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9章 盜天機
第549章 盜天機
陳湛這一拳打地就是劍突。
萬賴生儘管已經提前作出反應,但還是差了毫釐,軟骨受到重擊,整片胸腔會短暫抽搐,橫膈膜痙攣,呼吸中斷半息。
萬賴生悶哼的聲音壓在嗓子裡沒完全發出來,人往後疾退三步,每一步落地腳掌都在黃土上踩出一個清晰的印子,邊沿分明。
退到第三步,脊背弓起來,胸腔起伏,把憋住的那口氣硬吞回去。
陳湛沒有追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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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賴生直起腰,面色巨變,臉色鐵青。
但不是因為承受一擊,而是暗勁反噬。
鐵砂掌頂級功夫,練到深處,掌上有毒勁,這種毒勁不是外來的毒素,是掌力本身帶著的一種滲透性的暗勁。
打在人身上不傷皮肉,專傷筋膜和軟骨。
這種暗勁反噬自身的時候,臉色青得發暗,他深吸一口氣,青氣從觀骨往後退,退到耳根,退到下頜,最後縮進衣領里。
「鐵砂掌的暗勁。外練筋骨皮,內練一口氣,他這口氣是陰勁,滲進去傷的是筋膜和軟骨。」王子平低聲道。
巴立明聽不懂,只知道剛才那幾下交換,兩個人站在原地幾乎沒有移動,其間驚險比方才那場大開大合的對攻更甚。
萬賴生重新拉開架子。
兩腳站成丁八步,前腳踩實,後腳蹬地,兩臂從兩側往胸前合攏,合到一半停了。
左手懸在胸口,五指微屈,掌心朝內;右手懸在丹田,五指微屈,掌心朝上。
懷中抱月。
太極拳的架子,楊露禪晚年傳下來的老架。
萬賴生的組織人脈絕對比路守一更廣,行事也更肆無忌憚,弄到這些東西並不奇怪。
他把八卦的走轉和太極的樁架融在一處。
下盤是八卦的趟泥步,上盤是太極的棚勁,趟泥步讓他能在方寸之間移動重心,不抬腳不離地,像踩在水面上滑行。
棚勁讓他的兩條手臂始終含著彈力,不繃死,不松透,處於隨時應變的臨界狀態。
兩門內家拳的優勢疊加,攻守之間的轉換快到不需要時間。
陳湛看見這個架子,忽然笑了。
練武二十餘年,見過的拳種數以百計,見過的勁路不計其數。
萬賴生能把兩門拳法的勁路疊在一起,融得如此自然,中間沒有接縫,沒有停頓,這是真本事。
萬賴生沒有理會。
疊勁之後他的攻防節奏與之前截然不同。
之前是八卦的走轉換掌,攻守分明,探爪是攻,穿掌是攻,橫掌是攻,格擋是守,退步是守。
太極的棚勁一融進來,攻守之間的界限消失了。
棚勁本身既是守又是攻你打上去,棚勁彈你,你不打,棚勁壓你。
每出一手,既是化解也是出擊。
兩人再次交手,拳掌相撞的頻率比之前密了一倍。
每一次碰撞都是三種節奏的交錯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勁路在同一個身體裡同時運轉,下盤的趟泥步在黃土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,弧線的長度越來越短、弧度越來越急,移動的方向時刻在變。
上盤的雙手始終保持懷中抱月的架子,不管怎麼出招都回到這個架子再出下一招。
懷裡這圈棚勁像一面會移動的牆,它不避你,不打你,你打上去它彈你,你不打它壓你。
