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0318【請斬呂嘉問】
0318【請斬呂嘉問】
京畿流民聚集問題,或許可以推給天災。但市易司抓捕農民的妻兒當牲口賣,這就妥妥是人禍了,而且已經突破下限。
趙頊甚至沒聯繫王安石,直接下手詔給曾布和呂惠卿,問他們市易司究竟在搞什麼。
魏繼宗因建言獻策完善市易法,而被王安石從白身提拔為官員。他此刻的職務是「監市易務」。
魏繼宗早就看不慣市易法,他提出那些建議,全都被執行偏了。他以前捨不得官位,而且就算反對也無效,所以裝聾作啞不敢說話。
現在皇帝下令調查,魏繼宗第一個跳出來,冒著被罷官的風險詳細闡述,並整理成文字交給曾布和呂惠卿。
呂惠卿看完材料以後說:「市易司確實做得太過分,怎能抓捕百姓妻兒戴枷售賣呢?
這個現象一定要杜絕。借給百姓的市易錢,利息可以不要了,本金也可以再緩緩。」
這是打算敷衍了事,直接糊弄過去。
曾布卻說:「天子腳下,此事簡直駭人聽聞。必須嚴查到底!」
呂惠卿不高興道:「朝廷推行市易法,呂嘉問不過奉命行事。就算要追究,流放幾個胥吏即可。肯定是那些胥吏在亂來,呂嘉問不可能下此命令。」
「就算不是他親口下令,難道他會不知道?難道不是他默許的?」曾布質問。
呂惠卿怒道:「難道你也要反對新法?」
曾布說:「我不反對新法。但新法怎能這麼搞?」
呂惠卿說:「文彥博一直虎視耽眈,徐來又有了滅夏之功。這種時候,你徹查市易司的案子,置王相公(王安石)於何地?」
「黑是黑,白是白。豈能因朝堂局勢而顛倒黑白?」曾布這次已經下定決心。
曾布早就對市易法不滿了。
歷史上,他也鬧著要徹查市易司的案子,還因為此事跟王安石鬧翻。結果王安石還沒被罷相,曾布就被王安石貶出京城。
曾布與呂惠卿大吵一架,回到辦公室便寫奏疏。
他在奏疏里對皇帝說:「國家財用匱乏,是因為貨物不流通。這是大商賈在搞鬼,所以才要設立市易務————」
「設立市易務的初衷,是為了調控市場和物價,保護普通商販和百姓利益,官府也能順便賺取利息————」
「但呂嘉問竟然派遣官吏,到各地買賣貨物,嚴禁商人自由交易。而且還以收取利息的多寡,來作為政績和獎懲的標準。」
「這導致市易務的官吏、牙人,唯恐自己搜刮的錢財不夠多。他們不但把城市給搞亂,甚至把手伸到了郊外。」
「現在大商人不再擾亂市場了,但官府搞得比大商人更過分。這已經偏離了市易法的本意!」
呂惠卿也給皇帝寫了奏疏,通篇敷衍塞責,把鍋全甩給胥吏。
與此同時,徐來的奏疏比他們更先到皇帝手裡。
文彥博則不聞不問。因為這兩年來,他已寫六份奏疏抨擊市易法,但皇帝全部留中不發。
趙頊把兩府重臣都叫來,還把呂惠卿、曾布、呂嘉問、魏繼宗也叫上。
魏繼宗直接豁出去了,就算被罷官也要直言:「陛下,臣本布衣,因建言獻策而得官。這兩年來,臣一直寢食難安。臣當初為市易法獻的計策,沒有一條能真正執行。皆因市易務的官吏、牙人,都以收息多少進行獎懲。逼得官吏只能殘民斂財!」
呂嘉問怒道:「你身為監市易務,本職便是糾正市易法的執行。現在卻說這種話,早幹什麼去了?」
魏繼宗當即懟回去:「我能怎麼監督與糾正?你定下的獎懲規矩,逼得市易務所有人都去斂財。我早就多次提醒過,但你就是不聽!」
呂嘉問說道:「你的職責是監督與糾正。但你總是不明言,提醒有什麼用?害我被那些胥吏蒙蔽。」
魏繼宗給皇帝跪下:「陛下,臣有罪。臣貪戀官位,沒有履行監督之責。臣請去官,追奪官身。」
趙頊見他連官身都不要了,明白魏繼宗是迫於無奈,嘆息道:「追奪官身之事不必再提。你有失察之罪,外放地方即可。」
魏繼宗卻是鐵了心:「陛下,臣不願再做官。但呂嘉問絕非不知情,他早就知道屬下官吏在做什麼。他只是裝作不知情而已。等出了事情,就把罪責推給胥吏和牙人。」
曾布站出來說:「陛下,呂嘉問心術不正,曾盜取長輩的奏疏草稿。讓這種人提舉市易務,怎麼可能不殘害百姓?請將呂嘉問流放編管,換一位賢良官員提舉市易務。市易務的初衷是好的,就是被這種小人給搞壞了!」
