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6章 當世肉身橫練第一人
第546章 當世肉身橫練第一人
兩拳相撞的余勁還在胳膊里滾,兩個人同時進步。
沒有花招。
沖捶、崩拳、劈拳、慣耳,最直的路子,最短的線,拳拳往中門裡送。
王子平打的是少年時滄州學下的老架子,一步一捶,硬打硬進無遮攔,陳湛還的是形意的母拳,起如風,落如箭,落了還嫌慢。
兩人之間三尺的空當,四條胳膊來回穿梭,每一次相碰都是一聲悶響。
響聲不脆。
功夫淺的人交手,胳膊碰胳膊,啪啪的脆響,皮肉的聲。
到了他們這一步,皮肉貼骨,筋膜裹勁,撞上是咚咚的悶聲,聲音往地底下鑽,黃土場跟著一顫一顫,場邊老銀杏的葉子一陣一陣往下掉。
十幾手過去,誰也沒占到半寸便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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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腳下的黃土各自踩出一片腳印,深的半寸,淺的三分,腳印的邊緣齊整,土是被勁壓瓷實的。
王子平先變招。
一記崩拳打空,他不收,順著打空的勢子,整條胳膊鬆開,松成一條鞭,從頭頂貫下來,前臂帶掌,直劈面門。
劈掛掌。
勁從腳跟起,過腰,走脊背,兩塊肩胛骨一開一合,力抽到指尖才吐。
劈掛講究放長擊遠,鞭梢打人,打的是一個透字,挨上一記,皮肉不破,臟腑受震。
陳湛不退。
八極破劈掛,一寸短,一寸險。
他一步撞進王子平懷裡,放長擊遠的距離被生生吃掉,鞭勁抽到半途沒了著落,他的肘尖已經頂到肋前,頂肘,跟著肩背一沉,貼山靠。
王子平胸口一壓,氣往丹田裡一沉,硬受了半記靠,借勢往後飄出三尺,腳跟一沾地,兩條腿一屈一伸,人又彈了回來。
回來的路上,拳又變了。
肩松肘墜,兩條胳膊垂著,走到近前猛地一抖,五指並成一線,直取咽喉。
勁不在肩,不在胯,全在腕子往前那一寸里炸開,又冷又脆。
通背的冷彈勁。出手前沒有徵兆,肩不晃,步不變,專打一個驟字。
陳湛的頭往側面偏了半寸。
五指擦著喉結前的皮過去,頸側留下一道白痕,白痕里滲出一線紅。
他的手已經搭上了王子平的手腕。
搭上就走,不頂不抗,順著冷勁的來路往斜里一引。
太極,引進落空,王子平半條胳膊的勁抽在空處,上身被帶得前傾。
他不掙,反倒順勢往前砸,腰胯一坐,兩隻手一翻,一手抓袖,一手插腋,腳底下別子同時進了襠。
摔角。
搶把,別子,沾上就走人。
這才是他壓箱的本行,當年上海灘摔俄國大力士,用的就是這一手。
跤勁不比拳勁,走的是腰胯,把位一搶實,千斤力順著骨頭架子傳導,神仙也得躺下去。
陳湛的身子在他把位里轉了半圈。
八卦游身,趟泥步碾著弧線,肩胯擰成一股螺旋,被抓實的袖子裡,整條胳膊裹著纏絲勁滑出去,衣袖還在王子平手裡,人已經走到了他的側後,一掌輕輕搭在他後肩上。
兩人同時定住,又同時撤步,拉開五步。
場子上靜了一瞬。
一個照面,劈掛、八極、通背、太極、摔角、八卦,六路功夫滾了一圈。
外行看不出門道,只看見兩個人貼在一起轉了半圈又分開,衣角都沒亂。
行里有句老話,天下把式是一家。
入門各有各的路,練到頭,理是同一個理,殊途同歸。
劈掛的鞭勁走脊背,通背的冷勁走寸節,跤勁走腰胯,八卦走螺旋,名目千百種,拆開了看,無非是筋骨怎麼擰,氣血怎麼催,勁從哪裡起,落在哪一寸。
功夫就是發力和技巧,什麼功夫都是如此。
