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0110【奏疏把皇帝看得眼眶濕潤】


  第112章 0110【奏疏把皇帝看得眼眶濕潤】

  文彥博的三女婿、蔡襄的幼子蔡旻,騎在驢背上說:「大人,是狀元儀仗。七位金吾街仗司騎士開道。」

  「春風得意馬蹄疾,且讓他一讓。」馬車裡傳來蔡襄的聲音。

  於是乎,蔡家的馬車、驢車、僕從皆退到街邊。

  鑼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,蔡襄忍不住掀開車簾,正好看到打馬而至的徐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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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蔡旻已經下驢,微笑朝徐來拱手。

  徐來也在微笑拱手,但並非只向蔡旻回禮,他今天都是一回一大片。

  「狀元郎真威風!」

  街邊百姓紛紛讚嘆,大姑娘、小媳婦們皆投去火辣辣的目光。

  直至彭汝礪、章粢也騎馬過去,蔡襄才說:「我們也走吧。」

  蔡襄此刻有點失落。

  新科進士們風光無比,他卻被貶到杭州做知州,這還是幾位宰輔力保的結果。

  趙曙坐穩皇帝寶座,終於開始翻舊帳了!

  翻什麼舊帳?

  當然是以前有人反對立他為皇儲的舊帳。

  世間無論大事小事,總有人支持,也有人反對。立皇儲當然也是如此。

  趙曙主動閒聊當年之事,說者有心,聽者有意,大家都明白皇帝想追查異議者。

  但當時反對的人不止一兩個,而且都沒有進行公開議論,只寫成文字秘密呈交宋仁宗。現在想要追查,一時間謠言蜂起。

  最後,各種各樣的懷疑和傳言,全都匯集到蔡襄的身上。

  稀里糊塗的,蔡襄就成了當年反對立趙曙為皇儲的領頭人。

  為啥會這樣?

  第一,蔡襄年輕時直言敢諫,曾經得罪了很多人。

  第二,蔡襄中晚年做事荒唐,尤其是修皇陵靡費無數,早就被言官輪番彈劾。正直大臣和陰險小人,全都憎恨蔡襄!

  干倒蔡襄,已經成為朝野共識。

  趙曙也開始挑蔡襄的毛病。

  蔡襄身為三司使,竟有一半的時間在請假。皇帝追問起來,歐陽修說蔡襄的老母多病,蔡襄是請假在家侍奉母親。而且沒耽誤工作。

  等到西夏攻擾涇原,皇帝又質問,三司為啥什麼準備都沒有?

  韓琦、曾公亮、歐陽修輪番求情,但也知道保不住蔡襄了。於是韓琦就對趙曙說:「可以等蔡襄主動辭職,然後再將他調任地方。」

  蔡家的車隊駛向城外,來到碼頭準備登船。

  蔡襄站在河邊回望,竟沒有一個親友來相送。

  慶曆老臣們,害怕再刺激到皇帝,所以都不方便為蔡襄送別。

  其他人卻是不敢來送,因為皇帝極度厭惡蔡襄。

  「唉!」

  蔡襄垂頭喪氣,跟兒子一起使力,攙扶著80多歲的老母登船。

  新君繼位之後,慶曆老臣都升官了,唯獨他被貶去地方。奇恥大辱啊!

  政事堂。

  歐陽修正在讀徐來的奏疏:《乞罷新進士謝恩銀疏》。

  看完奏疏,本打算幫忙潤色的歐陽修,一字不改就拿去遞給韓琦。

  韓琦讀罷,驚訝問道:「他幼時真那般困難?」

  「應該是真。」歐陽修點頭。

  曾公亮和趙概也過來閱讀,二人讀罷同樣頗為感慨。

  韓琦說道:「謝恩銀早該廢除了,這次正好是一個機會。但東京公房————暫時可議不宜動。狀元提起公房弊端是好事,趁機擺在檯面上,今後再議也好有個由頭。」

  為啥不能碰廉租房?

