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6章 新中國,成立了!


  中年人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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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手沒從公文包上鬆開,臉上那份不解消褪得很快,巷子裡光線暗,他的表情變化極細微。

  人看著陳湛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青衣社在山東七個站點,兩個圍城前被端,三個在濟南被打散,一個撤回青島,還有一個從頭到尾沒露過面。」

  「我上午剛從濟南過來,你確實隱藏得很好。」

  「喬維正。萊陽人,民國三十七年八月搬進中山路附近那棟公寓樓,在三樓,職業填的是中學教員,供職於QD市立第三中學。」陳湛道。

  喬維正鬆開公文包。

  公文包落在地上,皮質提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他站直了身子,長長吐出一口氣,很長的一口氣,

  「呼——!」

  「如果我問你怎麼找到我的,你也不會說,對不對?」

  「聽到的。」

  陳湛回答得很輕鬆,完全沒隱瞞:「你剛剛在樓里撥打電報吧?」

  喬維正一愣,旋即笑了:「看來身邊除了內鬼,你也不必唬我。」他說罷,袖子裡一把槍指向陳湛。

  兩人相距只有七八米,而且陳湛只有一人。

  他自信以他的槍法,不可能失手。

  陳湛上前幾步,閒庭信步:「看來你沒得到真傳,不然你不會覺槍能對付我。」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槍聲一響,喬維正目光一凝,眼神里露出驚恐,陳湛居然在巷子裡閃轉騰挪,輕輕偏轉身子,躲過了這一槍。

  他準備再次開槍時,卻發現怎麼也扣不到扳機,低頭看去,槍已經不翼而飛,手指也隨著槍一起不見了。

  十指連心,手指噴出血,才感受到疼痛。

  陳湛扣住他的嘴,將嘴裡的毒藥排出來,拎起人,往胡同外面走去,出了胡同陳厲正好帶人趕過來。

  聽到槍聲了。

  人群稍稍有些亂。

  喬維正被按在地上,斷指的創口還在往外滲血,軍管會的人扯了條紗布給他紮緊。

  陳厲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嘴,毒藥已經被排出來了,人死不了。

  他看了看自己師父,陳湛把卸下來的那把槍擱在陳厲手裡:「人交給你,我先回濟南。」

  陳厲點頭,沒問剛才巷子裡那幾分鐘裡發生了什麼,也沒問師父是怎麼隔著四條街找到那棟公寓樓的。

  陳湛當天下午上了回濟南的火車。

  車箱裡人不多,靠窗的位置空著,他坐下來,把舊布包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窗外青島的街景往後退,漁港的桅杆和海面的反光依次掠過,很快就換成了田野和土路。

  一天之後,青島傳來電報。

  葉凝真道:「喬維正交了。」

  「電台在中山路一棟公寓樓里,密碼本和發報機都在床板夾層。他說那條循環報發了一個多月,青島站沒人回,濟南這邊也沒人回。」

  「圍城前他的上線給他發了最後一封電報,讓他自行判斷,之後電台就沉寂了。」

  「他是被遺忘在編制外的——保密局改組之後沒人接收他,青衣社撤出山東的時候也沒人通知他。」

  葉凝真聽完,把手裡的勺子擱在碗沿上。

  她做了這些年情報工作,太清楚「被遺忘的潛伏者」是怎麼回事,編制一改,聯絡人就沒了,孤零零地掛在網外,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信號。

  「他說撤到青島是圍城前的決定——德昌號地窖里最後一批假證印完,分發下去,他自己坐最後一班火車撤到青島,準備從青島坐船去上海。到了青島,船停了,上線也斷了。」

  葉凝真將喬維正的名字寫在檔案扉頁上,合上檔案,「濟南肅清可以結案了。」

  淮海戰役在十一月打響。

  陳厲隨山東軍區教導隊配屬華東野戰軍,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套換洗的灰布軍裝,以及那本翻舊了的十二手教材。

