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5章 小巴立明
第545章 小巴立明
落款一個字,萬。
正文旁邊另有一行小字,約了日子,算下來,在九天之後。
陳湛把名帖捏起來看了看。
人就在棲霞山,門也開著,日子偏偏押後九天。
九天,萬賴生在等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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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名帖收進懷裡,夾起鐵皮匣,從側窗出去,窗欞在他身後合攏,回到原來的角度。
天亮之前,鄭觀瀾的車停在兩條街外,車窗搖下一半,他在車裡坐了一整夜,抽完了一包煙。
天亮清點,外層內層昏倒十一人,陸續都醒了,脖子疼,別處無恙。正殿裡抬出四具屍首,死狀各異,殿內桌椅無損,檔案櫃開著,少了一隻匣子。
鄭觀瀾站在殿門口看了一眼,「報上去。」
他對身後的行動組長道,「寫失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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津門,南市,篾竹弄。
弄堂口掛一塊舊木牌,王氏傷科,字上的漆讓風雨啃掉了半邊。
天蒙蒙亮,後院先響起來的是水聲。
一口七石大缸蓄滿了水,一桿丈二的白蠟大槍斜插在缸里。
王子平赤著上身把槍拔出來,槍頭在缸沿一沾,雙手一抖。
整條槍桿立刻活了,一道波浪從後把滾到槍頭,杆上的水珠脫杆飛出去,打在對面牆上,噼啪一片,牆皮上洇出一層麻點。
一抖,兩抖,三抖。
三抖過後,杆上幹了,滴水不剩。
六十多歲的人,皮肉不見松,兩條胳膊垂著的時候看不出名堂,槍一入手,前臂的筋條一根根從皮肉底下頂出來,盤在骨上。
收槍歸位,他走向牆根的石擔,三百斤的石擔,單手抓槓,平平端起,過頂,換手,放下,氣息沒有變過。
滄州出來的人,年輕時靠力氣吃飯,千斤的死力,一身橫練,在上海灘的擂台上摔過俄國大力士。
五十歲上,力氣到了頭,別人往下走,他往裡走,外壯練到通透,氣血倒卷回來,養進骨縫裡,筋骨自己生力,不練也長。
行里管這個叫由外而內。
練成的人,百年數不出幾個。
一趟拳走完,脊背上的大筋從後頸滾到腰眼,一鼓一盪,肩胛底下的皮肉跟著起伏。
若是陳湛在場,必能看出來,這是龍虎之相,筋骨成了氣候,相由內生。
前院傳來磚地的震響,一下一下,節奏很勻。
巴立明在打彈腿。
十一二歲的孩子,個頭剛過成人的胸口,十路彈腿打到第四路,腿彈出去,褲腳帶風,落步的時候整個人釘在磚上,完全不晃。
王子平站在月門裡看了一趟。
這孩子教一遍就會,會了就上身,肩寬,胯正,腳弓高,天生吃這碗飯的骨架。
巴雲祥的種,隨他爹。
將來如果不走入邪路,成就不可限量。
只是可惜,時代變了,武人的天地越來越窄了,他經歷過這些年,一步步看著武人沒落,幾乎走向絕路,出了心中感慨也無可奈何。
「腰再沉半寸。」
孩子應了一聲,收勢,重起。第二遍打完,額頭見汗,轉頭咧嘴:「師父,我這趟比昨天快。」
「快沒用。」王子平道,「需先穩,再說快。」
小巴立明撇撇嘴,重新站樁去了。
晌午,前堂剛送走一個接骨的碼頭工人,摔壞了胳膊,只能固定一下,沒錢買藥。
這會門口的布簾又挑開了。
進來的客人五十歲上下,長衫,布鞋,進門先作揖,雙手遞上一封信。
「萬先生的信,請王先生過目。」
王子平在診案後坐著沒動,看了來人幾眼,才接過信。
信皮上沒有字。
拆開,頭一頁是萬賴生的親筆,字他認得,二十年前在南京見過,筆力比二十年前沉了。
