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0321【一團亂麻】
0321【一團亂麻】
趙頊還想追問更多細節,徐來卻反問道:「陛下變法,敢不敢真改?」
「難道此前是假變法不成?」趙頊愕然。
徐來說道:「兩府三司制若不改,大宋變法永遠不可能成功。制置三司條例司和司農寺,終究是名不正、言不順。」
這麼一說,趙頊就聽明白了。
王安石不想整頓吏治嗎?
體制問題,他根本整頓不了!
就拿張居正變法來舉例:內閣監督六科→六科監督六部→六部監督地方撫按→撫按監督州縣官員。
張居正可以通過這套考成法,形成從中央到地方的逐級追責鏈條。
而王安石則做不到。
因為北宋的中書省、樞密院、三司互不統轄,全都屬於獨立機構。
王安石身為宰相,非但不能直接命令三司使,就連想看三司帳目都得皇帝批准。
這種情況下,三司官員如果亂來,王安石無法監督和追責,只能走扯淡的彈劾路子。
更可怕的是台諫系統,這玩意兒屬於「第四權」。它天生就站在宰相的對立面,很難被宰相用來監督其他部門。
類似考成法的玩意兒,在北宋根本無法實行。
王安石把變法派弄去做三司使。但不管是薛向還是元絳,在擔任三司使之後,都隱隱脫離變法派核心。因為屁股決定腦袋!
台諫系統同樣如此,這是變法派跳反最多的機構。就在這兩個月,諫院一把手、御史台二把手相繼跳反。
王安石當初為了協調三司,搞出一個制置三司條例司。由中書省和樞密院各出一人,兼任這個新設機構的長官。
但在韓琦和文彥博的強烈反對下,制置三司條例司不得不廢除。王安石又換成了司農寺,把司農寺作為變法核心機構。
搞得這麼複雜,就是因為宰相的權力太小。別說什麼宰執天下,他連中央機構都難以插手。
徐來說道:「三司必須裁撤。宰相如果不能插手財權,變法就永遠不可能實現。」
事實上,就算徐來不說這句話,趙頊也能意識到問題所在。所以才有後來的元豐改制:皇帝親手主導裁撤三司,賦予宰相更大的權力!
能親自動手加強相權的皇帝,絕對可以稱得上有魄力,為了變法是真豁得出去。趙瑣本人一直在不斷成長,其變法態度雖有反覆,但大方向卻始終堅決。
趙頊說道:「貿然裁撤三司,恐怕阻力極大,根本不可能成功。」
徐來說道:「現階段確實難以做到,但在兩三年後必須裁撤。」
徐來如果現在當宰相,是無法整頓吏治的。
他跟王安石面臨著同樣的困境,那就是自身的資歷太淺,門生故吏的數量太少、官職太低。想要完全按自己的想法來搞,就必須跟王安石一樣瘋狂提拔新人。
但王安石已經試錯過了,徐來不可能重蹈覆轍。
而且王安石留下一個爛攤子,這種時候不能再急切求變,必須把朝堂和地方先穩住再說。
給王安石收拾爛攤子的過程,就是徐來聚攏人心、提升威望、充實黨羽的過程。
徐來說道:「用一年穩住局面,用一年聚攏人心,然後再廢除三司。」
「此持重之言。」趙頊現在也不敢急躁了,生怕亂子鬧得越來越大。
徐來照常每天去樞密院上班,回到家裡跟妻妾一起種西瓜。
這已是種西瓜的第三年。
去年徐來遠在邠州,西瓜由翩翩負責。
翩翩按照他給的法子,挑選最甜的西瓜留籽,又選最飽滿的籽粒播種。去年的西瓜收成還不錯,可惜味道始終就那樣,最甜的西瓜也極為寡淡。
就在徐來種西瓜的時候,張方平和韓絳陸續回京。
皇帝也問了他們的變法思路。
韓絳的回答是:新法不可驟然廢除,要改掉擾民的部分,選賢任能、加強執行。
皇帝再追問細節,韓絳的答案極為籠統,依舊是王安石那一套。
張方平則跟皇帝聊了一整個下午。
他本來可以做次相或副宰相的,王安石多次阻攔他回京,導致張方平輾轉地方好幾年。
這幾年當中,張方平憋了太多想法,迫不及待要向皇帝傾訴。
張方平的變法思路如下
第一,廢除王安石變法的大部分內容,先穩定朝堂和地方。
第二,整頓吏治、精簡機構、選用人才。
第三,廢除樞密院,併入中書門下。他要相權和軍權一把抓。(幾十年前,仁宗曾經變相同意這個建議,讓宰相呂夷簡兼判樞密院。)
第四,量入為出,穩健理財。
第五,他稱兼併、僧道、冗兵是「三蠹」。必須嚴格控制土地兼併。清查廟觀土地,勒令沒有度牒的僧道必須還俗。同時還要大裁軍!
