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8章 天王身與巨靈神相


  第548章 天王身與巨靈神相

  王子平看見陳湛的瞳孔在收縮,收縮的同時眼白里的血絲在消退,紅潮從臉上一層一層往下褪,褪到頸側,褪到鎖骨,褪到胸口。

  氣血被吸回去了,收進那條正在一節節撐開的脊椎里。

  王子平猶豫一瞬間,或許是在回報剛剛陳湛等他蓄力。

  陳湛也沒有用太久,氣血瞬間倒卷,在體內呼嘯,整個人氣質陡然變了,原本從容、

  

  溫和,並不凌厲。

  現在,殺機四溢!

  隨著陳湛的變化,王子平不再猶豫,跨出一步,腳掌鏟地,人到拳到。

  這一拳他出了全力。

  沒有試探,沒有餘地,右拳從腰間翻出來,崩拳的架子,勁路比崩拳長得多,從腳跟一路催到拳面,整條脊椎同時往前送。

  肩胛骨合攏的瞬間,拳鋒破開空氣的聲音尖銳短促。

  陳湛的左拳從肋下翻出來,同樣的崩拳架子,同樣的從腳跟到拳面的長勁。

  兩人的拳鋒在半空撞上,聲音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炸開的聲音清脆。

  骨頭撞骨頭的脆響,夾著一層被壓爆的空氣。

  兩個人腳下的黃土同時往下陷了一個整圈的坑,坑的邊緣光滑,泥土被勁力壓得往外擠了一圈。

  陳湛的左臂紋絲不動。

  王子平的右拳彈開半尺,拳面上四個指節的皮同時裂開,血從裂口裡滲出來。

  他沒看自己的手,因為陳湛的右拳到了。

  左拳對左拳的勁還沒散,右拳已經從肋下翻出來。

  這一拳和左拳的動作完全一樣崩拳,長勁,從腳到腰,從腰到肩,從肩到拳,整條勁路在脊柱的催動下貫通到底。

  王子平左拳迎上去。兩拳相撞,左臂往後彈了一尺,虎口裂開,血順著手腕往下淌。

  第三拳。

  右拳收回,左拳又到。

  同樣的崩拳,同樣的勁路,同樣的落點。

  這一拳打在他小臂上,樁架晃了一下,右腳往後挪了半步。

  第四拳,第五拳。

  節奏變化極大,之前兩人對攻,節奏是互相的,你一拳我一拳,進攻和防守交替。

  現在的節奏只有一種陳湛進,王子平退。

  前邊的每一步落地都沉而穩,腳掌踩實的瞬間地面震動一下。

  後邊的每一步都在卸力,腳後跟在泥地上拖出的溝從淺到深。

  第十拳。

  王子平退到了場子中央。

  兩條手臂從指尖到肘彎全是血,順著手臂往下淌,滴在腳下的黃土上,洇出一串暗色的斑點。

  手臂在抖,從肩到腕都在抖。

  被連續十拳同一點位的崩拳打下來,兩條前臂已經麻了。

  虎口的裂口從指尖延伸到掌根,血在拳面上結了一層薄殼,又被下一拳的碰撞震碎。

  氣息開始亂了,虎豹雷音的悶響還在胸腔里滾動。

  呼吸的節律被陳湛的出拳節奏帶著走,想緩一口氣,下一拳已經到了。

  巴立明站在場子邊上,兩隻手攥著拳頭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  師父在退,一步一步地退。

  那個人的拳不快,每一拳他都看得清楚,崩拳,最簡單的崩拳。

  從踩地、擰腰、催脊、送肩到出拳,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,像在給所有人做示範。

  但就是看似簡單的拳路,卻能讓自己師父不斷後退,看著師父腳下的泥地被踩出一個比一個深的坑,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:

  這是崩拳?

  拳練到這個程度,也太恐怖了!

  廊檐下,萬賴生的視線在陳湛和王子平之間移動,移動速度越來越慢,最後停在陳湛身上。

  王子平的天王身,是外功練到極致、氣血充盈之後自然長出來的天王龍虎相,筋肉鼓脹,背如龍虎,體型比常人壯出一圈。

  陳湛的巨靈神相,是氣血內斂、筋骨催發之後撐出來的相,骨節撐開,身形拔高,體型的變化比王子平更誇張。

  萬賴生也能看出來,勝負馬上見分曉了。

  陳湛的第十二拳。

  王子平接這一拳的時候,樁架徹底散了。

  右腳往後踩了整整一步,腳後跟陷進泥里三寸深。

  後背撞在老銀杏的樹幹上,樹身震了一下,枯枝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他靠在樹幹上,兩條手臂垂著,血從指尖滴在腳邊的樹根上。

