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 抓特務
陳湛掀開蓋板,一股油墨和酸液的混合氣味從底下翻上來。
地窖不大,長寬約三四米,高半人,成年人進去要弓著腰。
牆上一盞煤油燈還亮著,燈芯挑得很短,火光跳得利害。
角落裡擱著一台手搖印刷機,機身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鑄鐵原色。
印刷機旁邊碼著幾排鋼印模具,掛在牆上的木架上,每枚模具下面貼著標籤,註明是哪個城市的戶籍證印章——濟南、青島、徐州、蚌埠。
銅版紙堆在牆角,用油布蓋著,掀開油布,最上面一摞是裁好的空白良民證底版,邊緣裁得齊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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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墨罐排在水缸旁邊,蓋子擰得緊,罐身上貼著英文標籤。
崔小滿站在地窖口看著陳湛在地窖里翻撿。
他的表情平淡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眶有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。
陳湛從印刷機旁邊撿起一張印廢了的假良民證,紙面上鋼印打歪了,印戳疊在照片框上。
他將廢紙翻過來,背面有幾個手寫的鋼筆字,墨跡和地窖里那些假證用的油墨不同,是派克墨水,字跡工整,寫的是「青島站:周,三日內報到」。
「給你派單的人,什麼時候把便條塞進來的。」
「前天夜裡。」
「你見過他沒有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知道我們端了館驛街。」
「知道。」崔小滿頓了一下,「便條上寫了——德昌號暫時安全,繼續印,印完這批就撤。」
這是製造假身份的基地,方便華北地區的特務潛伏下來,而且這些東西,已經發出去不少。
國民黨那邊早已經開始準備撤離後的隱藏任務。
身份做的沒問題,戰亂期間發生的事情太亂,後續很難查實身份。
陳湛把廢紙折好收進懷裡,崔小滿看著他收那張紙,肩膀慢慢塌下來,整個人矮了一截。
「我爹不知道地窖里印什麼。他只管帳面上的棉紗流水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很快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,「印假證的活是我自己做的,我爹以為我回青島是跑單幫,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每天下午去茶館,不是喝茶,是替我看街面上的風聲。茶館斜對面就是派出所,他坐在窗口看派出所的人換班......」
陳湛看著崔小滿,崔小滿沒再往下說。
行動組的人把他和老崔一併押出德昌號,父子倆一前一後上了同一輛囚車。
老崔上車時回頭看了一眼德昌號的招牌,那塊掛了十幾年的黑漆木匾在傍晚的光里顯得有些舊,邊角上的漆皮翹起來一小塊,露出底下的松木原色。
他看了片刻,低頭鑽進車廂。
當晚葉凝真在軍管會審訊室親自問的崔小滿。
她沒讓記錄員在場,自己攤開審訊記錄本,把崔小滿交代的每一筆假證訂單的日期、數量、交付地點逐一記下來。
崔小滿的記憶很好,從去年秋天到現在,經他手印出去的假證一共記了滿滿三頁紙。
葉凝真將這三頁紙與館驛街繳獲的電報底稿交叉比對,訂單日期和電報發報日期之間有固定的時間差,每次電報發出後三到五天,便條就到了崔小滿手裡。
電報來自青島,便條來自牆洞。
她把比對結果推到陳湛面前。
「德昌號是濟南站的證件工廠。青島發指令,『先生』轉便條,崔小滿印,老崔掩護,不知道多少人用這招潛伏下來。」
她用鉛筆在審訊記錄上圈出一個日期,「崔小滿今年三月印了一批空白良民證,數量比青島那邊的需求多了一倍。多出來的這批沒有交付給任何人,一直藏在德昌號地窖里。」