每次陳湛的拳鋒觸及這面牆的邊緣,牆就變了,被觸及的那一點瞬間退開,卸掉攻勢,同時另外三個方向的勁力同時往前壓,把陳湛整個人往前推,逼他調整重心。
重心調整的那半息,萬賴生反擊。
反擊全是八卦的殺招。穿掌走的是腋下,橫掌走的是肋弓,龍爪走的是咽喉。
每一次反擊的起點都在懷中抱月架子裡最靠近陳湛的那隻手。
手從胸前翻出去的時候,掌心朝上變朝下,五指從微屈變伸直,從架子到殺招中間沒有轉換的過渡幀。
兩者共用同一個蓄力階段,棚勁蓄力的同時,穿掌已經完成了發力準備,穿掌打出去被擋住,回收的弧線正好接上棚勁的下一個蓄力階段。
攻與防首尾銜接,首是防的尾,尾是攻的首,分不清哪裡開始哪裡結束。
一路極攻。
看起來已經占據優勢,迫得陳湛連連閃躲,仿佛不敢與之硬拼。
陳湛的變化相應調整。
他沒有疊不同拳種的勁路,只在形意的五行拳內部切換,劈拳破棚勁的橫面,鑽拳穿棚勁的縫隙,崩拳在棚勁回收的瞬間直進。
五行拳的五種勁路在他的脊椎催動下切換速度極快,劈拳剛打出,勁路還沒走完,身體已經轉成鑽拳的架子。
鑽拳的勁還沒吐盡,崩拳的起手已經完成了。
三種勁路之間沒有銜接的空隙,因為他的勁路切換不靠肌肉記憶,靠脊椎,大龍骨從尾閭到頸椎依次咬合又鬆開,每一次咬合的節律不同,打出來的拳就不同。
陳湛仿佛在刻意省力,以最節省力氣的方式化解,整個人沉入谷底,氣勢完全收斂。
剛剛一場死斗,必然消耗氣力。
萬賴生自然看得清楚,也明白要乘勝追擊,這是最後的機會。
他臉上青氣已褪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紅,從顴骨往耳根漫,又從耳根往頸側漫,最後沒入衣領。
那不是氣血充盈的紅,是某種東西被點燃之後的餘燼。
他的呼吸慢下來,一下比一下長,一下比一下深,吸進去的氣像被壓進丹田最深處,吐出來的時候已經涼了。
雙手從身側提起,不是拉架子,是一個動作,兩手在胸前虛抱,掌心相對,中間隔著半尺空當,像抱著一顆看不見的球。
懷中抱月。
同一個架子,氣勢完全不同了。
先前他站這個架子,棚勁鋪開,攻守兼備,是個技擊的起手式。
現在他站在這個架子上,整個人鬆了下去,松到骨頭縫裡,松到連站在他對面的陳湛都覺得面前這個人忽然輕了。
不是體重輕了,是存在感輕了,他的眼睛沒有看陳湛,視線落在自己雙手之間那半尺空當上,目光聚攏,瞳孔收縮,眼白清澈得像洗過的瓷。
王子平在銀杏樹下看見這變化,後腦勺一陣發麻。
「盜天機。」他低聲道。
巴立明沒聽過這詞,抬頭看師父,王子平沒有解釋,他的眼睛釘在萬賴生身上。
盜天機不是請神上身。
請神是巫儺,是跳大神,是裝神弄鬼。
盜天機是拳法里失傳的一路,一輩子只鑽研一個前人,反覆揣摩他的拳架、勁路、呼吸、步法,揣摩他每一個動作背後的心思,揣摩他面對不同對手時眼神落點的變化。
幾十年下來,這副身體裡住進另一個人的影子,一舉一動都與他重疊。
復刻到連自己都分不清這一拳是自己打的還是他打的。
這法子近乎瘋魔,沒人練,也沒人練得成。
萬賴生練成了。
他盜的楊露禪。
懷中抱月架子裡,萬賴生的脊椎動了。
從尾闖開始,一節一節往上松,松到命門的時候後腰微微往前送,松到夾脊的時候兩塊扇子骨往兩邊滑開,松到大椎的時候脖子輕輕往上拔了半寸。
這幾下調整幅度極小,站在五步外看幾乎察覺不到。
陳湛察覺到了。
面前這個人的骨架沒變,面目沒變,氣質變了,站在那裡的,已是百年前縱橫京津的那個楊露禪。
楊無敵!
