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0104【宋代主考官都很吊】
第106章 0104【宋代主考官都很吊】
馮京的風格是什麼?
文辭華美,聲律和諧,擅於用典,結構嚴密。
歐陽修這幾年在搞古文運動,所以如果想考高分,還得加一個「文以載道」。就是要有思想性。
但馮京給出的題目,又沒啥思想可加進去的。
這兩年的考試,又恢復為第一場考詩賦。但四場通考延續下來,不會每考一場都搞淘汰。
今天的詩題為:沔彼流水,朝宗於海。
即以百川歸海,歌頌國家統一強盛,天下人才共同輔佐朝廷,還需要讚頌當今皇帝的聖明。
今天的賦題為:大輅者,天子之車也。
就是以天子乘坐的大車寫一篇賦。
咋寫出思想性啊?
那就只能從文辭、用典、結構入手了。
在穿越前偶爾接觸、在廣州隨便瞎學的《爾雅》,這個時候終於派上用場。否則徐來寫這首詩,還真不清楚古代山川名字。
打開工具書《禮部韻律》,翻找確定韻部諸字。再羅列需要用到的山川和典故。接著再構思整首詩的結構。
修修改改好半天,徐來總算把這首頌德詩寫完了。
那篇賦文,則有些頭疼。
一首頌德詩寫得徐來犯噁心,這篇賦文他不打算歌頌了。
他想了半天,確定關鍵性的一句:大輅之君,非謂其位,謂其德能載物也。
至於某位君王有沒有德,徐來也不明說,反正大家都知道。
他這篇賦文的主題,直接變成討論治國之道,隱隱勸諫天子應該自修德行。
思想性不就來了嗎?
絞盡腦汁把賦文寫完,徐來又回去看那首頌德詩。越看越噁心,乾脆也進行修改,減少頌德的語句,增加兩句述志內容。
接著再修訂詩賦細節,小心翼翼謄抄在答題卷。
吃餅,喝茶,排隊上廁所。
夜晚直接打地鋪,呼嚕聲此起彼伏,平時過於嬌貴的考生根本睡不著。
第二天,考論一道,貼經若干。
第三天,考策三道,墨義若干。
貼經和墨義可以交白卷,閱卷官估計看都懶得看,這兩種考題早就名存實亡。
三日轉眼過去,徐來打包行李離場。
走出考場的時候,他看見有不少舉子都頂著黑眼圈,估計是這幾天沒怎麼睡好。
「行之,行之!」
羅敦信等人,正好跟徐來碰到。
徐來問道:「你們考得如何?」
「還行。」
眾人回答得很模糊。
別以為6%的錄取率很高,開封府士子、太學生和鎖廳預奏名就得占去4%。剩下那2%才是地方舉子的,而且還要跟福建、江西等路舉人競爭。
以上比例,並無嚴格規定,但每次考下來都差不多。
所以兩廣、河北、兩湖等地的舉人,經常好幾百人進京,卻一個進士都考不上。
徐來站在考場外等著,跟遇到的朋友閒聊,圍在他身邊的考生越來越多。
眾人開始對題,講述自己寫了什麼文章。
其實也沒啥好對的,全是詩賦、策論這種主觀性極強的東西。
不多時,楊殊和余善元也出來,眾人乾脆相約一起去吃飯。
大家邊走邊聊。
「今年不能報名參加大義試?」
「進士科的大義考試,就算考得再好,也只能在殿試排名時提升甲第。今年殿試都沒有,還加試什麼大義?」
「也對啊。」
「唉,生不逢時啊。今年又怕考上,又怕考不上。」
「我聽說啊,今年可能要考制科。如果我們考上了進士,只要獲得某位相公賞識,就能去參加制科。」
「還相公賞識?你想都別想。」
「行之倒是可以。」
徐來聽到這話只是笑笑,他就算中了進士,今年也不會參加制科。
前幾天,徐來去歐陽修家裡,請歐陽修幫忙出售余家在京城的房子。當時也提起了制科。
歐陽修直接說:「你年齡太小,做幾年官再考慮制科之事。」
歐陽修沒有明言,也不忍打擊徐來的積極性。
今年的制科,妥妥的蘿下坑,誰能考上早就已經決定了。
第一名肯定是李清臣,這位是皇帝的親戚、韓琦的侄女婿!
你怎麼跟人家爭?
制科通常只取兩個,宰輔這邊舉薦的考第一名,諫院舉薦的就得考第二名。名額直接給占完了,其餘考生全部屬於陪跑!