第六,政府必須加強壟斷鑄幣權,通過貨幣調控來穩定市場,杜絕權貴、士紳和商賈轉嫁稅負。
趙頊反覆對比思考徐來、韓絳、張方平的說法。
韓絳首先被排除掉。
那麼就只剩下徐來和張方平。
趙想讓徐來、張方平攜手合作,但又擔心二人無法和諧共處。因為徐來和張方平都太有主張了,徐來還清查過張方平家族的田產,非常容易走向互相拆台的局面。
趙頊還得考慮變法派的感受。
王安石雖然罷相了,但他提拔的官員,早已充斥在各個衙門。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撤換,否則必然會出大問題。
頭疼不已的趙頊,打算先把封駁司的主官給換了。
前陣子他提拔馮京為宰相,竟然被封駁司給駁回來,導致馮京現在還是副宰相。
封駁司的主官,現在只聽王安石的,已經不遵從皇帝命令!
權開封知府孫永,被皇帝轉任為知制誥、同知通進銀台司,兼判門下封駁司,兼勾當三班院。
這個任命手詔發到中書省,王安石頓時感覺局面已經失控。
孫永一直反對變法,現在卻擔任好幾個要害官職。王安石的所有施政,都有可能被封駁回去。
呂惠卿猜測道:「可能是封駁馮京做宰相之事,已經激怒了官家。」
「我不是擔憂這個,」王安石嘆息說,「我肯定要被罷相的,已舉薦韓絳為宰相,舉薦你做副宰相。只要你們攜手合作,就能繼續完善和推行新法。現在官家任用孫永,恐怕你和韓絳之事難行。」
直到現在,王安石都還沒看透呂惠卿。
他以為自己被罷相了,韓絳可以跟呂惠卿精誠合作。
這兩人合作個屁啊,直接就要鬥起來。
呂惠卿做了副宰相之後,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配合韓絳改善新法。而是故意給韓絳使絆子,想干翻了韓絳自己當宰相。
這就是歷史上,王安石二次拜相的原因,呂惠卿直接把韓絳架空了。皇帝和韓絳不得不請王安石出山。
呂惠卿說道:「官家可能是想任用徐來和張方平。可讓言官翻出兩人的舊案。」
「徐來曾在熙河虧空百萬貫,他的許多心腹如今還在寧夏。讓言官彈劾徐來貪污。再彈劾他勾結武將,任用親信做邊臣,實有不軌之心。」
「張方平以前做三司使,三司催討官債,有商賈被迫變賣房產。張方平作為三司使,居然趁機低價買下房屋。如此以權謀私之人,怎能做宰相呢?因為此事,張方平每次升任兩府,都被言官給彈劾作罷。這次也可以!」
王安石搖頭說:「算了。徐來極受官家信任,再怎麼彈劾也無用。至於張方平,確實不能讓他做宰相。但他那件陳年舊事,恐怕翻出來也不起作用。」
王安石看到皇帝的態度變化,已經打算放棄掙扎。但皇帝啟用張方平,卻是王安石無法接受的。
他跟張方平的仇,結得實在太大了。
張方平上位的第一件事,必然是瘋狂搞政治清算。
王安石只允許呂惠卿彈劾張方平,但呂惠卿卻打算把徐來也帶上。
還沒跳反的言官們,次日就開始上疏彈劾。
一封接一封的彈劾奏疏,陸陸續續送到皇帝面前,全是徐來和張方平的黑材料。
張方平也是有趣,做官大半輩子,黑料只有低價拍下房產。除此之外,沒有任何把柄可供彈劾。
這件以權謀私的破事兒,被包拯、司馬光、歐陽修輪番彈劾過。每次張方平升官,都被人翻舊帳,現在又來一遭。
張方平對此都習慣了,甚至懶得辯解。愛咋咋地。
徐來同樣懶得為自己辯解。
趙頊卻非常生氣,他單獨召見王安石,扔過去一堆彈劾奏疏:「此為王相公授意乎?」