  陳湛在訓練營門口送他,遞了一副新打的鏈子鏢,鏢頭淬過火,沒淬毒。

  陳厲接過來掛在腰間,敬禮,轉身上了卡車。

  半個月後第一封戰報從碾莊方向傳來。

  陳厲所在的部隊參與了黃百韜兵團的圍殲戰,教導隊在巷戰中擔任突擊清障。

  十一月下旬,黃維兵團在雙堆集被圍。

  陳厲隨教導隊調往中野配合攻堅,半個月後國軍五大主力之一的十八軍在雙堆集覆滅。

  十二月,杜聿明集團在陳官莊被圍。

  大雪封住了所有道路,空投的物資大半落在解放軍陣地上。

  陳厲所在的教導隊在陳官莊外圍守了二十多天,期間國民黨軍試圖趁夜突圍,教導隊參與了數次反突擊。

  一九四九年一月,淮海戰役結束。

  陳厲回到訓練營時人瘦了一圈,顴骨高了,眼睛亮得過分。

  一月下旬,北平和平解放。

  李清粟從濟南發來電報,說北平地下線的檔案已全部移交軍管會,她在北平潛伏期間帶出來的幾條暗線,最後一條也在前天安全撤回。

  電報末尾附了一句:傅作義的部隊開出城那天,北平老百姓自發上街送解放軍進城。

  她在人群里站了半個時辰,想起當年在北平地窖里藏了大半個月的那間黑屋子,窗外也是這條路。

  陳湛被授予二等功一次,授功時他正在訓練營給新學員講解鑽拳的變線角度,通信員騎著自行車從軍管會趕來,把獎章和證書擱在操場的沙袋上。

  陳湛看了看證書,把它壓在營房抽屜里,和葉凝真那封「這個你來」的檔案袋擱在一起。

  那枚獎章他交給了葉凝真,葉凝真接過來看了看,替他收好。

  三月,阮芷從豫皖蘇來信。

  她的訓練處向淮海戰役前線輸送了數批受過十二手訓練的民兵,戰後評功,有兩個民兵因為近身格鬥制敵被記了二等功。

  她在信末說:我手腕上那點舊傷,開春之後沒再犯過。

  四月,渡江戰役。

  陳湛在訓練營看戰報,解放軍突破長江防線,南京解放。

  他想起在棲霞山上萬籟聲死前說的那句話——算計多過練拳,走到這一步怨不得誰。

  萬籟聲算計了一輩子,算不到他死後一年半,南京的舊匾就被摘了下來。

  五月,上海解放。

  葉凝真隨部隊南下,參與上海的城市接管,負責治安體系的搭建。

  陳湛留在訓練營繼續帶新一批教官,這批學員是各軍區選送的骨幹,結業後將分配到江南各省。

  六月,李清粟調往南京參與舊檔案整理。

  她在原保密局南京站的檔案庫里發現了青衣社殘餘名單的副本,與陳湛當年在棲霞山劃掉的那份名單比對,萬籟聲那一頁無誤,再無遺漏。

  七月,陳湛被任命為華東軍區人民武裝部格鬥訓練總顧問,兼華東局社會部特別行動顧問,同時授予一等功。

  傍晚他去軍管會找葉凝真,把證書擱在她辦公桌上。

  「一等功。」葉凝真翻開證書看了看,「周先生說你自民國十九年起就一直在幫著咱們。」

  陳湛靠在窗台邊,窗外軍管會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正濃,綠得發黑。

  那盆文竹已經換了新土,長出了幾根嫩綠的莖,窗台上還擱著一隻搪瓷缸,缸底有一層沒喝完的茶。

  葉凝真抬眼看著他。

  陳湛在意的是證書上那個日期——民國十九年。

  熊撼山帶第一批拳師進蘇區就是十九年,他在打穀場上對著幾百個新兵示範崩拳,也是十九年。

  到今天快二十年了。

  葉凝真沉默片刻,若是熊撼山還在,這會兒大概會拍著桌子要酒喝。

  陳湛道:「現在全國快解放了,格鬥十二手也在全軍推廣了,但我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麼。」

  她想了想,「當年在居士林,佛堂燭影,血濺七步,菩薩低眉,金剛怒目,時間輾轉已經二十年了,現在你可以歇一歇了。」

  陳湛靠在窗台邊沒有說話,窗外梧桐葉沙沙響了一陣。

  八月,訓練營收到了各部匯總來的十二手實戰反饋。

  每一條反饋陳湛都逐頁看過了,有的在頁邊用鉛筆寫了批註,有的只打了一個勾。

  八月末,陳厲帶著修改後的新一版十二手教材從河南回到訓練營,增加了膝頂和針對南方水網地帶的步法調整。

  陳湛把各軍區的反饋裝訂好,在教材扉頁寫了一句:以實戰為準,教材為輔。

  十月,新中國成立。

  十月的京城,風已經涼了。

  紅旗升起來的時候,風把它展開,整面旗在頭頂獵獵地響。

  台下的人群在歡呼,聲音一浪一浪地湧上來。

  葉凝真,看著那面旗升到頂,在風裡停住,才鬆開手。

  「還記得二十年前,你我從津門去奉天,路過京城,我說,京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,或許快要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當時卻不甚相信啊。」陳湛笑道。

  葉凝真啞然失笑,當然還記這件事,當初兩人從津門北上奉天,在京城換乘,陳湛看著夜空感慨。

  她當時不信,十分迷茫。

  因為當時確實一片混沌,經歷過帝制、大總統、意圖復辟、北洋、民國,一桿子上來,打下去,再上來一波。

  來來回回,全是一樣。

  但陳湛卻說,不用太久,不用太長,便可以看到那一天。

  葉凝真怎麼也想不到,居然只用了二十年,便走到了這一步,做到了這開天闢地的第一遭!

  「你是對的,我素來相信你。」

  她轉頭看著廣場上的人群,人群里有穿灰布軍裝的士兵,有裹著頭巾的農民,有穿列寧裝的女幹部,有抱在大人肩上的孩子。

  孩子的手裡攥著一面小紙旗,旗面是用紅紙糊的,風一吹就翹邊。

  廣場上的歡呼又漲了一波。

  葉凝真把目光從旗上收回來,轉向陳湛,忽然問:「之後,你想做什麼。」

  「不知道,可以先回津門看看。」

  「好啊,是要回去一趟。」

  兩人輕聲說話,樓下傳來煙花的聲響。

  「啪啪啪啪啪——!」

  隨後,過了片刻,廣播裡的聲音傳遍整個廣場:「新中國!成立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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