  西夏在搞事兒啊,去年就搞過一次,今年又他媽來了。

  現在大宋朝廷的當務之急,是齊心協力跟西夏幹仗。如果去碰廉租房的爛攤子,極有可能導致不團結,鬼知道誰會在打仗時故意使絆子。

  但韓琦和歐陽修,都認同徐來的做法。

  一是現在提出來,今後再著手有個切入點。二是宰輔可以虛張聲勢,以放棄整頓廉租房為手段,團結京城的某些權貴。

  「我拿去呈交給官家?」歐陽修問。

  韓琦說道:「你跟狀元更熟,你去最好。」

  歐陽修便動身前往東殿,皇帝正在那裡召見蔡抗。

  趙曙問道:「我剛聽侍衛說,狀元請免謝恩銀。新科狀元徐來是廣東人,蔡先生此前在廣東做官。先生可認得此人?他家真的窮困至斯?」

  蔡抗與趙曙,早年亦師亦友,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。

  蔡抗直接說道:「臣沒有親眼見過狀元,但確實熟知此人。他是已故始興郡公、刑部尚書余靖的弟子。在做余公弟子之前,他確實出身寒微。此人在考廣州州學時,在文章里闡述三綱八目,震驚州學師生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讀了州學,他發現州城百姓飲水困難,便率二十幾位州學生,勘測山川,制定方略。他們制定的水利方略,被廣東經略司採納,具體則由臣來執行。堤壩早已建好,廣州百姓再無飲水之困。」

  趙曙聽到這番話,不置可否,又問道:「三綱八目是何物?」

  蔡抗回答說:「三綱者,明明德、親民、止於至善。八目者,格物致知、誠意正心、

 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。此大學之道,亦君子之道也。」

  趙曙終於動容:「這些文字,我在《禮記》里讀過。是他考州學時,總結為三綱八目的?以前沒有大儒提出過嗎?」

  「是他率先提出的,」蔡抗說道,「也正因此,余公才收他為弟子。他們師徒之間,還有一段佳話。當時徐來被征為巡檢士兵————因呈報市舶綱案情,徐來見到余公————余公考其文采,徐來遂作《新雷》一詩————」

  趙曙聽完此詩,微笑道:「看來他能考上狀元,並非僥倖之事,既通經史,又擅詩賦。且把他的狀元文章拿來。」

  立即有近侍太監,跑去索取徐來的禮部試文章。

  換做正常年份,在傳臚唱名之前,宰相就該親自把狀元文章念給皇帝聽。

  接著,趙曙又對禮官說:「既然家境貧寒,那就免了他的謝恩銀。」

  「遵旨。」禮官領命。

  就在此時,歐陽修來了。

  歐陽修把那份奏疏呈送給皇帝。

  趙曙一看標題,就眉頭緊皺。

  乞罷謝恩銀?

  不是乞免謝恩銀!

  他自己不交銀子就算了,居然想要廢除這個規矩。

  趙曙難免心頭不爽。

  皇帝是真沒把謝恩銀當成進士們的負擔,他認為新科進士肯定拿得出錢。就算拿不出錢,申請免納即可。

  皇帝要的不是銀子,是新科進士的一番心意!

  看在死去的余靖面子上,看在歐陽修親自遞奏疏的面子上,看在亦師亦友的蔡抗面子上,趙曙強忍著不滿閱讀奏疏。

  【臣以草茅賤士,偶中甲科。蒙陛下不棄,腆居榜首,恩重山嶽,感極涕零————】

  先拍皇帝的馬屁,說自己感謝皇帝厚恩。

  趙曙讀完第一段,不滿情緒稍微減退。

  【臣本生於荒陬僻壤,世居深山之中。環村數十戶,皆以耕樵為生,竟無一家得列四等之戶————終歲勤苦,僅免饑寒。】

  【臣嘗聞山外有村學————農閒時季,乃晨起行十餘里,潛立窗外竊聽,日以為常,寒暑不輟————家貧無紙,臣以雉羽為筆,就溪邊青石,日書數百字————如此十年,無書可讀,無紙可用,所積者惟石上縱橫陳跡而已。】

  接下來,全是徐來的讀書經歷,講述自己如何殺賊立功,拿到賞錢去買書,又遇到楊殊贈送《論語》。還專門提了一筆,說楊殊今年也考上進士。

  趙曙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,他聯想到自己年輕時的遭遇,竟然讀得眼眶濕潤:「天下竟有如此困難的士子嗎?雉羽為筆,溪水為墨,青石為紙,能堅持十年,真是苦了他了。」