「給自己留後路?」陳湛道。
「也可能是『先生』讓留的。」葉凝真翻到下一頁,「崔小滿說,便條上的字跡和派克墨水從他接活那天起就沒換過。『先生』沒有助手,沒有中間人,從頭到尾親自給他派單。」
她合上記錄本。
陳湛把那堆假證廢紙從檔案袋裡倒出來,逐一攤在桌上。
每一張廢紙上都有用派克墨水寫的備註——措辭是同一套措辭,對青島站的指稱固定為「你方」,落款不署名,只畫一個極簡的圓圈。
「『先生』應該不是青衣社的人。」陳湛指著那個圓圈,「青衣社內部分工用編號,站點代號、個人化名,應該是軍統專門留下的特務,手裡掌握不少東西。」
翌日一早,葉凝真在德昌號後院設了臨時指揮點。
她讓崔小滿寫了一張便條,字跡和措辭完全模仿之前「先生」的派單習慣,內容只有四個字——「貨已備齊」。
由於不能確定對方身份,也不知道對方是否知道崔小滿被抓,只能死馬當活馬醫。
便條塞進後院牆洞,等了一整天。
傍晚時分,巷子裡有腳步聲。
很輕,走到牆洞前停住,仿佛察覺到了什麼。
陳湛從柴房側面走出來,巷子裡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,戴一副銅框眼鏡,圍脖遮住了半張臉。
他的手剛從牆洞裡抽出來,手裡捏著那張便條。
軍管會連夜審訊。
中年人是經三路上一家文具店的帳房,姓江。
文具店圍城期間關了門,他搬到德昌號隔壁的醬園後院裡借住,是醬園掌柜的表親。
從醬園後院的窗戶望出去,能把德昌號後院進出的人看得很清楚。
審訊中葉凝真讓崔小滿隔著窗認人,崔小滿只看了一眼,「聲音不對。牆洞裡塞便條的那個人,是文具店東家本人,姓喬。圍城前就搬走了。江是他雇的帳房,東家人在青島,發便條的事一直交給江在辦。」
黎明前,江交代了。
他的東家是「先生」,抗戰期間替日本人做過文職翻譯,戰後被軍統招募,負責濟南站證件渠道的調度,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過面,所有指令通過江從青島轉濟南。
圍城前,他已將德昌號地窖的存證印成最後的假證批次,分發給了潛伏人員,幫助他們化整為零撤出城區。
他自己也已隨最後一班火車撤往青島。
天亮時,青島站給葉凝真回了電,只有一行字——「貨未到,仍在等。」
葉凝真把電文紙折好放進檔案袋裡。
濟南肅清第一階段總結會,在軍管會灰磚樓一樓東頭的會議室開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,各行動組的組長、軍管會保衛處的幹部、還有從臨沂訓練營臨時抽回來協助的兩個格鬥教官。
葉凝真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那份反覆修改過的總結報告,封面上蓋了軍管會的紅印。
把繳獲清單念了一遍,從館驛街和德昌號兩地共起獲手搖印刷機一台、鋼印模具若干、空白良民證底版百餘張、油墨若干罐、美制電台一部、密碼本一冊,以及名冊和帳冊各一份。
這些東西擺出來,差不多就是青衣社在山東潛伏網絡的全套後勤家當。
各小組的匯總數據也出來了,抓捕二十餘人,擊斃數人,登記在冊取保候審的若干外圍人員,剩餘的零星散兵還在持續清剿中,已不具備組織性的威脅。
散會後葉凝真把檔案袋封好,交給機要員歸檔。
陳湛靠在會議室門口等她,手裡端著兩搪瓷缸熱茶,遞給她一缸。
「第二階段的目標,德昌號繳的那批假證,鋼印模具涵蓋的城市,有青島、徐州、蚌埠,說明他們潛伏網絡的範圍不止濟南一處。還有最後一個沒落網的——『先生』。」葉凝真接過搪瓷缸道。
陳湛看了看青島那邊發來的情況,「先生」還沒找到蹤跡。
「我去一趟吧。」
隔天傍晚,陳湛坐上了去青島的火車。
隨身只帶了一個舊布包,裡頭一套換洗的灰布短打、那份「先生」的畫像檔案、一張葉凝真給他開的軍管會特別通行證。
到青島站時天剛亮。
車站廣場上堆著還沒清完的沙包工事,牆壁上國民黨海軍的募兵GG被風吹得只剩半張,青天白日旗早已被扯下來。
陳厲在出站口等他,身邊跟著一個穿灰布幹部服的年輕人,是QD市軍管會保衛處派來配合的外勤,姓丁。