文彥博終於說話:「市易法不能再行。此法只能由地方主官臨時作為,譬如徐來以前在熙河就做得很好。但絕不能成為常法,否則官吏為了政績和賞錢,必然會變本加厲胡亂執行。」
呂惠卿反駁道:「嚴加約束即可,沒必要廢除。」
徐來出聲道:「市易務的權力太大了,嚴加約束也不管用。陛下,臣做夢都想不到,官府為了追繳本息,竟然抓捕農民的妻兒,用枷鎖拷著當牲畜販賣。百姓會怎麼埋怨天子?」
呂惠卿妄圖轉移矛盾:「青苗法、免役法、市易法收取的錢糧,難道不是都被徐相公拿去伐夏了?若非伐夏耗費過巨,京畿怎會有數萬流民聚集?市易務又何必抓捕百姓妻兒?」
徐來說道:「伐夏所用錢糧物資,主要是官倉糧食和東南六路開中。就算我不伐夏,官倉糧食也不會拿出來給百姓。東南六路的糧食,也無法運到京城,因為你們收稅太重,導致東南糧商都不做生意了!」
「京畿那數萬流民,主要來自京東與河北。我伐夏所用的糧食,可不是從這兩路運走的。究其原因,是旱災導致糧食歉收,你們還在繼續催征青苗錢和免役錢。跟我伐夏有何干係?」
「還有市易法殘民。早在我伐夏之前,你們就已經在亂搞了。我若不伐夏,市易務的胥吏和牙人,難道就不出城誘使農民借錢?借錢給農民的做法,本身就是市易務違規!」
「開封郊外那些農民,又被攤派青苗錢,又被徵收免役錢,還要被市易務盤剝收息。
三重新法,全都疊加在農民身上。」
「我專門派人去問過拆屋賣梁的農民。他們很多都是種植蔬菜和花卉的,根本就不需要借青苗錢。官吏逼著他們借,平白給官府交利息,導致一年比一年窮困。再加上免役錢和市易錢,導致許多小康之家都得賣家具、賣房梁!」
呂嘉問依舊是那句話:「若無新法理財,你哪有錢糧去伐夏?」
徐來說道:「陝西、河東、京西、東南六路,或許因為伐夏而導致流民變多。但京東與河北呢?那裡的錢糧,主要供應河北大軍,根本沒有多少上交朝廷。我沒有動用那裡絲
毫錢糧,結果京畿的流民卻主要來自這兩路!」
「這兩路的旱情,遠不如陝西、河東。但為什麼流民遍地?因為所有的新法,都在這兩路先試行。陝西與河東,反而因為伐夏暫停了部分新法。」
「我伐夏雖然在陝西、河東擾民,但因為暫停部分新法,反給百姓帶來好處。他們被新法盤剝得沒那麼厲害了,所以流民反而比京東、河北更少!」
呂惠卿說不過徐來,轉而對皇帝說:「陛下,如果不行新法,連伐夏的錢糧都不夠。」
徐來說道:「陛下,臣伐夏確實使用了新法聚斂的錢糧。但西夏已滅,請停青苗法和市易法。」
文彥博說道:「臣附議,請停青苗法和市易法。」
馮京、吳充紛紛站出來,支持徐來和文彥博。
王珪沒說話。
趙頊問王安石:「王先生為何一言不發?」
王安石說道:「陛下,伐滅西夏便是新法有用的最好證明。現在西夏已滅,陝西寨堡裁撤一半,今後還會繼續裁撤。只要寧夏穩定下來,每年軍費開支可以省去無數。到時候,朝廷用度就沒那麼窘迫了,各種新法可以做出適當調整。沒必要直接停止新法。」
「如何調整?」趙頊問道。
王安石說:「青苗錢的利息,可以降低一些。市易務也需要整頓,不可任由胥吏胡來。方田均稅法已初步取得成效,可在其他路進一步推廣。」
文彥博說道:「陛下,新法不停,天下難安。京畿還有數萬流民等著活命呢。」
趙頊說道:「我已讓孫永負責賑濟流民。」
文彥博說道:「這些流民不敢回家。一旦回去,就會被官府催繳青苗錢和免役錢。而且,他們的家鄉也沒有糧食。河北、京東的錢糧,上交朝廷的並不多,臣不知用到哪裡去了。」
趙頊對王安石說:「王先生負責賑濟流民,給糧讓他們返鄉。回到家鄉,不可繼續催收,還要給他們口糧和種子。」
王安石作揖道:「臣遵旨。」
此前趙頊對王安石極為不滿,想要通過伐滅西夏,給自己找個廢除新法的台階。
而今真正把西夏滅了,趙頊又感覺到新法的好處。畢竟是新法為伐夏提供了錢糧。
但鄭俠獻上的流民圖,也確確實實刺激到趙頊,讓他懷疑新法是不是徹底失敗了。
反正趙頊現在依舊猶豫不定。
王安石剛才一番話,說到了趙頊的心坎里。等軍費開支降下來,朝廷財政不再窘迫,可以降低青苗錢利息,可以對新法做出各種調整。
或許調整以後,新法就能走上正軌。
新法畢竟是在趙頊支持下搞的,不到萬不得已,他不想直接廢除。他更想糾偏,以證明新法的正確。
這位大宋天子,既要、又要、還要!