看完頭一頁,底下還壓著一頁,紙更舊,抄件,抄的是一份帳目,年份、數目、經手,一條一條,中間一行,三個字。
巴雲祥。
名字底下壓著一筆日期,一筆數目,數目後頭注著四個小字,東亞同文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,藥柜上的銅秤砣停在半空,學徒看了看師父的臉色,躡手躡腳退到後頭去了。
「萬賴生什麼意思?」王子平把兩頁紙並排放在診案上,「巴雲祥死了八年了,當時巴立明才幾歲?同他兒子有什麼相干?你們還要整株連九族那一套?」
「王先生可聽說過?那人回來了。」池九垂著手,淡淡開口。
「他回來,與我何干?」王子平道,「我沒入過盟。當年總會立起來,南北的帖子都遞到過篾竹弄,我也沒答應,現在也與我無關,與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更無關。」
「他回來自然要收帳。」池九道,「名單上的人,跑的跑,死的死,巴雲祥的名字在暗帳上,白紙黑字。父債子償,江湖上的老規矩,王先生比在下懂。」
他見過陳湛,兩人當年交手過,當時神功剛剛大成,自認天下無敵,卻在陳湛身上占不到便宜。
一盞茶的功夫,院子盡毀了,誰也沒占誰的便宜,誰也沒用全力。
陳湛不可能跟一個半大孩子計較,還要滅口。
池九嘴上說的是陳湛會來找麻煩,但實際是保密局,是中統要找麻煩。
威脅的話不用真說出口,大家心知肚明。
王子平眯眯眼看向池九,若是熟人就知道,這是要殺人了,診案上兩頁紙,他看了很久,伸手把抄件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
「回去告訴萬賴生,我去。」
池九的腰彎下去半寸,剛要道謝。
「不過...」王子平抬手止住他,「你就不用去了。」
池九一愣,下一刻,王子平身上氣勢驟然一變,池九迅速後退,但王子平身形更快,龍行虎步,一步跨出,整個人氣勢壓上來。
兇猛異常,池九整個人身上汗毛都炸起來,宛如被一頭猛虎近身了。
他想抵擋,也想撤退,想逃,但想法與實際差距太大。
「砰!」
一掌都扛不住,池九身子被打成漏氣的破口袋,呼呼冒血,凌空飛出院子。
王子平蹭蹭跟上,大鬍子一縷,一把按住池九腦袋:「憑你也敢威脅老子?狗東西。」
池九聽到這句,也沒機會反駁,已經沒氣了。
王子平對著周圍道:「別他媽藏了,把你們的人帶走。」
說完也不管屍體,直接返回後院。
巴立明還在站樁,看見師父進來,腦袋先轉過來,樁沒敢散。
「收了吧。」王子平道,「回屋收拾東西,跟我去南京。」
孩子收了樁,跑過來:「師父,去南京做什麼?」
「去會一個人。」
「哦哦,師父,您去會誰?」
王子平沒答這一句,只是搖頭,心裡除了無奈,還隱隱有一絲期待。
約定的日子,天剛透亮,陳湛上了山道。
九天裡,手札、名單、帳目,分家前後每一筆都對上了日子,誰主謀,誰被裹挾,誰暗地裡收過東亞同文會的錢,紙上寫得清楚。
名單上二十七個名字,死了的劃掉,剩下的不多了。
最後一個名字在棲霞山下等他。
山道兩旁的新葉剛展開,露水壓著葉尖往下墜。
半山的棲霞古寺撞了一記鍾,鐘聲順著山勢滾下來,滾過林子,散在山腳的霧裡。
別院在西麓,院牆外一片碾實的黃土平場,場邊一棵老銀杏,樹幹要兩人合抱。
一桿丈二大槍斜靠在銀杏樹上。
王子平站在場子當中。
粗布褲,千層底,上身一件白褂,人往場中一站,六十多歲的年紀,肩背把褂子撐得沒有一道褶。
陳湛在場子邊上停了步。
耳音早就鋪開了。
方圓一里,沒有槍機的油味,沒有伏兵壓著的呼吸。
場子裡外五股氣息,門前一股沉得壓地,門後一股又輕又快,是個孩子,院裡一股收得極深,後院兩股,是僕役。
萬賴生守了規矩。
「十六年。」王子平先開口,上下打量他,「你居然一點沒老,真是罕見,不過你的武功進境,只會比我更快,倒也不算稀奇。」
「王先生也沒什麼變化。」陳湛道。
「老了,全靠骨頭撐著。」