萬賴生進身。
腳掌貼著地面往前滑,和之前一樣的步法。
重心壓在腰胯之間,上半身紋絲不動,移動的軌跡是一條直線。
懷中抱月的架子在移動中沒有晃動,掌心裡那團虛抱的空氣紋絲不動。
五步的距離,第四步落地的時候人已經進了中門,右掌從懷中翻出,五指微張,掌心朝外,往陳湛胸口按過去。
攬雀尾。
太極的母拳。
所有太極招法的根基,棚、捋、擠、按四勁都從這一式里生出來。
楊露禪當年教拳,頭三年只教這一式。
一式練透了,千變萬化都在裡面,萬賴生這一記攬雀尾,按勁先到,掌心還沒貼上陳湛的衣襟,勁力已經從掌根透出去了。
這就是楊露禪的拳,毫無二致。
萬賴生已經把盜天機練到極致,與請神上身沒有任何區別,此時陳湛面對的就是楊露禪。
不過陳湛不但不慌張,反倒十分興奮,楊露禪沒交過手,他的徒子徒孫我倒是打死過幾個。
楊無敵鎮壓一個時代,那也是因為,他並未降臨。
陳湛的衣襟往後貼,布面壓出一道掌印。
含胸拱背,胸口往後收了兩寸,衣襟上的掌印跟著拉遠,勁力差了這兩寸夠不著。
萬賴生的按勁落空,手掌卻沒收,順著按勁的余勢往下滑,五指收攏,扣向陳湛的腕關節——擠勁。
按勁是推,擠勁是鎖,從推到鎖的轉換沒有停頓。
陳湛手腕在萬賴生五指合攏之前轉了半圈。
旋腕,把關節內側轉到外側,把筋膜最薄的那一面藏進小臂骨的後面,萬賴生五指扣上來,扣在橈骨外側的骨面上,鎖不住關節。
萬賴生扣腕落空,第三勁已到。
捋勁。
扣在陳湛小臂上的五指不松,整條手臂往後帶,帶的方向是斜下方,把陳湛的身體重心往前往下拉。
捋勁的要領是借力打力,陳湛往前被帶半步,重心沒偏。
半步之內他的腰胯往下沉了三寸,整個人像一根鐵樁釘進地里,捋勁帶過去只拉動了他一條胳膊,軀幹紋絲不動。
三勁連發,陳湛只接不攻。
萬賴生收回右掌,重新納入懷中抱月。
呼吸沒有變,步子沒有停。
繞著陳湛開始走圈,八卦的趟泥步,太極的樁架,兩門拳法的精髓疊在一起。
他走的不快,每一步落地都踩在黃土上同一個深度的腳印里。
轉了小半圈,忽然停住,人從陳湛左側切進來。
左掌從懷中外翻,掌心朝上,五指併攏,指尖點向陳湛腋下單鞭。
太極單鞭,勁路從腳底起,過腰胯,走脊背,到肩關節時肩胛骨往後一合,整條手臂甩出去,鞭梢是掌尖。
這一鞭抽實了,腋下筋脈全斷。
陳湛左臂沉肘,肘尖往下墜了半尺,上臂貼住肋側,把腋窩封死。
單鞭的掌尖刺在肘尖上,骨頭碰骨頭,脆響。
力還沒完全吐出去就被截住了。
萬賴生不等單鞭的勁力散盡,右手已到。右掌從懷中翻出,掌心朝下,五指張開,往陳湛頭頂罩落。
金剛搗碓。
太極捶法里最沉的一記,勁路與單鞭相反,從上往下砸,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掌根上,像一柄鐵錘從高處落下來。
陳湛後頸一縮,頭往側面偏了半寸。
金剛搗碓砸在他肩窩上。
肩窩在掌根落下來之前已經鬆了,鎖骨往下沉,肩胛骨往側滑,整個肩關節像一台精密的減震器,把自上而下的衝擊力分解成三個方向的微調。
掌根落在肩上,悶響,陳湛腳下黃土裂開一圈細紋。
這一捶,可是切切實實打在身上,但萬賴生感受到的卻不是肩胛骨碎裂的感覺,而是力瘋狂外泄,對陳湛肩膀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。
這是什麼卸力功夫???
他心中產生這個念頭,但也來不及多想,借金剛搗碓的反力往後彈開,彈開的方向是弧線,彈開的同時懷中抱月已重新合攏。
腳尖剛沾地,人又回來了。
這次是從正面進,雙手同時從懷中翻出,兩掌掌心相對,一前一後,一高一低,往陳湛胸腹之間合擊。
雙撞捶。
雙捶合擊,中間夾著一團被壓縮到極點的空氣。
陳湛兩臂同時抬起,左臂擋在上腹,右臂擋在胸口,小臂外側同時接住兩記撞捶。
兩聲悶響並成一聲,陳湛退了一步。
巴立明攥緊了拳頭。
他看見那個人退了,被師父的對手打退了一步。
他不懂什麼是盜天機,不知道楊露禪是誰,只看見那個從一開始就壓著所有人打的陳湛,退了。
王子平沒有看陳湛,在看萬賴生。
萬賴生臉上的淺紅正在加深,從耳根往太陽穴漫,從太陽穴往額頭漫。
那不是氣血充盈的紅色,是某種東西燃燒之後的紅光。
他的呼吸仍然勻長,腳步仍然穩,懷中抱月的架子仍然完整。
他極致專注,把一輩子的功力都押在這一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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