陳厲把這幾天排查的情況簡要說了。
青島站原青衣社的聯絡點一共三處,一處在大港碼頭附近的貨棧,圍城前自己燒了。
一處是老城區一家日僑歸還的照相館,被軍管會接管時空無一人。
第三處在台東鎮一片民居里,房東說租客幾個月前就搬走了。
三處全空。
名冊上能對上號的青島站人員一共五人,四人已在濟南落網,第五人下落不明。
這個下落不明的喬姓男子,是萊陽人,抗戰期間在濟南一家日僑商社做過翻譯,日本投降後一度銷聲匿跡,據江姓帳房交代,他的東家「先生」——就是此人。
軍管會手裡有他十幾年前的舊檔案,照片已泛黃,翻拍過幾次,面容輪廓勉強能辨認。
陳厲把翻拍的照片遞給陳湛,說已按這張照片在全市戶籍中篩查了一遍,沒找到匹配的。
喬姓在青島沒有親屬登記,沒有房產登記,沒有任何可以掛鉤的社會關係。
陳湛把照片收進懷裡,讓陳厲和小丁直接帶他去台東鎮那處廢棄的聯絡點。
台東鎮這片民居靠在海邊的山坡上,坡下是漁港,坡上是密密麻麻的低矮瓦房,巷子窄得兩人並排走不開。
聯絡點在巷子最深處,一扇掉了漆的木門虛掩著。
陳湛推開門。
屋裡空空蕩蕩,桌椅搬走了,牆上的日曆撕到圍城前最後一天,靠窗那面牆的下方有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印子,是曾經放過柜子留下的。
他站在屋子正中,閉上眼,神意鋪開。
方圓百步之內,巷子裡挑水的聲音、隔壁院子的老娘在剁豬骨、樓下有小孩蹲在地上彈玻璃珠、玻璃珠撞在石板上的脆響、再遠一點漁港那邊漁船回港卸貨的吆喝......
一層一層,清清楚楚。
沒有電台。
這間屋子裡沒有任何電子設備運轉的電流聲,也沒有隔層或地窖。
陳湛睜開眼,轉身出了門,讓陳厲帶他去第二處——老城區那家照相館。
照相館在中山路背後一條斜坡巷子裡,門面不大,櫥窗玻璃碎了一塊,用報紙糊著,門楣上「光華照相館」五個字的油漆已經斑駁。
一樓是店面,櫃檯後面的木架上還擺著幾遝沒取走的照片袋,落了厚厚一層灰。
暗房在二樓樓梯拐角,門關著,他推門的動作很慢,門軸沒上油,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。
暗房裡一股醋酸和定影液的陳舊氣味,顯影槽里乾涸的藥液結了一層灰色的膜。
牆上掛著幾排底片夾,底片還在,對著光能看見模糊的人影——穿長衫的、穿西裝的、穿學生裝的,都是圍城前來照相的普通市民。
角落裡擱著一台放大機,機身生了一層薄鏽。
沒有任何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。
一般來說,人藏起來,也不會藏得太遠,要盯著動向和風聲,而且安全與否,看的不是位置,而是隱藏手法。
凝神,釋放神意。
起初只有風聲、海浪拍礁石的聲音、遠處碼頭卸貨的吆喝、幾艘小汽艇的馬達聲。
他閉著眼,風聲濾掉,海浪聲濾掉,人聲濾掉,馬達聲濾掉。
然後...極細微的嘀嘀聲,從東北方向來,距離大約一里半,隔著至少四條街。
發報的手法很快,每個字碼之間的間隔極短,拍發約半分鐘,停半分鐘,又拍發半分鐘,像是在發送一份內容固定的循環報。
陳湛睜眼,把窗戶關好,讓他倆在這等著,自己下了樓,沿中山路往東北方向走。
走了約莫一里地,拐進一條短巷,停在一棟三層磚木結構的老式公寓樓前。
公寓樓外牆的灰泥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老磚。
站在巷子對面一戶人家的門簷下,等了約莫一刻鐘。
樓里出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,手提一隻黑色公文包,步履從容地往中山路方向走了。
公寓樓里安靜下來。
陳湛走幾步,跟上中年人,走到胡同里,開口道:「先生,留步。」
中年人回頭,看到陳湛,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因為陳湛剛剛開口稱呼「先生」,重音在「先生」兩個字上,意思就不一樣了。
「嗯,你是身上有些拳腳,有師承?」陳湛道。