  胸口劇烈起伏,虎豹雷音已經停了。

  他抬頭看著陳湛。

  陳湛站在原地,並未下殺手,巨靈神相正在消退,身形一寸一寸縮回原來的樣子,脖頸上的大筋平復下去,手臂上的暗紋淡成淺紅的影子。

  呼吸均勻悠長。

  王子平緩了口氣,心中震驚,這個時候陳湛還能手下留情,要知道頂尖高手之間對決,分毫必爭,差一線,就差出一片天地。

  陳湛卻能在這時候收手。

  王子平朝陳湛抱拳,虎口裂著,抱拳的時候血順著手腕淌進袖口:「橫練第一人,也不是當世第一人的對手,陳先生名不虛傳。」

  陳湛也抱拳,小巴立明快速跑過去,道:「師父,師父你沒事吧。」

  王子平靠在銀杏樹幹上,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笑道:「沒有大礙。」

  巴立明正用撕下來的布條往他虎口上纏。孩子纏了兩圈,手底下忽然停了,眼睛往場子中間瞟過去。

  王子平沒看自己的手,目光釘在萬賴生身上。

  萬賴生從廊檐下走出來。

  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踩在青石階上,鞋底與石面接觸的聲音輕而勻。

  下完最後一級台階,踏進黃土場,腳掌落在被之前兩人踩裂的地面上,沒有揚起浮土。

  他的身形偏瘦,青布長衫掛在身上略顯寬鬆,山風從場子那頭吹過來,袍角往一側飄了半尺,又落回去。

  雙手從袖口裡垂出來,垂在身側,十指自然微屈。

  那雙手在午後的光裏白得不像一個習武之人,不見青筋,不見骨節,皮膚下沒有一絲暗沉的色素沉澱,連指甲蓋都是淡粉色的,修得齊整。

  陳湛站在場子正中。

  巨靈神相消退之後他的身形已恢復原樣,灰布短打的肩背處還留著幾道被撐裂的縫線,露出底下一線皮膚。

  他看著萬賴生走到對面五步遠處停住。

  「你給我的名單,二十七人。」陳湛開口。

  萬賴生點頭:「秦會雙死了,裴慎之死了,劉雲樵死了,名單上大半已經劃掉。」

  陳湛從懷裡掏出一疊折得齊整的紙,展開。

  紙面上墨字一行一行列著名字和日期,有些名字後面劃了橫線。

  他把紙面朝向萬賴生,「巴雲祥,民國二十七年,收東亞同文會兩萬銀圓,經手人是你。這條命算在你頭上。」

  萬賴生看著那張紙,沒有辯駁,仿佛就該如此。

  「統派併入青衣社,背後給中統和軍統遞名單、調人手,圍殺蘇派在華北各處的聯絡點。上海站、天津站、北平站,三處被端的暗點,名單都是你經手。」

  陳湛把紙折回去,收進懷裡,「算在你頭上沒問題吧?」

  萬賴生聽完,嘴角動了一下,面部肌肉牽動得極淺。

  他把兩手從身側抬起來,抱拳,腰彎下去,脊椎從尾閭到頸椎一節節摺疊,動作極慢,每一節骨節都撐到極限再收攏。

  這是晚輩見宗師才用的大禮:「自然沒問題,會長說的沒錯。」

  隨後他直起身,兩手分開,右手在前,掌心朝上,四指併攏微屈,左手在後,掌心朝下護住丹田。

  架子拉開。

  「萬某這條命就在這,會長神通蓋世,命也要自己來取,咱們做過最後一場,生死瞑目。」

  陳湛面無表情,兩人也不是第一次見面,知曉對方的性子,心中除了主義之外,只剩下一個「武」字。

  也不必多說。

  萬賴生的架子稍稍變化。

  青龍架!

  八卦掌的起手式里最古老的一支,董海川當年在京城教拳時傳下來的架子。

  前手為龍爪,探的是對手的中線;後手為龍尾,護的是自己的丹田。

  兩腳一前一後,前腳虛點,後腳實踩,膝蓋微屈,重心沉在尾間。

  這架子一擺出來,他整個人矮了半寸,肩往下塌,背往上拔,脊椎在塌與拔之間形成一道極微妙的弧線。

  「程派八卦,董公親傳的架子。」

  巴立明聽不懂,抬頭看師父,王子平沒再往下說。

  陳湛也微微驚訝,八卦一脈他再熟悉不過,但董海川這個架子,卻沒有傳給程廷華,所以葉凝真這一脈並沒傳下來。

  但他也不在意,別說董海川傳下來的架子..

