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0317【流民圖】
0317【流民圖】
一個家僕站在街口張望,從中午等到半下午,他猛然欣喜往回跑,站在大門外喊道:「相公回來了!」
平常少有開啟的徐宅正門,很快發出咿呀呀聲被推開。
翩翩帶著全家上下,從正門走出,站在階下等待。
徐來提前翻身下馬,微笑著走過去,跟妻妾們互相見禮。
跑來看熱鬧的街坊還不少,雖然老百姓日子艱難,但對住在內城繁華地段的影響不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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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都知道徐相公滅了西夏,這次回京肯定又要高升。
可惜看不到獻俘儀式。
北宋按慣例三年一次郊祭,去年冬天應該風光大辦才對,趕緊向神明和祖宗匯報西夏已滅。但許多大臣強烈反對,直接把郊祭給取消了,因為天災實在太嚴重。
獻俘闕下的儀式,同樣因為天災而取消。
因為不管是郊祭還是獻俘,儀式規格都非常高,花費的錢糧也難以計數。
這種儀式從官員到小吏再到基層士兵,所有參與者都要發錢賞賜。搞得最隆重的時候,一場辦下來要耗錢兩三百萬貫!
也可以不搞得那麼隆重,但不隆重又不匹配滅夏之功。那就乾脆不搞,皇帝帶人小規模祭祀便可。
西夏小皇帝及宗室成員,至今還被軟禁在都亭驛,等著大朝會時拉去溜溜。
「恭迎相公同家!」在翩翩的帶領下,全家上下齊聲呼喊。
「辛苦娘子在家操持。」
徐來當著家僕和街坊的面,拉著翩翩的手往裡走,翩翩頓時又羞又喜。
進了正門,翩翩和徐來耳語一陣,僕人便抬著幾籮筐銅錢出來。
先發錢給隨從和護衛,獎勵他們跟著徐來去陝西跑一趟。接著又朝門外街道拋灑銅錢,看熱鬧的街坊可以來撿,所有人都能沾一沾喜氣。
至於家裡的僕人,上午已經發完賞。
熱鬧一番,正門關閉。
街坊和奴僕也陸續散去。
徐來先是逗弄女兒,又抱抱兩個兒子,跟妻妾一起回到內院。
他邊走邊對豆娘說:「王厚他爹也回京了。你跟王厚的婚事,今年應該能辦下來。」
豆娘噘著嘴說:「我才不急著嫁他。我還要留在家裡,繼續伺候嬸嬸們呢。」
翩翩、語兒和丁香都笑起來。
豆娘岔開話題問:「三叔這次要當宰相嗎?街坊們都這麼傳。」
「這種話莫要亂講,」徐來說道,「宰相肯定不能做,倒是撈到一個郡公。」
翩翩忙問:「什麼郡?」
「肯定不是始興郡,」徐來說道。「隴西郡開國公。」
北宋經常給文臣封爵,而且往往採用本人的籍貫。但徐來的老家清遠縣,古時屬於始興郡。
翩翩她爹余靖,就是始興郡開國公。
如果徐來封爵時,採用老家的郡望,那也是始興郡開國公。
女婿總得避一下老丈人。
把徐來封為隴西郡開國公,其實是對應他熙河開邊、伐滅西夏之功。
王安石此時的爵位,也沒有對應老家籍貫。他做副宰相時,被封為長安郡開國侯。做宰相時,又被升為太原郡開國公。
都挺牛逼。
文彥博就更牛逼。
徐來和王安石都屬於郡公,而文彥博的爵位則是國公—潞國公。
在徐來穿越之前好幾年,文彥博就已經被封為國公了。
這些爵位都不能世襲,在北宋頂級文臣當中很常見。所以皇帝才心懷愧疚,認為給徐來的封賞不夠,瘋狂提升徐來的食邑和食實封,還把他兩個妾室都封了誥命。
徐來自然要分享此事:「上午進宮面聖,翩翩升為郡夫人。語兒和丁香,皆封為縣君。」
「我們也有誥命?」語兒驚喜不已。
丁香自然也高興,微笑說道:「恭喜兩位姐姐。」
語兒笑道:「哈哈,也恭喜你。」她又對翩翩說,「姐姐的誥命,跟老夫人一樣了。」
翩翩的母親,也是郡夫人身份。
豆娘頗為羨慕,連忙恭喜三位嬸嬸。
徐來說道:「我跟官家聊了許多家常。官家知道你快要結婚了,特賜五百貫給你做嫁妝。」
「嘻嘻,官家是個好人。」豆娘也高興起來。
當晚,翩翩和丁香都給家裡寫信,分享自己新得浩命的喜訊。
尤其是丁香,以前因混血身份被歧視。她兄長想獲得解額都難,如今她卻有了誥命之身。
皇帝給了徐來半個多月假期,讓他跟家人們好生團聚。
下個月初要臨時舉辦大朝會,到時候給徐來升官封爵宣麻。
同時皇帝還要在大朝會上,正式接見西夏小皇帝和宗室—西夏小皇帝親手把國璽獻給趙頊,跪請大宋皇帝除去西夏國號。
徐來徹底清閒下來,陪著妻妾、兒女、侄女到處遊玩。
在城內遊了,又去郊外踏青。
但他們還沒離開外城,就徹底失去遊玩的心情。
徐來見許多小孩和婦人,戴著枷鎖站在牲畜市場,供買主隨意挑選問價。
出了外城,來到附郭街區。又有許多百姓,用小車或船隻,運來各種建材售賣。
那些建材,有樑柱、瓦片、磚石等等。
什麼情況?
