪著臉:「祈雨用印之後,奴婢正欲收回匣中,卻被韓相公給搶去了。
「」
曹太后難以置信:「他就硬搶?」
「就是硬搶。」任守忠說。
曹太后枯坐在那裡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高端的商戰,往往樸實無華。
搶公章啊,用開水澆發財樹啊。手段五花八門,令人防不勝防。
高端的政鬥也是如此。
今年開春以來,雨水極少,韓琦鬧著要祈雨。
曹太后本來想自己出面,但皇帝的身體已經好了。太后再怎麼垂簾聽政,也不可能代皇帝祭天祈雨。
天子既然出巡祈雨,玉璽就得跟著。
而且還要寫一份祈雨文書,必須天子簽名、玉璽蓋章。
無奈之下,太后只能讓任守忠攜帶玉璽,跟著皇帝一起出宮去祈雨。
任守忠剛剛蓋完章,恍惚間一個沒注意,韓琦直接把玉璽給搶了!
就硬搶————
玉璽被搶之後,任守忠直接陷入懵逼狀態,連自己怎麼回宮的都不記得。
任守忠感覺自己快死了。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