  即便董海川上了他的身,他也能有把握將兩人一起打死。

  陳湛也擺了一個架子。

  沒有前手後手之分,兩腳平行,膝蓋松而不屈,雙手垂在身側,掌心朝後。

  這不是任何門派的起手式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從頭到腳沒有一處繃緊,這架子的架勢不在形上,在意上一意松則松,意緊則緊,打什麼拳用什麼架,起手式不定,後面的拳路全不定。

  兩人隔著五步,誰也沒有先進招。

  山風從銀杏樹下往場子中間灌,捲起地面的浮土,從兩人之間刮過去。

  風過之後,陳湛的衣角還在飄,萬賴生的長衫已經靜了。

  萬賴生先動。

  前腳進半步,後腳跟上,身體重心的移動幾乎沒有起伏,整個人貼著地面往前挪,前手掌向外翻,五指從併攏變張開,從張開的瞬間指尖已經刺出去了。

  青龍探爪,探的是咽喉。

  這一刺沒有破空聲,五指破開空氣的時候氣流從指縫中間漏過去,只有極細微的喲響。手到半途,後手同時上提,護在胸口,肘尖下沉,掌緣朝外。

  陳湛右手抬起。

  抬起的高度正好齊胸,掌緣朝前,小臂與地面平行。

  動作不大,肘關節沒動,肩關節沒動,只有腕子在轉,掌心從朝後翻到朝前,五指張開。

  這動作看著慢,他做完的時候,萬賴生的指尖正好到咽喉前兩寸。

  五指併攏的指尖撞上張開的掌心,啪!

  萬賴生的手指被這一掌拍偏了半寸,指尖從陳湛頸側擦過去,離頸動脈隔著一層皮。

  萬賴生前手被拍偏,後手立刻跟上。

  護在胸口的左掌翻出來,掌心朝下,往陳湛的右肋橫切過去。

  掌緣在空氣中划過一條水平弧線,弧線的末端,掌根,對準肋弓下緣。

  八卦的穿掌變橫掌,銜接沒有停頓。

  陳湛右手拍偏龍爪之後沒收回,順著拍擊的方向往下落,右手自然落到肋側,正好擋在萬賴生左掌切進來的路線上。

  前臂外側與掌緣碰在一起,「砰!」悶響!

  萬賴生的掌力被截住,力還沒透進去就被卸掉了。

  卸力的方式是整條胳膊在接觸的瞬間鬆了,肘關節微屈,肩關節下沉,前臂繞著自己的縱軸轉了半圈。

  這半圈把橫掌的直線勁力帶成了旋轉勁,旋轉勁沿著陳湛的前臂往上走,走到肩關節的時候被肩胛骨的微調吞掉了。

  萬賴生兩隻手都被擋開,中線門戶大。

  他沒有收手回防,身體往前壓,額頭朝陳湛面門撞過去,卻不是頭槌!而是虛晃。

  這虛晃極高明,額頭上揚的瞬間前手收回、後手變前手,右掌從肋下翻出去,五指並成一線,直插陳湛的丹田。

  換手的速度極快,快到額頭的虛晃還在半路,掌尖已經到了腹部。

  陳湛面不改色,腹部在掌尖到達的瞬間,收縮!

  腹部往後收三寸,這三寸是丹田內吸帶動的,不是腳步移動。

  精妙至極!

  萬賴生掌尖貼著衣襟刺空。

  陳湛右手同時上提,五指扣向萬賴生的手腕。

  扣的不是脈門,是腕關節正上方那一道橫縫,兩排腕骨中間的筋膜凹陷。

  五指扣進去,往裡一合。

  萬賴生右臂的氣血通道被封住了半截。

  被封半截的意思,從掌到肘這一段,勁力還能走,但走得慢、走得澀,像水管被捏住了一截,水流還在但壓力上不去。

  他的反應極快,不等陳湛扣死,左掌已經劈向陳湛扣腕的右手。

  劈的是肘關節內側,尺神經溝。

  這是關鍵要穴,一掌劈實了,陳湛的右手五指會自動鬆開。

  陳湛在萬賴生的掌緣離肘關節還有一寸的時候主動鬆手。

  鬆開的右手不退反進,沿著萬賴生右臂內側往上滑,滑到肘窩,兩指一勾,勾住了肘窩裡的大筋。

  這大筋是肱二頭肌腱膜,管的是整條前臂的屈伸。

  兩指勾住,往外一彈。

  「嘣嘣——!」

  萬賴生的右前臂不由自主地彈了一下。

  彈性是肌肉對外力的本能反應,控制不住,這一彈讓他的右掌從陳湛身側滑開,中線門戶再次打開。

  陳湛左拳從肋下翻出,崩拳,短程,勁路走了不到一尺。

  拳面貼著萬匯生的胸骨正中,勁力蓬進去。

  萬匯生的胸骨發出一聲極細脆響。

  鐵砂掌練到極致的人,一身筋骨硬得像鐵板,唯獨胸骨正中的劍突軟骨是軟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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