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?
文彥博大概猜到皇帝的心思,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,得找點其他法子逼皇帝下定決心。
徐來則說:「陛下,請斬呂嘉問!」
「嗯?」
趙頊驚訝看向徐來。
在他的印象里,徐來是翩翩君子,從來不說誰的壞話,更不可能說「請斬某某」。
呂嘉問也是心頭一驚。他覺得有王安石、呂惠卿護著,這次可以糊弄過去,頂多也就貶官外放而已。殺頭什麼情況?
徐來說道:「陛下,臣讀遍史書,也只在亂世見過官差抓捕良民妻兒販賣的。如今大宋太平盛世,竟在天子腳下發生這種事。如果不殺呂嘉問,後世的史書會怎麼書寫陛下?」
「這————」趙瑣無言以對。
是啊,太平盛世、天子腳下,官差公然抓捕售賣百姓的妻兒抵債。雖然是呂嘉問縱容手下乾的,但史書會如何評價皇帝?
徐來又說:「此事如果傳到遼國,傳到其他的藩邦,他們又會如何看待陛下?呂嘉問下殘百姓、上罪天子,不殺不足以平民憤、正視聽!」
趙頊開始認真考慮。
王安石說道:「陛下,呂嘉問被胥吏蒙蔽,確實有失察之責。請貶其出京收酒稅。」
徐來卻不肯放手:「讓他去收酒稅,把地方上的酒商也逼得賣兒賣女嗎?」
文彥博來一句:「大宋向來寬待士人,不如流放沙門島。」
「陛下饒命!」
呂嘉問嚇得渾身發軟,流放沙門島太可怕,不如一刀砍死他算了。
趙頊想了想:「流放瓊州編管吧。」
徐來說道:「刺配瓊州,還要追毀出身以來文字!」
刺配就是刺字充軍。
追毀出身文字,就是要除掉其做官以來的所有文書。不但徹底失去官身,再無做官的可能,而且要終身禁止其文章出版和刊載。
就算王安石今後繼續做宰相,也不可能把呂嘉問給撈回來。
趙瑣見徐來態度強硬,文彥博也在旁邊支持,他知道這事兒糊弄不過去。呂嘉問已經搞得天怒人怨,朝廷必須狠狠處置。
趙頊嘆氣道:「呂嘉問刺配瓊州,追毀出身以來文字。」
呂嘉問當場癱軟在地。
他的下半輩子,得在海南島當兵了。別說自己復官,就連兒孫都不能參加科舉。
跟殺了他有啥區別?
次日,王安石發中書省公文給皇帝,請求皇帝同意把曾布貶出京城。
叛徒比敵人更可恨!
曾布連招呼都不打一下,就上疏指責市易法害民。這在王安石看來,屬於妥妥的背叛
行為。
趙頊一番考慮,同意把曾布給貶官。
呂惠卿卻高興起來。
呂惠卿在變法派內部,主要有曾布和章惇兩大對手。章惇已經外放地方,曾布也被貶離京城,今後變法派就是他一家獨大!
文彥博則是悄悄跟太皇太后聯繫,打算請多年不問政事的老人家,跑去皇帝那裡哭訴o
同時,文彥博還召集京城的保守派開會,給外放地方的保守派官員寫信。
他們要聯合起來,逼迫皇帝罷免王安石。
(好像有雙倍月票,加更一下求求月票。)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