到時候濮議爆發,制科還會變成政治鬥爭的工具。
考生們離開寺院,主考官們卻還被鎖在那裡。
馮京等進士科的主考官,接下來將組織試卷的編排、糊名、謄錄和閱卷。這一切都在開寶寺進行,直至閱卷完畢,馮京才能離開。
當然,偶爾也有官員違紀,憋得慌了中途回家一趟。這種情況會被彈劾,結果往往是自罰三杯。
至於考場,則交給諸科的考官和考生,第二批進場的是明經科士子。
數日之後,糊名謄錄完畢,馮京、范鎮、邵必開始閱卷。
他們在閱卷之前,已經有其他閱卷官交叉審閱了一遍。格式、格律有嚴重錯誤的,又或者出現違禁字的,直接就被淘汰,根本不會被馮京看到。
閱卷幾天之後,三位考官對著兩份卷子展開討論。
雖然糊名謄錄不知道考生是誰,但同一個考生的答題卷,會因編號相同而歸在一起。
「這兩個考生,誰的當判第一?」邵必問道。
范鎮說:「我認為甲四十八」當判第一。丙二十一」的賦文,有一處平仄不對。」
馮京提筆在硃卷上改了一字:「這不就對了嗎?」
范鎮、邵必為之愕然。
這種事情,馮京真幹得出來。
宋代的主考官就是這麼吊!
對於有名望的士大夫來說,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,甚至還能引為一段佳話。
反正糊名謄錄了,他們不知道考生是誰,再怎麼騷操作也可解釋為惜才。
譬如歐陽修,破例錄取詩賦不合格的蘇軾。誰說什麼了嗎?反而被人津津樂道。
馮京說道:「丙二十一」不但文采斐然,而且極有想法。不論詩賦還是策論,都符合歐陽相公的古文精神,每篇文章都能文以載道」。此殊為難得,一處平仄錯誤,也可說瑕不掩瑜。」
主考官都這麼說了,兩位副考官還能反對不成?
其實,范鎮和邵必也喜歡丙二十一」的文章。
尤其是那篇賦文,寫得極為精彩。
《大輅之君賦》:
【昔者聖人作則,象天制器。輿輪以運四方,蓋軫以覆萬類。大輅之作,非徒飾其威儀;明君之御,實可喻其治體。其體方以象地,其蓋圓以法天。輻湊於轂,若眾星之拱極;衡橫於轅,若九德之立權。是故君子乘此,則思安兆民;王者執此,則知馭大器。】
【夫輅之行也,必假膏脂以利其軸;君之治也,必賴賢哲以匡其闕。軸不利,則千里之志隳;賢不任,則四海之心遏。昔者夏后氏奚仲造車,殷人加飾,周人備儀,非務華也,實取其載德而致遠也。故曰:大輅之君,非謂其位,謂其德能載物也。】
這是把天子乘坐的大車,各種零部件拿來比喻政治。車軸抹油才跑得快,賢臣輔佐才治得好。君王要自修德行,並且選賢任能。
還有這段,更是寫到三位考官的心坎上。
【勿以九重之邃,忘四野之瘠;勿以萬乘之尊,忽一夫之失。如此,則輅雖大,不患其重;位雖高,不憂其傾。蓋德厚者,其載必安;政平者,其行必速。】
這已經跳出賦文範疇,更像是討論治國的論文。
今年兩千多個考生的賦文,沒有一篇比得過這個。一處平仄錯誤咋了?瑕不掩瑜!
那首詩也寫得極好。
【岷峨融雪浪,萬里赴朝宗。
漢沔分秋色,荊襄接遠峰。
波搖雲夢澤,影接楚山重。
聖跡疏鑿後,虞弦解慍逢。
百川皆受職,九派盡成恭。
願效朝宗意,心同滄海容。】
景色寫得好不說,還把官家比喻為禹舜,朝堂相公們都忠心耿耿。最後說自己矢志報國,將無私奉獻輔佐聖君。
至於幾篇策論,同樣言之有物。
只不過受限於出題內容,不免有些泛泛而談,但每篇文章總能有新穎亮點。
「唉,總算完了。」
馮京站起來伸懶腰,他都準備離開了,忍不住又讀那篇賦,感慨道:「可惜啊,如此才學之士,居然遇上諒闇榜。他就該過兩年再來考。」
馮京是真的生出惜才之心。
諒闇榜非但不考殿試,而且禮部試也不拜座師。馮京身為主考官,本該是徐來的座師,卻因為諒闇而不幸錯過。
「走吧,該回家了。」范鎮催促道。
他們這些人,元宵以前就被鎖在寺院裡,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回家。
憋得煩躁。
他們確定名次之後,由於不考殿試,直接送去禮部那邊制榜寫貼。
榜單由幾張黃紙寫成,叫做金榜,貼在禮部南院的東牆上。
還會給每個進士寫金花貼,以書面形式進行通知。
二月底。
兩千多名科舉士子,一大早就匯聚於禮部南院東牆下。
還有許多百姓來看熱鬧。
亦有人帶著健仆早早等候,那些健仆孔武有力—榜下捉婿!
(明天早上九點那章,更新不確定。但明天肯定兩更。拔牙真的很疼,別說我賣慘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