王安石把十多份彈劾奏疏掃了一遍,感到氣憤又無奈的同時,最後一次庇護呂惠卿:「皆出自臣的授意。」
一時之間,趙瑣竟無法分辨真假。
因為這些年來,變法派造謠彈劾政敵,簡直如同家常便飯。那都是某些幸進之輩搞出來的,但每次王安石都護著。
趙瑣不想再討論此事:「朕欲拜張方平、徐來為宰相,王相公有何建議?」
王安石說:「臣指射韓絳為宰相,呂惠卿為參知政事(副宰相)。
宰相被罷免的時候(因罪罷職除外),可以指定兩人擔任具體職務,還可以再為一人提升官階。
王安石在行使自己做宰相的最後權力。
但他指射之人,是否真的能夠上任,這得看具體情況。如果是重要職務,需要獲得皇帝的認可,還必須走固定的流程。
趙頊搖頭說:「韓絳不適合做宰相。」
王安石沒有再爭辯,退而求其次道:「陛下英明。請擢呂惠卿、元絳為參知政事。」
元絳前段時間雖然批評新法,但措辭並不激烈,事後還跟王安石溝通過。
既然無法把韓絳扶上宰相位,那就扶呂惠卿和元絳做副宰相。
趙頊說道:「參知政事已有兩人。」
王安石說道:「馮京此人,寫文章極好。但他治事的本領,頂多能夠勝任知州。」
這句倒是大實話,馮京確實沒啥本事。
趙頊也對馮京頗為不滿。他前腳升馮京為宰相,剛被封駁司給打回來。馮京轉眼就抨擊新法,而且文章罵得極為難聽,甚至還隱隱指責皇帝昏庸。
趙頊和王安石交流之後,兩府重臣的調整方案,很快就由皇帝操刀出爐了。
王安石罷相,改判江寧府。
馮京罷副宰相,改知毫州。
文彥博請辭樞密使,升為司空、河東節度使,改判大名府。
宰相:張方平(首相)、徐來(次相)。
副宰相:王珪、呂惠卿。
樞密使:蔡挺、吳充。
樞密副使:郭逵、薛向。
三司使:元絳(職務沒變,但本官又升了)。
這一系列任命出爐,甚至都沒進行到宣麻階段,幾位知制誥就拒絕草擬聖旨。
除了皇帝剛提拔的孫永,其他知制誥全是王安石的人。
孫永不同意呂惠卿做副宰相,所以堅決不寫聖旨。
其他知制誥認為張方平有污點,徐來又過於年輕,都不適合做宰相,所以也不願寫聖旨其實都是藉口。
趙頊被這兩撥人氣得不行。
他單獨召見孫永,命其先把王安石罷相,升張方平、徐來為宰相的詔書寫出來。至於呂惠卿的任命,可以再議。
孫永這才遵從皇命,願意為皇帝寫聖旨。
但寫了聖旨,拜相還要宣麻。
呂惠卿害怕自己的副宰相沒了,不敢在宣麻階段搞事兒,因為這肯定會得罪皇帝。
他此前讓人瘋狂彈劾張方平和徐來,現在卻突然態度大轉變。呂惠卿甚至叫來自己的黨羽,私下告誡這些人不准阻攔張方平、徐來拜相。
但不是所有變法派都聽呂惠卿的。
誰都知道張方平和王安石有仇,一旦張方平上位,必然瘋狂排擠變法派。
徐來那些《鐸聲》文章,看起來也是要變法的,但跟王安石的路子不同。如果徐來上位,多半會任用別的官員,以前的變法派都得滾蛋。
於是乎,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,準備在朝會上拼死反對。他們要堅決阻止徐來和張方平拜相!
就連不想再爭的王安石,都不同意張方平拜相。他寧願徐來做宰相。
一旦王安石開口說話,文彥博也肯定摻和進來。
下一次朝會,估計非常精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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