  【臣聞古之取士,選賢與能。既得其人,則尊之榮之,使盡其才;及其入仕,則祿之養之,使無內顧之憂。未聞既拔其才,復責其賄者也。】

  【謝恩銀之制,不知所起。考諸載籍,蓋五代亂離之餘、國初草創之際,一時權宜,非太平盛世所宜存者————名為謝恩,實則市恩;名為致敬,實則致賄。名實之乖,莫此為甚!】

  開始質疑謝恩銀的合理性了。

  因為有此前的情緒鋪墊,趙曙讀得並不反感,甚至有些認同徐來所言。

  【且夫貧寒之士,力學篤行,或負笈千里,或焚膏繼晷。十餘年之辛苦,僅得一第。

  及至唱名之日,方喜脫白,旋憂稱貸。富者易辦,貧者難支,有典儘先人故物者,有乞貸親舊之門者,甚或有稱貸於市井之徒、出息倍稱之債者。一第之榮,未及百日;終身之累,已在其身。臣竊痛之。】

  趙曙問道:「真有市井借貸以納謝恩銀的進士?」

  「有,而且很多。」歐陽修說。

  蔡抗說道:「便是出自小康之家,亦多借貸納銀。百兩白銀,按東京市價,至少足陌一百五十貫以上。那些偏遠士子,進京科舉靡費甚多,錢肯定帶不夠的。除了謝恩銀之外,還有期集錢要納,市井借貸已是尋常之事。

  趙曙沒再說話,默然思考著什麼。

  很快,他又收回思緒,繼續讀徐來的奏疏。

  【臣伏觀陛下初政,澄汰積弊,一新百度,此正更張之時也。若蒙陛下特降明詔,罷免此銀,則不獨寒士感戴,天下誦德;亦使四海之民,知朝廷求賢若渴,不以貨利為輕重,不以貧富為取捨。其所得者,豈特百兩之銀而已哉?】

  【且此銀之納,名在閣門,實歸有司。以陛下富有四海,豈賴此區區百兩?以陛下子育萬民,豈忍責此煢煢寒士?罷之,則朝廷有禮士之名;存之,則士子有市恩之恥。利害較然,不待智者而後知也。】

  【昔漢文帝卻千里馬,唐太宗罷諸道貢獻,皆以不欲示民以利也。今陛下繼體守文,方將追跡三五,奈何於取士之始,而存此晚唐五代之陋規乎?

  這是一邊拍皇帝的馬屁,一邊跟皇帝分析利弊,還用漢文帝、唐太宗來鞭策趙曙。

  把皇帝架起來了!

  接著又討論京城廉租房,說京城多有公房倒塌或廢棄,地皮放在那裡非常浪費,而守選待闕的進士卻住房困難。

  還有就是去年蔡襄修建皇陵,亂七八糟採購征派了大量物料,現在剩了很多堆在倉場日曬雨淋。

  今年的謝恩銀,進士們已經繳納了,沒有再退回來的道理。

  一百多個進士的謝恩銀,折算成銅錢有足陌兩萬六千貫。何不用這些錢財招募工匠和貧民,以廢棄的廉租房地皮做地基,用修建皇陵所剩的物料來修建公屋?

  這些公屋,專門低價租給守選待闕的進士。

  如此,今年繳納了謝恩銀的進士,他們會非常高興,也非常感激皇帝。

  被招募的工匠和貧民獲得工作,尤其是今年旱災,把災民招來建房也算以工代賑。

  那些廢棄的廉租房地皮,也獲得了重新再利用。而且把房子建起來,也讓東京城顯得沒那麼破爛,否則城內的傾頹破屋有礙帝京觀瞻。

  此前修建先帝陵寢靡費眾多,朝野皆有非議。且所剩物料長久堆積,不但浪費民脂民膏,還讓老百姓一直記得皇陵征派。

  趕緊把那些廢棄物料用於正途,把非議引導為讚頌,也可彰顯陛下的孝心,彰顯陛下仁政愛民。

  還有今後守選待闕的一批批進士,能夠住進用謝恩銀修建的廉租房,也會永遠感激陛下的恩德。

  趙曙看得一愣一愣。

  因為按照徐來的法子,好處實在太多了,所有人都能受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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