兩個人隔著五步站定,十幾年前津門那一場,兩人拆到興起,半座院子的磚牆塌了,誰也沒占誰的便宜,誰也沒掏底。
「你來攔我?按理說,王先生不該趟這趟渾水。」陳湛道。
「我來攔你。」王子平道,「緣由先不與你講,道理有真有假,拳頭沒有假的,先過了我這一關,再談後續。」
陳湛還未說話,院門開了。
萬賴生從門裡出來,青布長衫,緩步走到廊檐底下站住。
兩隻手攏在袖口外,白皙得沒有一道紋路,山裡的晨光落在手背上,同他四十幾歲的臉對不上,倒同二十歲的書生對得上。
「陳兄,別來無恙。」他的聲音很慢,字與字中間隔著均勻的停頓,「帖子約的日子,你到得比我算的早半個時辰。」
陳湛看著他,沒接這句寒暄。
「你來的目的我也明白,實際上,你若不離開這十幾年,咱們也要分道揚鑣,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」萬賴生又道。
「沒錯,若只是立場不同,也便罷了,不過你手下與東亞同文會有瓜葛,又殺了不少我的人,我來算帳,也不算錯吧?」陳湛側目道。
「自然沒錯,莫說立場,便是陳兄看萬某不順眼,按照江湖規矩,也可以上門挑戰。」
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陳兄如今的功夫,見神不壞,海內無人單獨接得下。子平兄在此,我便直說了,今日這一場,我與子平兄聯手,兩個打你一個。」
陳湛意料之中,並未驚訝:「那倒無妨。」
王子平還沒答話,門後先炸出一個童音。
「我師父還用圍攻?」
巴立明從門後鑽出來半個身子,手扒著門框,脖子梗著,衝著廊下的萬賴生:「我師父神拳無敵,大槍無雙,跟人搭夥打一個,傳出去丟誰的人?」
「立明。」王子平道。
孩子縮了縮脖子,人沒退回去,扒著門框不動了。
王子平轉過身,正對廊下。
「聽見了?」他道,「孩子都替我臊得慌,今天這場子上,一場是一場,你敢下暗手,我便先殺你,大不了浪跡天涯,你敢動家裡人,便一換一。」
「子平兄的規矩,就是場子的規矩。」萬賴生垂下眼皮,應得很順。
「規矩之外,還有一筆帳。」王子平往前走了一步,「你那個姓池的,上個月到蔑竹弄,開口保密局,閉口中統,話里話外,拿官面壓我。我把他留在弄堂里了,抬回來沒有?」
「抬回來了。」萬賴生道,「池九多嘴,死了不冤,我沒打算同子平兄計較。」
萬賴生自然不會在意一個手下的死活,在意也沒用。
「陳兄意下如何?那邊是車輪戰。」萬賴生道。
「我無妨。」陳湛沒看他,看的是王子平。
繞來繞去,萬賴生要的就是這一場,借刀也好,請人也罷,都是為了先讓王子平與他斗一場,消耗氣力。
「老規矩。」王子平已經在解褂子的扣子,「當年那半場,補完。」
白褂子脫下來,搭在銀杏樹的枝上。
六十多歲的一副筋骨露出來,黃土場上的晨光斜著照,脊背上的大筋從後頸盤到腰眼,兩條胳膊垂著,前臂的筋條一根根臥在骨上。
胸腹的皮肉隨著呼吸一漲一收,漲的時候,皮肉底下滾過一層悶響,血氣在骨縫裡走,聲音發沉。
龍虎之相。
外功練到頭,由外而內,一身筋骨自成氣候。
氣血能練成龍虎丹,外功也一樣。
陳湛如今的眼力,看得比十幾年前透得多,當年津門一場,這副筋骨還差一口火候,如今火候到了。
不過,他也今非昔比。
「王先生。」陳湛把長衫下擺掖進腰帶,「請。」
王子平一步跨出去,黃土場面陷下去半個腳印。
第二步人已經到了,龍行虎步,一步一個坑,肩背壓著一股整勁直貫下來,右拳搶中門,一記沖捶,拳沒到拳風先到,撲得人麵皮發緊。
快,沉,整。
六十多歲的人,這一拳打出了巔峰時期的速度,幾十年的功力。
陳湛不閃,還了一記崩拳。
兩拳在半空撞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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