兩人都是把發力和技巧推演到極致的人。
王子平在中央國術館掌過少林門,南來北往的高手,他見一路,拆一路,到他這個境界,功夫看過一遍,勁路便有了大概,學拳早不靠練,靠懂。
他自問,這一層他已經走到了頭。
對面這個人,比他更深一層。
「形意!」王子平忽然喝了一聲,三體式一站,劈拳當頭剁下。
陳湛還他形意。
劈拳對劈拳,鑽拳對鑽拳,硬打硬進,兩人臉對臉,拳鋒貼著拳鋒,行里講打人如親嘴,說的就是這個距離。
三五手過去,王子平拳路一轉,大開大合搶了出去,弓步沖拳,架打撩掛,查拳的本門架子,五路查滾出去滿場都是他的胳膊腿。
陳湛拆他的查拳,用的還是查拳的勁。
同一路勁,從對面打回來,長短開合分毫不差。
王子平越打越快,陳湛跟著越拆越快,兩條人影在黃土場上滾成一團,腳下的土翻起來,騰起半人高的一層黃霧。
黃霧裡,陳湛的拳架忽然一變。
躥蹦跳躍,閃展騰挪,拳走炮架,雙拳一護一衝,架子方正,起落有度。
少林炮捶。
架子是中央國術館的定式,一招一勢,出自當年少林門刪定的教材,刪定的人姓王。
王子平打到一半愣住了。
下一瞬他大笑出聲,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,震得黃霧往四外散。
「好小子!拿老子編的拳,打老子!」
笑聲未落,他搶步進身,接的正是教材里下一勢的破法。
兩人一個打定式,一個打破法,一路炮捶從頭滾到尾,打得嚴絲合縫。
看著是餵手,是切磋。
只有場中兩人知道,每一手底下都張著口。王子平的冷手擦過咽喉的時候,差的是半寸。
陳湛有一記穿掌,五指停在王子平耳後一寸,停了半息,才收回去。
耳後一寸,是死穴。
切磋是皮,底下是生死。接對三百手,是拆手,接錯半寸,是收屍。
門框後頭,巴立明看得忘了喘氣。
孩子的手扒在門框上,手指頭無意識地跟著場裡比劃,一記劈掛,一記頂肘,比劃到炮捶那一段,他的手停了,眼睛瞪得滾圓。
他看一遍就能記個大概,今天這一場看下來,勝過讀十年拳譜。
廊檐底下,萬賴生攏著袖子,他自然比小巴立明看出的東西更多。
王子平的勁,一次一次疊加。
頭前還留著三分老友的情面,打到查拳那一段,情面收起來了,龍虎丹的氣血在胸腔里滾出悶雷,一聲密過一聲,行里叫虎豹雷音,氣血鼓盪到了極處,筋骨自鳴。
老頭子動了真火,把幾十年的東西一層一層往外掏。
對面那個人,從頭到尾,只有一個「平穩」。
王子平遞七分,他接七分,還七分。
王子平掏出九分,他跟著九分,勁頭始終壓著對方半線,多一分沒有。
王子平收了拳架,不是收手,是收了勢。
兩腳從丁八步撤回,與肩同寬,雙臂垂落,整個人鬆了下來。
打了一路查拳、一路炮捶,氣息不見亂,肩背上的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淌,白褂子貼在後背上,印出底下筋肉的輪廓。他站在那裡,松得像個不會功夫的人。
對面的陳湛看見這松,眉微微動了一下。
方才那一路炮捶對拆,王子平的勁是實的、熱的、往前涌的,現在那股熱勁全收回去了,收進丹田,收進骨縫,收得乾乾淨淨。
場子上沒了壓迫感,連老銀杏的葉子都不掉了。
王子平站在那裡,像一尊還沒點的火爐。
陳湛沒動,周身的氣也沉了下去。
兩個人隔著五步,同時鬆了勁。
門框後頭的巴立明看不懂了。
他扒著門框,脖子往前探,看看師父又看看陳湛,嘴張了張,沒出聲。
方才那一陣快拳他還能跟著比劃,劈掛的鞭勁、八極的頂肘、通背的冷手,他看一遍就能記個大概。
現在師父鬆了勁,對面那個人也鬆了勁,好像不打了?