被派去打聽的陳小乙,很快跑回來匯報:「都是欠了官錢還不上的城郊百姓。有好房子的百姓,就拆了房子賣錢。住茅草屋的百姓,只能賣兒賣女賣妻。」
徐來問道:「那些婦人和孩童,都戴著枷鎖出售。難道是官差抓來賣的?」
「就是官差抓的。百姓還不起錢,官差就抓婦人和孩童。」陳小乙說。
徐來大怒:「到底是誰的命令!」
現在的權開封知府是孫永,但孫永向來反對新法。因此抓捕百姓妻子兒女賣錢的,必然另有其人。
陳小乙說:「是呂嘉問。」
「他不是掌管市易司嗎?怎跟郊外百姓扯上關係了?」徐來愕然。
陳小乙回答說:「剛才我問過了。城郊那些百姓,被攤派了青苗錢,還要繳納免役錢。足足半年多不下雨,他們還不起官錢,市易司的人就誘他們借市易錢。」
「呂嘉問這個狗東西!」徐來忍不住爆粗口。
郊外農民還不起青苗錢,又或者交不起免役錢。市易司的那幫人,就趁機到郊外拓展業務,把錢借給農民應急。
然而,市易司的貸款利率,比青苗錢還更高。農民拆東牆補西牆,哪裡承受得了?
見農民還不起本息,市易司就跑去抓人。直接把農民的老婆孩子抓走,然後押去開封外城當牲畜賣。
家裡稍微富裕一些,但又拿不出現錢的農民,害怕妻子兒女被官府賣了,於是就趕緊賣牛、賣家具,乃至於拆了房子賣建材。
這他媽可是京城。
天子腳下!
首善之地!
官府直接抓農民的老婆孩子,弄到城裡當牲畜販賣?
這已經突破徐來的想像力極限!
呂嘉問怎麼敢的?
市易司的那些官吏,跑去城外開展業務,本身就屬於違規行為。為了收回本息,還敢搞出這種事情。
「不去郊遊了!」徐來氣得渾身發抖。
翩翩等人沒有說話,只是嘆息著坐車回家。
徐來回家就寫奏疏。
即便跟王安石徹底翻臉,他這次也要讓皇帝廢除市易法。
京城的一處出租屋內,鄭俠已經把流民圖畫好。
身為進士,他一直在做城門監。他每天都能看到百姓拆房子賣建材,每天都能看到婦女兒童被押進城內售賣。
上次旬休,他還去郊外鄉村逛了一圈。
大量京東、河北百姓,拖家帶口逃荒到開封府。京畿地區的流民,已經匯聚了幾萬人。
郊外也有好幾處人市,快要餓死的農民,把妻兒賣了換點糧食。這麼做,還能讓妻兒也活命。
跑來買人的顧客,大部分屬於牙子(中介)。他們既幫妓院購買女子,也為富貴人家挑選奴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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價錢賤到五斗米就能換一個孩子。
京畿地區的官道旁,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體。
其實,開封城內的底層平民,日子過得也非常艱難。隨著糧價不斷上漲,城內百姓只能買麥麩、麻渣、糠米拌著吃。
乃至有開封市民,也開始拆屋賣建材了。
鄭俠畫好一幅幅流民圖,先是前往閤門司投遞,打算走正常渠道交給皇帝。
但閤門司不收他的奏疏和圖畫。
無奈之下,他又跑去遞鋪,謊稱手裡有「密遞」。說寧夏那邊出亂子了,自己拿的是邊關緊急軍情。
這個操作,犯了兩項大罪。
一是欺君。
二是擅發馬遞。
隨便哪項罪名,都夠鄭俠流放的。
遞鋪聽說是邊關密奏,頓時不敢怠慢,火速發往銀台司,比徐來的奏疏還傳得快。
歷史上,主管銀台司的官員,是被王安石一擼再擼的韓維。由韓維把流民圖遞交給皇帝。
由於徐來伐夏,韓維外放到京西路做轉運使。
此時主管銀台司的,卻是文彥博的心腹一元豐改制前,銀台司是樞密院的下屬機構。
文彥博的心腹看到流民圖,怎麼可能不上報?第一時間就發給皇帝。
趙頊還真以為是寧夏出了大事,晚飯都顧不上吃就拆閱。
鄭俠的奏疏雖然描述得很生動,但依舊沒帶給皇帝直觀感受。直至趙頊看到那些流民圖,一副又一副畫卷,活靈活現展現在他面前。
趙頊翻來覆去看著圖畫,忍不住連聲嘆息,滅夏的喜悅都給沖沒了。
新法真這麼害民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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