應該不會,他知道師父遠遠沒出全力,又好像隨時要打。
他不理解。
廊檐底下,萬賴生看得更清楚一些,知道這是要真正開始動手了,剛剛只是試探。
王子平的呼吸突然改變。
之前是調息的節奏,吸清吐濁,勻而綿長。
現在這口氣從丹田升上來,過夾脊,上大椎,在胸腔里停住。
停住的那一下,胸腔往外鼓,鼓的不是肺,是整片肋廓。
骨頭在撐,筋膜在拉,皮肉底下的筋肉在重新排布,他的脊背一分一分往上拔,不是挺胸昂頭,是整個脊柱從尾閭到大椎一節一節鬆開又一節一節撐緊,像一條盤著的蛇忽然展開。
場子上的空氣悶了一瞬。
巴立明看見師父的後背大龍盤旋,隔著白褂子,能看出肩胛骨在往兩邊滑,背闊肌在往下沉。
兩條胳膊垂著,肩窩卻陷進去了,好像整條胳膊的骨頭往軀幹里收了半寸。
他不明白那是怎麼做到的,也不知道師父為什麼忽然換了這副站姿。
陳湛知道。
這不是站樁的架子,不是任何一門拳的架子,這是王子平的「外功極致!」
他把拳架子拆了,露出來的是他的身體。
這副身體練了六十多年,從滄州練到上海,從擂台練到國術館,一輩子沒停過。
筋骨長成了自己想要的形狀,氣血走出了一條自己的橫練之路!
「王先生,果真,當世肉身橫練第一人!」陳湛輕聲道。
王子平已經徹底步入氣血武道之路了,差的只是環境,只是時代,若是放在幾百年前,他必然也是當世無敵,橫推八荒的高手。
他的聲音不大,場子裡每個人卻聽得一清二楚。
廊檐下,萬賴生攏在袖口裡的手指停了。
王子平淡淡一笑:「非也,當世第一橫練,未必是王某啊,陳先生不遑多讓,內外合一,當天下第一,非要說對手,可能只有一個人了。」
陳湛也不急,淡淡問道:「當世還有高手?」
「少林有一個,隱世的不知。」
「好。」
王子平說話間胸口鼓脹到了極限,那口憋著的氣開始往下走。
從胸腔往下去,過膈,入腹,一路壓進丹田,丹田裡蓄了不知多久的東西被這一壓。
炸了!
一股肉眼可見的紅從王子平的胸口往外漫。
不是血,是氣血。
皮膚底下的毛細血管一張開,皮色就變了,從古銅色翻成赤紅。
那紅從胸口開始,往肩膀走,往脖頸走,往兩條胳膊走。
白褂子遮不住的地方,手背、手腕、小臂,一寸一寸地紅起來,不是病態的潮紅,是火燒透了鐵坯那種暗紅。
紅的底下,青筋一根根繃起來,不是浮在皮上,是埋在筋肉里,隨著心臟的搏動一跳一跳。
他腳下的黃土開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。
他身體太重了。
筋骨變化,骨節撐開,筋膜繃緊,氣血灌注之後,他整個人密度陡增。
腳下的土被壓碎。
腳掌與地面之間的壓力大到黃土的顆粒在自行崩解,裂紋從鞋底邊緣往四周爬出去,一條,兩條,蛛網一樣鋪了半尺遠。
這動靜極輕,輕得幾乎被山風蓋過去。
巴立明聽見了,他低頭看著師父腳下的地面,眼睛瞪得滾圓。
王子平抬起頭。
寸髮根根豎起,臉膛赤紅,眼白里爬著血絲,他開口,聲音從胸腔里滾出來,悶雷似的壓過半片場子。
「老夫這路子,沒有名字,自己琢磨出來的,當年你也見過,但當時還不完整,這次正好,說是威脅,但王某也確實想跟你再次交手。」
沒等陳湛回答,王子平心裡明白,這個狀態他維持不了太久。
腳步聲起。
王子平邁步的姿勢和之前完全兩樣。
龍行步,腳掌幾乎貼著地面剷出去,落地的時候整個腳掌同時踩實,腳趾抓地,膝不彎,胯不沉,整條腿像一根柱子從土裡拔出來又插進去。
每一步落地,黃土場悶震一下,地上的碎石子跳起來又落下去。
節奏不快,步幅卻極大,三步並兩步就到了陳湛面前。
右拳。
這一拳和他之前打的任何一拳都不同。
沒有劈掛的鞭勁,沒有八極的寸勁,沒有通背的冷脆。
輪圓了,從右側搶起來,整條胳膊像一柄鐵錘。
拳頭破開空氣,嗚的一聲,空氣被壓出一道短促沉悶的爆響。
拳面還沒到,拳鋒前的氣流先炸開了,陳湛的衣襟被壓得往後貼,頭髮往後扯,臉皮被風壓得發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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